晨光熹微,透过客栈纸窗上不甚透明的麻纸,将屋内映成一片朦胧的灰白色。微趣小税 首发外间州府特有的喧嚣——隐约的车马声、叫卖声、更夫交班的梆子声——已然开始透过并不严密的门窗缝隙钻进来,提醒着林越,新的一天,也是他在这座陌生城池正式开端的一天,已然到来。
他起身,用昨晚剩下的半盆凉水仔细洗漱,换上包袱里唯一一套算得上整洁、却依旧洗得发白的青色棉布直裰。李墨和石墩也早早起身,见林越神色郑重,也不敢多话,各自默默收拾。
用罢客栈提供的简单朝食(稀粥、咸菜、两个粗面馒头),林越对二人叮嘱道:“今日我先独自前往州府衙署投帖。你们留在客栈,可将衣物浆洗晾晒,也可在附近街巷走走,熟悉环境,但切莫走远,更莫惹事。午时我若未归,不必等,自行用饭。” 说罢,他将那份由王俭起草、周文彬县令用印的荐书,以及杨知州那封私函的抄录副本,小心地揣入怀中,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记录着青石镇诸事要点和若干水利思路的薄册,这才推开房门。
宣化坊距州府衙署并不远,穿过两条相对清净的街巷,绕过一片挂着“肃静”、“回避”虎头牌的高大照壁,州府衙署那气派森严的大门便映入眼帘。朱漆大门紧闭,只开着旁边供寻常吏员出入的角门。门前石狮狰狞,阶下站着两排持着水火棍、面无表情的衙役。门楣上“颍州府署”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无形中透出权力的重量与疏离感。
林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因环境陌生与地位悬殊而生的本能紧张,稳步上前。角门旁设有一个简单的门房小亭,里面坐着个穿皂隶服色的老门子,正眯着眼打盹。
“这位老哥请了。”林越拱手,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从容。
老门子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番,见其衣着朴素,面生,不像是常来衙门的书吏或豪绅,语气便带了些懒散与不耐:“何事?告状去那边鸣鼓,找人递帖子到那边签押房。”
“在下并非告状,亦非寻人。”林越从怀中取出那封荐书,双手递上,“烦请老哥通禀。青石镇林越,奉本县周明府之命,并应杨知州此前钧谕,前来拜见,呈递文书,禀报地方劝工劝农试办事宜。”
听到“杨知州钧谕”几字,那老门子打盹的神情立刻收敛了几分,坐直了身体,接过荐书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县印和周文彬的落款,又听林越口齿清晰,不卑不亢,态度便缓和了些:“哦?原来是为公事。你且稍候。”他拿起荐书,转身进了角门内。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对初次立于这等威严官署门前的林越而言,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扇半开的角门,心中却快速地将待会儿可能遇到的状况、需要强调的重点、以及应对不同态度的说辞,再次梳理了一遍。
不多时,那老门子转回,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青色吏服、头戴方巾的中年书吏。“哪位是林越?”书吏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慎。
“在下便是。”林越上前一步,再次拱手。
书吏看了看他,点了点头:“随我来吧。大人正在二堂议事,工房吴大人先见你。”
穿过角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衙署内部庭院开阔,青砖墁地,古柏参天,各色房舍井然有序,差役书吏捧着文书匆匆往来,一派繁忙而肃穆的景象。与外面市井的喧嚣相比,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空气里都弥漫着纸墨、印泥和一种无形的规矩气息。
书吏引着林越来到西侧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门楣上挂着“工房”的牌子。进得屋内,只见一排排高大的架阁上堆满了卷宗图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的味道。几个书吏正伏案疾书或拨弄算盘。正中一张大案后,坐着一位约莫四十余岁、面庞清癯、目光锐利的官员,正低头看着摊开的一幅舆图,眉头微锁,正是工房主事吴判官。
“吴大人,青石镇林越带到。”引路的书吏禀道。
吴判官抬起头,目光如电,落在林越身上,打量片刻,放下手中的炭笔(用于在图上标注)。“嗯。看座。”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有书吏搬来一张圆凳,林越谢过,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
“周县尊的荐书和你的呈文,本官已粗略看过。”吴判官开门见山,手指在案上那份刚刚送进来的文书上点了点,“青石镇劝工劝农,编撰便民册籍,听说还搞了个工匠学堂,甚至在路遇洪水时搭了座浮桥?倒是有些巧思实干。”
林越忙道:“大人谬赞。皆是乡民齐心,县尊支持,在下不过略尽绵力,拾遗补缺。”
“拾遗补缺?”吴判官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意味,“如今州府要办的,可不是拾遗补缺的小事。想必你也听说了,今冬明春,州府筹划疏浚清潩河下游两支流,并拓宽加固西门外至黑石渡的官道。工程浩大,钱粮人力牵扯甚广。杨大人知你在清潩河上游工程中有些心得,又在地方上善组织、通实务,故召你来,咨议参赞。”
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林越:“然州府工程,非比乡间修渠筑坝。图籍规式,物料采办,役夫调配,钱粮审计,乃至地方协调,桩桩件件,皆有章程法度,牵一发而动全身。你那套在乡野行之有效的‘土法子’,到了这里,未必适用。召你来,是望你能以实务经验,补官府图册之不足,解工程实施之疑难,而非另起炉灶,标新立异。你可明白?”
这番话,既有期许,更有告诫。林越听得分明,知道这是州府官员对他这个“乡土专家”最直接的态度——可用其技,但需纳入既有体系,不可逾越规矩。
他神色愈发恭谨,沉声应道:“大人教诲,在下谨记。在下所长,不过是将些粗浅道理用于具体事务,省些力气,增些实效,绝不敢妄议朝廷法度、州府章程。此番前来,唯愿以在青石镇及清潩河工程中所见所历,于大人驾前提供些许细节参考,若有一二愚见能裨益工程,便于愿足矣。”
见林越态度恭顺,言辞得体,并未因些许名声而露骄狂,吴判官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你既来了,眼下便有一事。关于疏浚白浪河(清潩河支流之一)中段‘老龙湾’一带的方案,工房依据旧图与近年水志,拟定两策:一为深挖河床,拓宽河道;二为裁弯取直,另开新渠。各有优劣,争论未决。你既有实地经验,不妨先看看这些图籍水志,”他指了指案上堆着的几卷图纸和册子,“说说你的看法。记住,需虑及工期、耗资、役夫调度及对沿岸田亩村舍的影响。”
林越心中一动,知道这既是考校,也是他展示价值的第一关。他起身,走到案前,吴判官示意书吏将图籍摊开。
图纸是传统的山水画式舆图,标注着粗略的河道、村落、山势。水志则是文字记录,某年某月水位几何,泛滥何处。林越凝神细看,结合自己在清潩河工地的经验和对水流的理解,手指在“老龙湾”那个明显的河曲处缓缓移动,脑中快速构建着三维的水流模型与土方计算。
堂内安静下来,只有书吏整理文书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堂鼓声。吴判官端起茶盏,目光却落在林越专注的侧脸上,看他时而蹙眉,时而用手指虚量距离,时而对照水志记录,那副全然投入、仿佛面对实际工程难题的神情,倒让他心中那丝因林越年轻和出身乡野而生的疑虑,稍稍淡去了一些。
片刻,林越抬起头,目光清澈,已有决断。他先向吴判官施了一礼,然后指着图上的“老龙湾”,开始用尽量清晰、专业的语言,阐述他的看法。这一次,他不再是青石镇那个带着乡民修渠的“林先生”,而是试图以“技术咨议”的身份,叩响州府水利工程的大门。便民之路,在州府的第一站,便从这堆枯燥的图籍和一场关乎数百顷田地安危、数万民夫劳力的方案争论中,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