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准备时间,倏忽而过。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这三日里,林越并未困坐客栈苦思冥想,而是拉着李墨和石墩,几乎跑遍了颍州府西市的大小店铺和工料场。
他先去书肆,试图寻找更详细的地方志或水利专着,收获寥寥,只买到了一本刻印粗糙、年代不明的《颍水杂记》,里面有些关于本地河流的零散传说和老农谚语,聊胜于无。更多的是在铁匠铺、竹木行、麻绳店、石灰窑之间穿梭,仔细询问各种材料的规格、价格、产地、加工方式。他让李墨详细记录,自己则不时拿起实物掂量、观察,甚至借店家地方简单测试一下竹篾的韧性、麻绳的股数、生石灰遇水的反应速度。
石墩则对铁匠铺里各式各样的工具眼热不已,尤其是几件专用于开石、挖泥的大号铁钎和鹤嘴锄,凑近了看个不停,嘴里还嘀咕着:“这钎头淬火的角度好像不如周师傅打的匀称不过这柄是真结实。”
林越还特意去了一趟西门外,远远眺望了即将拓宽的官道工地。那里已有少量民夫在胥吏指挥下清理路基,场面混乱,工具简陋,效率似乎不高。他默默记在心里。
第四日清晨,天色微明,林越便已收拾妥当。他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短褐,将头发用布条束紧,脚上是李墨特意为他买的、底子厚实的新草鞋。行囊里除了干粮水囊,还有那本《颍水杂记》、自制的炭笔和粗糙纸张、一卷皮尺(向客栈老板借的,用于丈量布匹的那种)、一个简易的指南针(磁石悬丝),以及几样他昨日在集市上淘来的小工具:一把可折叠的小铜尺、一个用于测水平的小小玻璃水泡仪(来自一个胡商摊位,价格不菲,林越咬牙买下)、几根不同颜色的标记麻线。
李墨和石墩将他送到客栈门口。李墨将连夜整理好的材料清单和这几日打听到的物价摘要塞进他怀里,低声道:“先生,一切小心。” 石墩则用力握了握拳:“先生,让他们瞧瞧咱们青石镇的本事!”
州府衙署侧门,工房的勘测队已然集合。一共六人:领队的是工房一位姓陈的老书吏,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神矍铄,腰间挂着罗盘和一套绘图工具;两个年轻力壮、皮肤黝黑的力役,负责背负主要的测量器械(标杆、测绳、水平仪等)和行李;还有两名穿着号服、挎着腰刀的兵丁,显然是负责护卫和维持秩序的。加上林越,共七人。
陈书吏对林越的到来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似乎对这个空降的“咨议”并不甚热络。一行人在晨雾中默默出发,出了西门,沿着官道向北,折向通往白浪河方向的乡村土路。
越靠近白浪河,地势渐渐变得起伏,空气也湿润起来。约莫走了两个时辰,绕过一片长满芦苇的洼地,耳边已能听到隐隐的水流声。再前行一段,拨开挡路的灌木,浑浊宽阔的白浪河便横亘在眼前。正值夏季丰水期,河水汤汤,流速颇急,水色浑黄,卷着泡沫和枯枝,向下游奔涌而去。
陈书吏示意众人停下,展开随身携带的舆图,对照着眼前的河道,确定了方位。“前面便是老龙湾了。从此处开始勘测。”
真正站到河边,与在衙门里看图纸的感觉截然不同。图纸上的线条是静止的,而眼前的河流是活生生的,带着力量与声响。河风扑面,带着水腥气。老龙湾果然名不虚传,河道在这里陡然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大弯,凹岸一侧的土崖被水流冲刷得壁立陡峭,不时有土块簌簌落下;凸岸则淤积出大片的滩涂,长满了芦苇和杂草,几只白鹭在其中悠闲踱步。弯道上下游,河面宽度和流速明显不同。
陈书吏开始指挥力役架设标杆,用测绳量度河面宽度,用水平仪和罗盘测定方位和高差。他手法熟练,记录一丝不苟,显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林越没有贸然插手,而是静静在一旁观察,同时用自己的方式感受着这条河。
他先沿着河岸,上上下下走了几百步,用眼睛估测着河曲的长度、弯道的曲率半径。他蹲下身,用手抓起岸边的泥土,捻开观察成分——砂多土少,确实松散。他又用皮尺量了量几处明显被冲刷塌陷的岸壁高度和坡度。掏出炭笔和纸,迅速勾勒出河道的简易剖面和平面草图,标注上自己观察到的关键点。
然后,他重点查看了吴判官曾提到的、可能适合开凿“分流渠”的河曲颈部。那里果然最窄,两岸距离不足十丈,且都是土质陡崖,植被稀疏。他目测了上下游的水位差(通过观察水面漂浮物的相对速度粗略估计),又用那小小的玻璃水泡仪,放在一段尽量平直的木板上,大致测试了该处两岸的相对高度差,心里飞快计算着开渠后的大致水流速度和可能需要的断面尺寸。
“此处土质如何?下面可有岩石?”林越向正在附近打下木桩做标记的陈书吏请教。
陈书吏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据旧档记载,此处往下约五尺皆是此类砂土,再深或有胶泥层,未见岩石。怎么,林先生真要在此开渠?”
!“只是先看看。”林越不置可否,又问道,“陈老,这弯道凹岸每年坍塌大概多少?汛期水位最高能到何处?可有标志?”
陈书吏这次回答得详细了些,指向凹岸上方几棵歪斜的老树和几处残留的木桩痕迹:“瞧见没?那几棵树,十年前还在岸上稳稳立着,如今树根都快露出来了。至于水位,看见对面凸岸那片老芦苇荡没?水大的年头,能淹到那芦苇根子下头三尺。岸壁上有旧水痕,仔细看能辨出一二。”
这些细节,是图纸和水志上绝不会记载的活知识。林越连忙记下,心中对这位寡言的老书吏多了几分敬重。
勘测进行到午后,简单用了干粮。林越提议去附近的王家庄和上游另一个村子走访。陈书吏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超出了勘测队的本职,但想起吴判官的吩咐,还是点头同意了。
在王家庄,林越找到几位在河边有田的老农,请教他们对老龙湾水患的看法,询问记忆中最大的洪水情形,以及对于“开个小岔道分水”这种事的民间说法和可能顾虑。老农们起初有些拘谨,见林越问得细致,态度又诚恳,便打开了话匣子。
“分水?早年也有人提过,可没人敢动啊,怕动了龙王爷的筋骨,更发大水!”
“咱这地儿,沙土地,存不住水,旱时愁,涝时更愁。这湾子像个兜,水一来就在这儿打旋儿,冲得厉害。”
“要是真能分走些水,让这岸别塌得那么快,倒是好事就怕占了咱的地。”
“听说官府要修河?可别又是摊派徭役,折腾一通没啥用”
这些朴素的担忧和诉求,林越一一记在心里。在另一个村子,他还遇到一个老渔夫,对河道深浅、哪里暗流急、哪里容易搁船了如指掌,又提供了不少宝贵的一手信息。
傍晚时分,勘测队在一处高坡上扎营露宿。篝火燃起,驱散着河边的湿气和蚊虫。陈书吏借着火光整理白天的数据,两个力役和兵丁围着火堆烤干粮。林越则独自坐在稍远处,就着最后的天光,在纸上写写画画,将白天的观察、测量、访谈信息不断整合,修正和完善他脑中的方案。
分流渠的具体位置和尺寸需要根据实测数据精确计算。竹笼装石或木石沉厢,用在哪些关键点,需要多大的体积和密度,如何与现有堤岸衔接,也需要结合岸坡土质和水流冲击力估算。生物固滩选什么植物,在哪里试种,如何处理疏浚产生的淤泥无数细节在脑海中盘旋、碰撞、逐渐清晰。
夜深了,虫鸣与流水声交织。陈书吏收起工具,走到林越身边,看了一眼他纸上那些充满线条、数字和奇怪符号的草图,忽然开口道:“林先生今日所见,与你先前所想,可有出入?”
林越抬起头,篝火映亮他认真的脸庞:“大体框架未变,但细节需大幅调整。实地土质比预想的更松,水流冲击点也略有偏移。而且,民间的顾虑,远比图纸上一条线复杂。”
陈书吏沉默片刻,缓缓道:“水利之事,三分在技,七分在人。图纸易画,人心难平。你既想到问民,便是懂了这道理的一分。” 他顿了顿,“吴大人要的,不只是巧思,更是能落到实处、少生事端的法子。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火堆旁躺下休息。
林越看着他的背影,又望向黑暗中汩汩流淌的白浪河,心中那个分流方案的轮廓,在吸纳了实地的一切信息后,变得更加坚实,也更具挑战性。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这些分散的信息和构想,编织成一份能让吴判官、户房、刑房乃至杨知州都看得懂、信得过、觉得可行的详细方案文书。而这,需要更多的计算、更清晰的图示、更务实的问题解决方案。
便民之路,在州府的第三站,将从这篝火旁、从这混杂着泥土气息与数据计算的思考中,向着那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迈出坚实的第一步。前方的河湾依旧凶险,但分流的方向,已在心中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