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晨雾尚未完全从白浪河面散去,勘测队的营地已然活跃起来。陈书吏指挥着力役收拾测量器械,两名兵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芦苇丛。林越将最后几笔标注在已然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上,小心吹干炭迹,将纸张卷起收好。一夜的思考与整理,实地踏勘所得已与最初的构想深度融合,那份“综合疏浚方案”在他脑中已然有了更为清晰、也更具挑战性的骨架。但此刻,他们需要执行一项更直接、也更紧迫的任务——对老龙湾下游一段已严重淤塞、几乎成为河道“瓶颈”的浅滩,进行一次小规模的、示范性的疏通作业。这是吴判官在临行前交代给陈书吏的附加任务,既是为了验证某些施工方法的实际效果,也是为了直观评估民夫组织与工效。
众人收拾妥当,沿着河岸向下游步行约二里,来到那片被称为“蛤蟆滩”的淤塞河段。此处河道骤然放宽,水流减缓,上游带来的大量泥沙在此沉积,经年累月,形成了一片面积不小的沙洲,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水植物。沙洲将主河道挤得只剩下靠东岸一条狭窄弯曲的水道,不仅严重阻碍行洪,也让往来小船时常搁浅。
陈书吏指着那片浅滩,对林越道:“林先生,吴大人吩咐,以此滩为例,验证两事:其一,以竹笼装石构筑简易导流堤,能否有效束水归槽,冲刷淤积?其二,组织民夫以改良工具疏浚浅滩,工效几何?今日咱们先做第一桩,需调集附近民夫,采伐竹木,编笼填石。你既提出此法,便由你来主持布置,老夫从旁协助记录。”
林越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对他能力的直接检验,且从图纸规划转向实地组织,考验的不仅是技术思路,更是协调与执行能力。他定了定神,环顾四周环境,迅速在脑中勾勒步骤。
“陈老,在下以为,需分三步走。”林越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一步,召集附近村庄里正,说明缘由,商定出工、供料、饭食事宜,并划定采伐竹木区域(需避开农田风水林)。第二步,选一处水流较缓、便于施工的滩边作为工场,组织人手砍竹、剖篾、编笼,同时另派人手就近搜集合用的卵石。第三步,选定导流堤位置,待竹笼编好,趁低水位时下水安放、固定。”
陈书吏点头:“可。王家庄里正已得了知会,就在附近等候。老夫去与他接洽,商定出丁数目及饭食。林先生可带这两位力役,”他指了指那两名皮肤黝黑的汉子,“先行勘察工场与取材地,并规划导流堤走向。”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陈书吏带着一名兵丁去找王家庄里正。林越则与另一名兵丁和两位力役——一个叫张河,一个叫李川,都是常服河工役的熟手——沿着蛤蟆滩边缘仔细查勘。
选工场不难,很快在滩涂与硬岸交界处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略高于水面的硬地,便于堆放材料和作业。取材地则选了上游一片河湾处的野竹林,那里竹子茂密,距离也近。
关键在导流堤的规划。林越让张河、李川用长杆探了探浅滩不同位置的水深,自己在岸边用炭笔在纸上快速勾勒着滩形与主流线。“导流堤的目的,不是把水全逼到对岸,而是‘导’,让它自然冲刷主槽。”他一边画一边对两人解释,“堤身不能是直挺挺一堵墙,最好带点弧度,头部(伸向河道上游的一端)要稍微偏向主流,引导水流,尾部逐渐与岸线平顺衔接。先做十五到二十步长试试效果。间距和角度,得根据水流缓急和想要冲刷的宽度来定”
张河、李川起初听得懵懂,他们以往干活,多是胥吏指着某处说“从这里挖到那里”,何曾听过这般细致的道理?但林越边讲边画,又指着实地比划,两人渐渐明白过来,眼中露出恍然之色。尤其是当林越说到可以用“品”字形错落布置多个短堤,比一道长堤更灵活、更能适应水流变化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点头。
“林先生,您这法子听着是比硬挖省劲。”李川挠头道,“以前碰到这种滩,多是强征民夫硬挖,累死累活,挖出来的沙没地方堆,一场大水又冲回来不少。”
“正是此理。”林越道,“咱们要借水之力,而非全凭人力硬抗。先试试看。”
临近午时,陈书吏带着王家庄的赵里正回来了,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精壮村民,扛着扁担、柴刀、绳索,大多面带好奇与些许忐忑。赵里正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汉子,向林越和陈书吏拱手,表示村里可出这二十人干三天,每日管两顿糙米饭,由村里公田出粮。竹木石材就近取用,但需保证不毁坏田埂道路。
条件谈妥,林越立刻将二十个村民与张河、李川混编成三组。一组由张河带领,负责去竹林砍伐合适的毛竹,并初步修整;一组由李川带领,在选定的工场负责将竹子剖成均匀的竹篾;第三组则由林越亲自指导,开始在规划好的导流堤位置进行水下地形的简单测量,并用削尖的木桩和麻绳在浅滩上大致标出堤基走向和关键点位。
下午,工地上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砍竹组的号子声,剖篾组的刮削声,测量组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林越穿梭其间,时而示范如何选取老嫩适中的竹子,时而指导剖篾的厚薄与宽度(太厚不易弯曲,太薄易断),时而去查看水下木桩标记是否被水流冲歪。
编竹笼是个技术活,但并非多难。林越亲自示范了最基本的“六角眼”编法,几根主篾,几根副篾,如何交叉,如何收口。村民们起初笨手笨脚,编出来的笼子歪歪扭扭,但在林越和张河、李川的耐心指点下,渐渐上手,速度也快了起来。那笼子大小约摸三尺长,一尺半径,留有一端开口,用于填石。
另一边,搜集卵石的村民也从河滩上捡来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工场边。
次日,当第一批三十个竹笼编好时,导流堤的基址木桩也已打好。林越选取了规划中位于最上游、也最关键的第一段导流堤位置,亲自指挥安放。
此时河水经过前几日的小幅回落,水位略降,浅滩边缘有些地方已能涉水。十来个村民脱了草鞋,卷起裤腿,两人一组,抬起装满卵石、扎紧口子的沉重竹笼,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涉水走向预定位置。按照林越的要求,他们将竹笼顺着水流方向(略带倾斜角度)摆放在木桩标记的基线上,一个挨一个,形成一道矮墙的雏形。水流冲击在竹笼上,发出哗哗的声响,竹笼微微晃动,却因自身重量和卵石的填充,稳稳沉在河底。
安放完一层,林越又让村民搬运稍小些的石块,填塞竹笼之间的缝隙,并让张河带人砍来一些带枝丫的树棍,斜着插入竹笼后方松软的滩涂中,再用麻绳将竹笼与树棍绑扎固定,形成三角支撑,增加稳定性。
一段约五丈长、由两层竹笼垒成(下层横放,上层纵放以增加整体性)的简易导流堤,就这样在浑浊的河水中渐渐成型。它不高,露出水面不过尺余,表面粗糙,却自有一股柔韧而坚实的力量感。
接下来的两天,村民们又陆续编笼、安放,在第一批导流堤下游侧方,依着规划,错落布置了另外两段较短的导流堤,形成一个小小的“品”字形导流体系。
第三日下午,当最后一段导流堤固定完成,林越和陈书吏站在岸边观察。可以明显看到,原本散乱漫流经过蛤蟆滩的水流,在遇到这几段导流堤后,被巧妙地归拢、导向,主河道的水流似乎集中了一些,流速也略有加快,冲刷着原本淤塞的航道边缘,带起细微的泥沙。
效果是初步的,但无疑是积极的。
“束水归槽,确有其效。”陈书吏捻须,望着水流的细微变化,对林越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认可,“虽是小试,可见此法并非空谈。竹笼之韧,能卸水势;导流之巧,能借水力。比之单纯征夫硬挖,似更省人力,亦少扰河道全貌。”
林越心中也松了口气,但并未自满:“此仅为第一步,导流堤需长期观察维护,且真正的疏浚清淤,仍需人力。接下来,正好可以试验改良工具的工效。”
赵里正和村民们看着那几段自己亲手垒起来的“竹笼墙”真的改变了水流,也颇感新奇与自豪,连日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些。他们看向林越的目光,也少了许多最初的疏离与怀疑,多了些信服。
夕阳西下,余晖将河水染成金红色。简陋的导流堤静卧水中,像几笔朴拙却有力的线条,划开了淤塞的混沌,也初步印证了一条将现代水利思维与古代实际条件相结合的可行路径。疏通河道,不仅是疏浚泥沙,更是疏通思路,组织人力,验证方法。便民之路,在这片陌生的河滩上,再次用最朴实的方式,迈出了扎实的一小步。而林越知道,这份来自蛤蟆滩的初步验证报告,连同他心中那份已然细化许多的老龙湾综合疏浚方案,将成为他返回州府衙署后,面对更高层级质疑与抉择时,最重要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