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州府衙署后堂,气氛庄重肃穆。杨知州端坐于上首,虽未着公服,只一身靛青常袍,但久居人上的威仪仍在不经意间流露。两侧分别坐着工房吴判官、户房张主事、刑房王主事,以及几位负责钱粮、吏员的佐贰官。林越坐在吴判官下首稍远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他与李墨连日赶工、反复斟酌修订的《白浪河老龙湾勘治实录及后续方略建言》,以及一份关于“河工技术咨议处”运作的简明条陈。
堂议的重点,本在审议林越的治河方案与请功事宜,以及正式确定“咨议处”的设立与权责。林越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尤其是蛤蟆滩导流、瘦脊堤加固、老龙湾分洪的实际效果与灾情对比,令在座诸官无不颔首。杨知州更是在听到“分流渠初成即分洪两三成,王家庄一带田庐得保”时,捻须连连称善。
然而,就在吴判官趁热打铁,提出“咨议处”当务之急应是总结经验、绘制新图、编制章程、并着手培训匠役,以便在更大范围内推广这些“省费增效”之法时,一个意料之外的插曲,却将会议的话题引向了一个看似不相关,却又暗合了林越内心深处另一重念想的领域。
发话的是户房张主事,一个面容白净、眼神里总带着些计较神色的中年官员。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待堂内稍静,才开口道:“林先生治河有方,省工节费,于国于民皆为善政,下官亦深为佩服。然则”他话锋一转,“州府财计,犹如一家之粟,有出方有入。水利工程,耗资巨大,纵有节省,亦是支出。吴大人所言推广、培训,自然需要钱粮。如今夏税甫毕,秋粮未至,加之今年多地旱涝相继,蠲免、赈济已在预算,库中实不宽裕。这‘咨议处’专款,户房自当竭力筹措,然亦盼其能开源节流,不只节流,亦能开源,方为长久之计。”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光会省钱不行,最好还能想办法帮州府赚钱,或者至少,别总伸手要钱。
吴判官眉头微皱,正欲反驳水利乃百年大计,岂能斤斤计较眼前钱粮,林越却心中一动。开源?他想到了青石镇那本《便民小册》里简单提过几句的纺织工具改良,想到了沿途所见百姓衣衫褴褛,更想到了在青石镇时,就有妇女抱怨纺纱太慢、织布艰难。棉布丝绸,乃是民生必需,亦是赋税大宗,若能提高其生产效率
他站起身,向杨知州及诸位官员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而沉稳:“张大人所言极是,开源节流,相辅相成,方为经世济民之道。在下于青石镇时,除关注农事水利,亦曾留心民间日用百工。窃以为,我颍州虽非江南织造重地,然农户植棉种桑、妇女纺纱织布,亦是民生根本与赋税来源之一。若能在不影响‘咨议处’本职水利事务之余,尝试改良一两样关乎民生日用、且能提升效率、增加产出的器具,或可于‘节流’之外,另辟一条‘开源’小径,以补公用,亦利民生。”
“哦?”杨知州饶有兴趣地看向林越,“林先生所指,是何器具?”
“纺车。”林越吐出两个字,见众人目光聚焦,继续道,“在下所见乡间纺车,多为单锭手摇,一人一日,纺纱不过数两,效率低下,且纺妇终日枯坐,劳损筋骨。若能改良其结构,增加锭数,改进传动,或可使纺纱之速倍增。纱多则布多,布多则民衣足,市易兴,税课或亦可增。此非在下专长,然原理或可相通。若蒙准许,在下愿于‘咨议处’设立之初,抽调一二匠人,先行试制改良,观其成效。所需物料有限,皆可从旧物改造或廉价材料入手。”
这番话,既回应了户房对“开源”的诉求,又将事情限定在“试制”、“观察”的小范围内,未夸海口,留足了余地,且紧扣“便民”、“实用”的主线。
堂上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吴判官微微点头,觉得这提议无损工房本职,且显示出林越思路活络,不局限于水利一隅。户房张主事面色稍缓,虽不指望真能立刻生财,但对方态度是好的。刑房王主事则事不关己,只做旁观。
杨知州沉吟片刻,目光在林越沉静的面容上停留数息,终于抚掌道:“善!林越所虑周全。‘河工技术咨议处’之名,虽有‘河工’二字,然技术之用,本可旁通。若能在督办河工之余,兼及此等惠及民生之小改良,自是锦上添花。便依你所请,可于咨议处内,设一‘工器试改’之职,由你兼领,酌配匠役,试改纺车。然需切记,河工水利仍是根本,不可本末倒置。所需物料,由工房与户房协同,从简支应。”
“谨遵大人钧命!”林越躬身领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同时又升起新的期待。纺织,这是另一个与千家万户息息相关的领域,其技术变革的影响,或许不亚于水利。
堂议之后,“河工技术咨议处”的设立与林越的任命便正式敲定。狐恋文学 醉鑫章結庚辛筷咨议处暂设于州府衙署西侧一处闲置的偏院,与工房相邻,便于联络。吴判官亲自为林越挑选了两名年轻踏实、略通文墨的书吏作为属员,又从州府匠籍中调拨了一名经验丰富、手巧话不多的老木匠周师傅(与青石镇的周铁匠同姓不同人),以及两名学徒归他调遣。启动钱粮也很快拨付了一小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越立刻投入到新机构的筹建与工作中。他让李墨和石墩也搬到了偏院附近租住,方便协助。首要任务,自然是整理白浪河经验,绘制标准图样,起草培训章程,这些都是“咨议处”立足的根本,林越亲自把关,李墨负责文书。
与此同时,他并未忘记杨知州准允的“纺车改良”之事。这更像是他给自己的“课外研究”和“开源实验”。他将那老木匠周师傅和两名学徒专门分出来,在偏院一角腾出间小屋作为“工器试改坊”,并让石墩也跟着学习、帮忙。
改良的第一步是研究现有的纺车。林越让周师傅找来州府市面上能见到的几种纺车,有简单的单锭手摇式,也有稍复杂些的、利用轮轴增速的脚踏式。他让石墩跟着周师傅,将这些纺车一一拆解,仔细研究每一个部件的形状、功能、连接方式,尤其是锭子、纱链、传动轮、脚踏板之间的关系。
林越自己则结合前世那点可怜的机械知识和对省力、增效的朴素理解,在纸上不断勾画草图。他的目标很明确:在不大幅增加成本、不改变核心纺纱原理的前提下,通过结构优化,实现“一人同时纺多锭”。
“周师傅,您看,”林越指着拆开的脚踏纺车,“这大轮带动小轮,小轮带动锭子,速度是快了,但还是一根锭子。咱们能不能让一个主动轮,同时带动好几个从动轮?每个从动轮再带一个锭子?”
周师傅皱着眉头,拿着炭笔在木板上比划:“一个带多个齿轮咬合?那得做一套大小合适的木齿轮,精度要求高,做起来费工,用久了还容易磨损打滑。”
“不一定非用齿轮。”林越启发道,“您看这纺车,动力是用皮带(或麻绳)传动的。咱们能不能做一根长轴,上面固定几个小皮带轮,每个皮带轮用一根皮带,各自连到一个锭子上?这样,脚踏板带动大轮,大轮通过皮带带动长轴,长轴转动,上面所有小皮带轮一起转,不就同时带动好几个锭子了?”
周师傅眼睛一亮,琢磨起来:“长轴多个小轮用皮带连锭子这法子好像可行!皮带软,对不准也能传上力,比硬碰硬的齿轮好做。就是这长轴要直,要稳,轴承得做好,不然晃得厉害。还有,锭子多了,纱线会不会缠在一起?”
“所以锭子的排列得有讲究,不能太密。纱链的位置也得相应调整,可能得分层。”林越补充道,“还有,锭子多了,纺妇同时照看不过来,得想办法让断纱了能自己停,或者至少容易发现”
一老一少,加上旁边听得入神的石墩和两名学徒,就在那间充满木屑香气的小屋里,对着拆散的纺车部件和画满草图的木板,反复讨论、比划、争论。周师傅手艺精湛,对木材特性、结构强度了如指掌;林越则提供思路和原理方向;石墩手巧,负责尝试制作一些简单的模型部件。
他们先尝试做了一个双锭的验证模型,用旧木料做了一根短轴,上面固定两个小皮带轮,分别用麻绳(模拟皮带)连接两个从旧纺车上拆下的锭子。用人力摇动作为动力输入的大轮,短轴转动,两个锭子果然一起飞快旋转起来!
初试成功,给了他们极大信心。接下来便是设计真正的多锭纺车。他们决定先尝试制作一架四锭的脚踏纺车。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如何保证四根锭子转速均匀?皮带的松紧如何调节?纺妇如何同时照看四根纱线?脚踏的力度是否需要增加?纱链(用于卷绕纱线的装置)如何适应多锭?车架结构如何加强以承受更大的力?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反复试验、修改。周师傅负责主要的结构制作和强度把关,林越和石墩则不断提出改进意见并参与测试。他们尝试了不同粗细的麻绳作为皮带,发现太细易断,太粗打滑,最后选用了浸过松脂、有一定韧性的牛筋皮条(一种替代品)。锭子的排列采用了前后错开的两排,每排两个,以减少纱线干扰。纱链则设计成可独立拆卸的筒子,方便换纱和接线。为了便于发现断纱,他们在每个锭子前的导纱钩上系了一小片染色的羽毛,纱线一断,羽毛便垂下,十分醒目。
偏院一角,锯木声、刨削声、敲打声、以及试验时的吱呀转动声,常常持续到深夜。李墨在处理完文书之余,也常来帮忙记录数据、绘制更规范的图纸。那两名学徒更是如饥似渴地学习着这些前所未闻的思路与技法。
十余日后,一架造型略显古怪、却结构扎实的四锭脚踏纺车,终于在“工器试改坊”内组装完成。它比传统纺车大了不少,车架更粗壮,中间一根水平长轴贯穿,轴上四个小皮带轮通过牛筋皮条连接着四个锭子,脚踏板驱动的大轮经过一级增速后,带动长轴旋转。纱链、导纱装置、甚至一个简易的、用于调节皮带松紧的张力轮,一应俱全。
试车那日,林越特意请来了州府织染局一位老练的纺妇。那妇人见到这怪模怪样的纺车,先是吓了一跳,听明白用法后,将信将疑地坐上纺凳,踩动踏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嗡”长轴平稳转动,四个锭子同时飞速旋转起来,发出均匀的鸣响。纺妇紧张地同时照看着四根棉条,手指略显忙乱,但在林越和周师傅的简单指点下,很快掌握了节奏。四根细细的棉纱,从她手中的棉条里均匀地抽出,经过导纱钩,缠绕到纱链上。
效率,是显而易见的。同样的时间内,她纺出的纱线长度,远超使用单锭纺车之时!虽然因为操作尚不熟练,断头率稍高,且同时照看四根纱线确实更费神,但产量的提升是毋庸置疑的。
“老天爷”那纺妇停下脚,看着纱链上缠好的四团纱线,又看看那依旧在惯性下缓缓转动的四个锭子,满脸不可思议,“这这真的成了?一个人,真能同时纺四根纱?”
林越、周师傅、石墩等人相视而笑,心中充满了实验成功的喜悦。虽然这四锭纺车还很粗糙,需要进一步优化人机工程(比如减轻脚踏力度、优化操作位置),离真正的“效率翻倍”或许还有距离,但方向已经指明,道路已经开通。
消息不胫而走。州府织染局的工匠、甚至一些消息灵通的商户,开始打听这“能同时纺四根纱的怪车”。杨知州和吴判官得知初步试验成功,虽未大肆宣扬,但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户房张主事也难得地没有再说“靡费钱粮”之类的风凉话。
“河工技术咨议处”成立后的第一项“兼职”创新,便在这充满刨花与皮条气息的偏院角落里,悄然萌芽。它或许不如治理洪水那般惊心动魄,却同样关乎无数家庭妇女的辛劳与生计,关乎着一匹匹棉布、丝绸从原料到成品的效率。便民之路,在踏入州府后,正以其特有的方式,从滔滔江河,延伸至嗡嗡作响的纺车之上,试图用智慧与匠心,轻轻撬动那延续了千百年的、缓慢的生产节奏。而这一切,都还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