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锭纺车试验成功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在州府织染局乃至相关行当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比奇中闻罔 嶵薪璋結哽新筷初始的惊讶与难以置信过后,便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试探。织染局管事的吏员来了,围着那架仍在“工器试改坊”里吱呀转动的怪车看了又看,问了又问。几家与官府有往来的大机户也托关系递话,想亲眼瞧瞧这“一顶四”的稀罕物。连户房张主事也难得地亲自到偏院转了一圈,虽没多说什么,但那打量纺车的眼神里,已少了往日的挑剔,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关注。
然而,林越深知,一架停留在试制阶段、只有少数人会用、且尚未经过长期使用考验的改良纺车,无论其原理多么巧妙,都只是实验室里的标本。要想让它真正“活”过来,产生实实在在的效益,就必须让它走进纺妇们日常劳作的工坊或家中,被她们熟悉、掌握,并融入现有的纺织流程。这不仅是技术推广,更是习惯与认知的转变。
吴判官对此也颇为支持。在听林越汇报了初步试验结果和后续推广想法后,他拍板决定:由“河工技术咨议处”与州府织染局合作,在织染局下属的一处官营纺纱工坊内,先行设立一个“新式纺车传习点”。挑选十名左右年轻伶俐、有一定纺纱基础的织女,由林越和周师傅负责,进行为期半个月的集中传习,系统教授新纺车的使用、保养与简单故障排除。期间,纺车由织染局提供场地并负担织女的部分工食补贴,咨议处负责技术指导和必要的工具物料补充。传习结束后,根据实际纺纱效率和织女反馈,再行评估是否扩大范围或进一步改进。
这个安排,既给了新纺车一个相对规范的展示与验证平台,又控制了初期投入的风险,各方都能接受。
传习点设在了织染局西侧一处相对僻静、光线充足的旧库房内。五架按照试制成功的图纸、由周师傅带着两名学徒和石墩新打造的四锭纺车,被整齐地安置在刷洗过的青砖地上。每架纺车旁都配备了纺凳、棉条筐、接线刀、油壶等一应工具。墙壁上,悬挂着李墨精心绘制的、放大了的纺车结构分解图与操作步骤示意图,图文并茂,力求易懂。
前来学习的十名织女,年龄在十八到三十岁之间,都是织染局从各处官营作坊或依附机户中挑选出的好手。她们穿着统一的蓝布衣裙,梳着利落的发髻,起初聚集在库房门口,好奇又略带紧张地张望着里面那几架模样陌生的“大家伙”,低声交头接耳。
“那就是能同时纺四根纱的车?看着真唬人”
“一次纺四根,手忙得过来吗?线断了咋办?”
“听说踩起来比旧车沉,不知累不累人”
“学不会会不会挨骂?耽误了工钱可咋好?”
林越将她们的忐忑看在眼里。他知道,对于这些靠手艺吃饭的织女而言,任何改变都意味着不确定与风险。第一印象和初始体验至关重要。
他走到众人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晰平和:“各位姊妹,请进。我是林越,这位是周师傅。后面半个月,由我们陪着大家一起,认识、学用这新纺车。大家不必紧张,这车看着大,道理和旧车一样,都是把棉条抽成纱。只不过它步子迈得大了些,一次能多做点活。”
他先请织女们围着纺车随意看看,用手摸摸,消除陌生感。然后,他并不急于讲解复杂的结构,而是让周师傅和石墩启动一架纺车做示范。随着脚踏板规律地起伏,长轴平稳转动,四个锭子欢快地旋转起来,发出均匀的嗡鸣。周师傅熟练地同时照看着四根棉条,手指如穿花蝴蝶,纱线连绵不断地抽出、缠绕。
直观的演示,往往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织女们看得目不转睛,一些人的眼中开始闪动跃跃欲试的光芒。萝拉晓税 埂辛嶵全
“大家看,关键就在‘同时’二字。”林越适时开口,指着运转的纺车,“旧车一人守一锭,手脚并用,忙一头。新车一人看四锭,手脚的分工更明确:脚只管提供力气,让车转起来;手和眼,就负责这四根纱,保证它们不断、匀、好。听起来难,其实只要掌握了节奏,习惯了同时留意几处,反而比旧车那种单调重复更省心神——因为你的注意力被分散到几个点上,不容易疲乏。”
这个从“注意力分配”角度的解释,让织女们觉得新鲜又有些道理。
接下来便是分组上手。林越将十人分成两组,每组五人,各由周师傅和石墩带领,先进行最基础的“空车练习”——不挂棉条,只练习踩踏板的节奏和力度控制,感受长轴转动的平稳性,同时用手虚引,模拟同时照看多根纱线的动作。这是培养手脚协调与多任务处理能力的第一步。
起初自然是一片混乱。有人踩得太急,车子哐当乱响;有人踩得没劲,锭子转得懒洋洋;更多人是手不知该往哪儿放,眼睛不知道看哪边,顾此失彼。库房里充满了纺车的杂音、织女们的小声惊呼和互相提醒、以及周师傅、石墩耐心的纠正声。
“慢点,慢点,脚要稳,不是快就好。”
“对,就这样,感觉那个劲儿均匀”
“手别僵着,放松,眼睛可以轮流扫过这几个锭子,不用死死盯着一个。”
“断了?没事,空车练习,就是要模拟可能会断的情况,想着怎么最快接上。”
林越则在两组间巡视,观察每个人的特点,及时给予个性化的指导。他发现,年轻些、性子活泼的织女往往学得更快,敢于尝试;而年纪稍长、经验丰富但性子沉稳的,初期可能稍慢,但一旦掌握,动作往往更精准可靠。
半日的基础练习后,下午开始尝试挂一根棉条进行实际纺纱。从一到四,循序渐进。林越强调,不要急于求成,哪怕第一天只熟练纺好一根,也是成功。关键在于建立信心,熟悉新车的“脾气”。
困难接踵而至。同时照看两根纱时,断头率显着上升;纱线的张力控制不易均衡;接线时容易手忙脚乱;甚至因为操作不熟,有织女不慎将纱线缠到了不该缠的地方库房里时而响起小小的懊恼叹息。
但林越和周师傅始终耐心十足。他们将常见问题总结出来,反复演示正确的解决方法。石墩则发挥他手巧和年轻与织女们更容易沟通的优势,帮她们调整纺车上皮带的松紧、修整不够顺滑的导纱钩。李墨也时常过来,将织女们遇到的问题和解决过程记录下来,作为改进纺车和优化教程的依据。
日子一天天过去。织女们手上的茧子或许多了几个,额上的汗珠从未干透,但眼中的迷茫与胆怯,逐渐被专注与越来越浓的兴趣所取代。她们开始互相交流心得,分享自己摸索出的小窍门:“王姐,你看我这样接线是不是快些?”“李妹,你踩板的节奏真稳,教教我。”
到了第七八日,大多数织女已经能够较为熟练地同时纺三根纱,断头率明显下降,日产纱量已接近或超过使用旧车时的水平。少数悟性高的,已开始挑战同时纺四根,虽然还做不到整日不间断,但已然看到了希望。
更重要的是,她们开始真切地感受到新纺车带来的不同。除了显而易见的效率提升,那种手脚分工更明确、注意力在多任务间切换所带来的、不同于旧车单调重复的新鲜感与挑战性,也让一些织女觉得“干活没那么闷了”。甚至有人开始琢磨,如何进一步优化自己的操作动作,以求更快更省力。
当然,问题依然存在。长时间同时照看多根纱线,对眼力和精神集中度要求更高,容易疲劳;部分纺车的个别部件(如皮带的耐磨性、锭子轴承的润滑)在持续使用后开始暴露出设计或工艺上的不足;不同织女因身高、力气、习惯差异,对纺车某些调整细节的需求也不同。
这些反馈,都被林越和周师傅仔细收集,作为下一步改进纺车和编写更完善操作指南的宝贵依据。他们甚至根据织女们的建议,当场对几架纺车进行了微调,比如加高了纺凳、改进了纱链的卡扣方式、增加了备用皮带的便捷取用处。
半个月的传习期转眼即至。最后一日,织染局管事的吏员和几位受邀的机户代表前来观摩“结业展示”。十名织女各就各位,随着一声令下,库房里同时响起五架纺车和谐而有力的嗡鸣声。二十个锭子飞转,二十根棉纱被均匀抽出,织女们手法娴熟,眼神从容,偶尔有断头,也能迅速接上,整体流程顺畅高效。
观摩者无不颔首称赞。实测下来,十名织女使用新纺车的平均日产纱量,比使用旧车时提高了近一倍半,且纱线质量稳定。虽然操作熟练度还有提升空间,个别纺车也还需进一步完善,但成果已是确凿无疑。
织女们带着些许骄傲与不舍,结束了这次特殊的传习。她们不仅学会了一种新工具,更经历了一次技能与认知的更新。临别时,有人悄悄问林越:“林先生,这新车,以后咱们自己家里也能有吗?”
林越微笑着点头:“只要大家觉得好用,愿意用,以后会有的。而且会越来越好用。”
送走织女们,库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纺车静静伫立。林越抚摸着其中一架纺车温润的木架,心中感慨。技术改良,从来不只是图纸上的线条和工坊里的零件,更是要落到每一个使用者的手上、眼中、心里。教会织女们使用新机器,其意义或许不亚于发明这机器本身。它意味着一种新的生产力模式,正从这间旧库房开始,悄然渗透进州府最基础的纺织脉络之中。便民之路,在州府的延伸,正通过这嗡嗡作响的纺车和织女们灵巧的双手,织就出一幅更为细密而充满生机的图景。而这一切,才刚刚织出第一段纬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