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二堂的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公案之后,沈青岩端坐正中,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不怒自威。左侧坐着王判官,捻着山羊胡,眼神飘忽不定;右侧是户房主事,一位姓韩的干瘦老头,眉头紧锁。堂下两侧,一边是垂首肃立的林越、李墨、苏文瀚、周大实、刘寡妇、老耿等一干原告及证人;另一边,则是脸色青白、强作镇定的郑典,以及两个被他指使去工坊查账的户房小吏,此刻已抖如筛糠。
堂外廊下,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州衙各房胥吏、杂役,以及一些与棉纺业有关或纯粹看热闹的商户代表,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只闻寒风穿堂而过的呼啸。
这场审问,来得极快。李墨昨日傍晚才将整理好的证据副本和禀帖呈送沈青岩,今日一早,开堂的梆子声便急促响起。显然,沈青岩不欲给暗中捣鬼者更多串联布置的时间。
“郑典。”沈青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林越、苏文瀚等联名具告,言你借户房照刷之权,向其新兴棉纺产业索贿未遂,继而指使吏员扣留运棉车辆、刁难核查账目、散布谣言诽谤,更意图捏造‘走私’罪名构陷。对此,你有何话说?”
郑典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委屈:“回禀大人!此纯属污蔑构陷!下官身为照磨,核查税赋账目,稽查不法,乃职责所在!前几日确曾派人核查‘吉贝’工坊账目,盖因该工坊新立,税目不清,用工繁杂,恐有隐漏,故例行公事耳。至于扣留运棉车,乃因巡街皂隶见其无正式路引,货物可疑,依律暂扣查验,与下官何干?至于索贿、散布谣言、构陷走私云云,更是子虚乌有,血口喷人!定是林越等人因下官依法稽查,心怀不满,故而挟私报复!请大人明察!”
他倒打一耙,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将“依法稽查”的大帽子扣上,将林越等人的指控说成是“挟私报复”。
王判官适时地轻咳一声,慢悠悠道:“郑照磨所言,也不无道理。照刷稽核,本是户房常例。新立产业,账目混乱些也是常情,核查严些,亦是防患于未然。林先生,你等兴办产业,利民是好事,但也要体谅官府依法办事的难处。些许摩擦误会,说开便是,何必闹到公堂之上,动辄以‘索贿’、‘构陷’相告?这有伤同僚和气,也恐寒了办事吏员之心啊。”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在和稀泥,偏袒郑典,并将矛盾轻描淡写为“摩擦误会”。
沈青岩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林越:“林越,郑典所言,你等可认?可有实据证明其所为超出‘例行公事’,乃是索贿未遂后的蓄意报复与构陷?”
林越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神态从容:“回大人,郑照磨所言‘例行公事’,学生不敢苟同。其所行所为,时间、目标、手段,环环相扣,直指棉纺产业命脉,绝非寻常稽核。学生有下情禀明,并有物证、人证呈上。”
“讲。”
“其一,时间蹊跷。”林越清晰说道,“郑照磨派人核查账目、皂隶扣留运棉车,皆发生在腊月十二之后。而腊月十一午后,郑照磨曾在州衙廊下,当面向学生暗示,需‘茶水钱’打点,方可保工坊、种植社账目‘顺畅’,被学生严词拒绝。此事,随行书办李墨及当时路过的杂役皆可作证。拒绝其索贿次日,刁难即至,岂是巧合?”
李墨立刻出列,将当日郑典所言,林越所答,详细复述一遍,并呈上自己当日事后立即记录此事细节的笔记作为佐证。那个曾给林越递纸条的杂役也被传上堂,证实了郑典确实曾私下与林越交谈,且面色不悦离去。
郑典脸色微变,强辩道:“那日只是闲谈!何来索贿?林越曲解下官好意!”
沈青岩抬手制止他争辩,看向林越:“继续。”
“其二,目标精准。”林越道,“郑照磨所指派的核查,不查工坊产量质量,不核种植社田亩契约,专挑原料运输(扣车)、核心账目(工坊收支)、及可能影响军需订单交货的关键环节下手。扣车导致原料短缺,干扰生产;突查账目、污损布样(此事工坊管事刘氏可证),扰乱秩序,拖延进度;其散布谣言,重点之一便是污蔑学生‘通敌’、‘走私’,恰好为其后续可能罗织‘走私’罪名做铺垫。此等手段,岂是寻常‘稽核’?”
刘寡妇出列,陈述了户房吏员在工坊如何专挑细枝末节发问、如何“不慎”污损布样和账册的过程,言辞朴实却细节清晰。周大实也讲述了籽棉被扣的经过,并呈上了后来吴吏帮忙补办的正式路引,证明当时只是手续瑕疵,并无实质违规。
“其三,手段联动,意图险恶。”林越声音转厉,“就在昨日,学生收到可靠线报,郑照磨在户房与人密议,提及‘税赋’、‘走私’、‘人赃并获’等词,并点及学生与苏东家姓名!”他呈上那张匿名纸条,“此虽非直接证据,却与郑照磨此前行为及谣言指向高度吻合。学生恐其真欲捏造重罪,陷我等于不赦之地,故不得不抢先具禀,并将工坊、种植社所有账目、票据、契约、往来文书备份,以及军需订单相关全部文件,呈交大人查验,以证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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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立刻奉上两个沉重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分门别类、装订整齐的账册副本、票据存根、契约文书、以及与边镇军需吏员的往来信函、样品记录、定金收据等,一应俱全,条目清晰。
苏文瀚也上前补充:“大人,草民以全部身家信誉担保,与林先生合作兴办棉纺,一应事务,光明正大,所有账目往来,皆有据可查。军需订单,更是通过州衙知晓,由官方牵线,绝无丝毫私下勾连。郑照磨等人所为,实为扼杀新兴利民产业,其心可诛!”
证据一件件摆出,人证一个个发言。郑典额角冷汗涔涔,他没想到林越等人准备如此充分,反击如此迅速有力。那两个被传唤上堂的户房小吏,在沈青岩的威严注视和林越等人确凿的指控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不待用刑,便竹筒倒豆子般招认了是受郑典指使,故意去工坊吹毛求疵、干扰生产,并承认污损布样是其中一人故意为之。
此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韩主事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沈大人,郑典或有不当之处,然其核查账目,终归是户房职责。至于走私构陷之事,仅凭一匿名纸条,恐难坐实。是否容后再查?”他是户房主管,郑典出事,他也脸上无光,还想维护一下。
一直旁听的老耿,那个沉默寡言的仓丁,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青天大老爷!小的小的有下情禀告!郑照磨他不仅勒索林先生!去岁秋粮入库时,他曾指使小的和几个仓丁,在称量时做手脚,虚报损耗,克扣粮户,所得钱财,大半入了他的私囊!小的这里这里有当时偷偷记下的私账!”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烂油腻的小册子,高高举起!
这真是石破天惊!谁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最不起眼的老仓丁,竟在关键时刻,拿出了足以致命的反戈一击!
郑典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着老耿,手指颤抖:“你你血口喷人!你这刁奴”
沈青岩眼神骤冷,示意衙役接过那本私账。他快速翻看了几页,上面歪歪扭扭地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仓廒,经手人是谁,虚报了多少,分润多少给郑典等等,虽粗糙,但时间、人物、数目清晰可辨。
“郑典!”沈青岩将私账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冰寒,“你还有何话说?!”
铁证如山,郑典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知道,完了。不仅勒索构陷林越之事败露,连更早的贪墨粮款之事也被揭穿,数罪并罚,绝无幸理。
王判官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本想回护一二,没想到郑典屁股底下如此不干净,还被当众捅出贪墨粮款的旧账,这下谁也不敢再替他说话了。
沈青岩不再看瘫软的郑典,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案情已明。户房照磨郑典,贪墨粮款,索贿未遂,继而滥用职权,刁难新兴利民产业,散布谣言,意图构陷,其行卑劣,其心可诛!着即革去一切职司,锁拿下狱,其所涉贪墨、勒索、渎职等罪,由刑房、户房会同详查,按律严惩!涉案皂隶、户房吏员,依律惩处,绝不宽贷!”
他顿了顿,看向林越等人,语气转为缓和:“林越、苏文瀚等,兴办棉纺,本为利民,恪守律法,账目清晰。遭此无端构陷,能临危不乱,据理力争,保全产业,其行可嘉。所呈证据,足证清白。本官定当奏明上宪,表彰尔等兴利除弊之功。棉纺产业,乃惠民新业,州府自当护持,若有再敢无故刁难阻挠者,严惩不贷!”
“谢大人明察!”林越、苏文瀚等人躬身行礼,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沈青岩又看向王判官与韩主事,淡淡道:“王大人,韩主事,吏治不清,则民生不宁。往后还望二位,于所属衙署,严加管束,整肃风纪。”
王判官和韩主事面红耳赤,唯唯称是。
一场风波,以郑典的彻底倒台告终。当郑典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下去时,堂外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压抑的欢呼。许多平日受够胥吏盘剥的小商贩、工匠,都觉得心头出了一口恶气。
林越走出州衙二堂,冬日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李墨、苏文瀚等人跟在身后,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胜利的喜悦。
“先生,我们赢了!”李墨激动道。
“赢了这一仗而已。”林越望着远处依旧巍峨的州衙建筑群,轻声道,“郑典不过是个小卒子。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布商行会下一步会如何?王判官那些人,是否会善罢甘休?这些,都还未可知。”
但他心中清楚,经此一役,棉纺产业算是真正在州府站稳了脚跟,有了沈青岩更明确的公开支持。而他林越,也通过这次干净利落的反击,向所有人展示了他的能力、原则和不好惹。这对他日后在州府行事,至关重要。
收集证据,揭露贪官,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扫清障碍,让真正利民的事业能走得更远。州府立足的路,从来不是坦途,而是需要不断披荆斩棘的征程。今日扳倒一个郑典,明日或许还有更多挑战。但林越相信,只要心中秉持正道,手中握有实绩,身边凝聚人心,便无惧任何风雨。
寒风依旧,但阳光已现。这州府的天,似乎也随着这场公堂之上的较量,清明了几分。而林越的脚步,将带着这份胜利的底气与清醒的认识,继续坚定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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