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了郑典的“好意”,如同捅了一个表面平静、内里却布满黏液的蜂窝。报复,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也更阴险。
起初的几日,风平浪静。林越和李墨紧锣密鼓地组织工坊和种植社自查自纠,账目票据理得清清楚楚,堆在桌上厚厚几摞。苏文瀚那边也加紧督促军需布匹的生产,一切似乎井然有序。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涌动。
先是负责种植社籽棉收购的周大实,在运送一批新收籽棉去工坊的路上,被州衙两个自称“巡街查检”的皂隶拦下。他们围着牛车转了两圈,捏起几粒棉籽看了看,又抖了抖麻袋,忽然脸色一板:“这籽棉里掺了这么多碎叶沙土!分明是以次充好!还有,你这运货的路引呢?车上可有夹带违禁之物?”
周大实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见过这阵仗,慌忙解释:“官爷明鉴!这都是地里刚收的籽棉,有点碎叶难免,绝没掺假!路引路引在庄头那里,俺们这经常送,往常也没要过啊”
“往常是往常!现在是现在!”皂隶厉声道,“没有路引,货物可疑,按律得扣下查验!来人,把车赶到那边空地去!”
任凭周大实如何恳求,一车籽棉还是被硬生生扣下,说是要“细细查验”,何时放行却不说。周大实急得满头大汗,跑到工坊报信。
紧接着,工坊那边也出了状况。两个穿着户房小吏服饰的人,拿着郑典签押的“例行核查”文书,大摇大摆进了工坊。他们不看生产,不查成品,径直来到存放账册和票据的房间,要求调阅近三个月的所有收支流水、原料入库单、工匠工钱发放记录,甚至包括日常伙食采买的零星单据。刘寡妇和陈娘子试图解释哪些是重要账目,哪些无关紧要,却被对方斥为“阻挠公务”。
这两人显然是老手,翻看账册极快,却专挑些边角细节发问,比如某日购进的铁钉价格为何比市价低了一文?某位工匠请假半日的凭据为何只有组长手写条子而无画押?运布出城的车马费为何与另一日记载的里程稍有出入?问题琐碎刁钻,意在干扰正常生产秩序,并制造紧张气氛。
更麻烦的是,其中一人“无意间”碰倒了桌上一摞刚染好的靛蓝布样,染料泼洒,污损了不少布匹和账册边缘,却反诬是工坊物品堆放不整导致。刘寡妇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与官吏争执。
苏文瀚闻讯赶来,好言周旋,又悄悄塞了些碎银,那两人才稍稍收敛,却仍抱走了一大叠账册票据,说是“带回户房详核”,归期不定。
与此同时,州城坊间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吉贝”产业的谣言。有的说,那棉花其实是西域传来的“毒草”,种多了会坏了地方风水,引来旱魃;有的说,工坊用的染料来历不明,染出的布会让人皮肤溃烂;更离谱的是,竟有传言说林越与苏文瀚勾结,借办工坊之名,行囤积居奇、哄抬布价之实,甚至暗通北边马贼,以棉布换取违禁货物!
谣言虽荒诞,但三人成虎,尤其在底层百姓和部分不明就里的商人中,引起了一些疑虑和议论。原本对棉布感兴趣的几个外地小客商,也犹豫起来,暂缓了洽谈。
林越和李墨很快得知了这些情况。李墨愤然道:“先生,这定是郑典指使!扣籽棉、查账目、散谣言,一套接一套,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尤其那通敌的谣言,何其恶毒!”
林越面色沉凝。郑典的反击果然来了,而且手段卑劣,直指要害。扣原料影响生产,查账目扰乱运营,散谣言败坏名声,尤其“通敌”一说,在边患未靖的当下,更是足以致命的罪名。这已经不单纯是索贿不成的小报复,而是要将整个棉纺产业连同他林越一起,彻底扼杀。
“我们自查的账目票据备份可齐全?”林越问。
“齐全!所有重要账册,学生都已誊抄备份,加盖了工坊和种植社的简易印章。原始票据也分类装订成册,留有存根。”李墨忙道。
“好。周大实那边,让他不要慌。路引之事,虽非常规,却也挑不出大错。你去找吴吏,请他帮忙,补办一张正式的运货路引,手续齐全送去。那车籽棉,他们扣不了多久。”林越冷静分析,“工坊那边,刘嫂子她们受委屈了。账册被拿走,我们还有备份,生产不能停。尤其是军需布匹,必须按时保质完成。你告诉苏东家和刘嫂子,一切照旧,该生产生产,该发货发货。官府来查,我们配合,但不必畏惧。染料和布样污损之事,记下来。”
“那谣言呢?”李墨急道,“尤其是通敌之说,若传到沈大人耳中,或是被有心人利用上告”
“谣言止于智者,也止于事实。”林越目光锐利,“我们行得正,怕什么?但也不能坐视。你可通过徐老先生的学生、赵文昌的同窗等,在士子文人中澄清,说明棉花乃前朝已有记载的作物,并非毒草。染料用的是寻常靛蓝,可公开配方。至于通敌”他冷笑一声,“这谣言最是恶毒,也最易查证。我们工坊进出货物、往来账目、人员流动,皆有记录可查。与北边唯一有往来的是军需订单,那是州衙牵线、光明正大的交易。散布此谣言者,必是居心叵测。李墨,你设法查查,这谣言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是茶楼酒肆?还是某些商铺后院?可能与郑典,或与布商行会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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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点头:“学生明白。只是先生,郑典敢如此明目张胆,恐怕不止他一人。他一个照磨,能调动巡街皂隶,能指使手下胥吏如此刁难,背后或许”
“我知道。”林越打断他,“王判官,甚至更高层,可能有人默许,或乐见其成。但眼下,我们没有确凿证据。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完成军需订单,保住产业。同时,继续搜集郑典不法证据。他如此肆无忌惮,尾巴不会干净。”
正说着,州衙一个相熟的杂役悄悄跑来,递给林越一张叠好的小纸条,低声道:“林先生,小心。郑照磨刚才在户房与人说话,声音虽低,小的隐约听到‘税赋’、‘走私’、‘人赃并获’几个词,还提到您的名字和苏东家。怕是要对您不利。”说完,匆匆走了。
林越展开纸条,上面只有潦草几个字:“小心税赋,恐诬走私。”
李墨凑近一看,脸色大变:“先生!他们这是要捏造罪名,栽赃陷害!‘走私’可是重罪!”
林越的心沉了下去。扣车、查账、散谣,还只是骚扰施压,若真捏造“走私”罪名,那便是要置人于死地了!郑典等人,果然狠毒!
“看来,他们是要下死手了。”林越缓缓道,眼中寒光一闪,“既如此,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李墨,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将我们自查的所有账目备份,尤其是与军需订单相关的全部文件,整理一份最清晰的副本,密封好。第二,让苏东家将他与边镇军需吏员往来的所有书信、样品记录、定金收据等,也整理备份。第三,让周大实和参与种植的农户,准备一份联名具结,陈述种棉经过、收购情况,按上手印。第四,打听清楚,郑典或者户房,近期是否有突然的‘缉私’、‘查税’行动,目标可能是谁。”
“先生,您这是要”李墨隐约猜到林越的打算。
“他们要诬告,我们便抢先一步,将事实摆到能主持公道的人面前。”林越沉声道,“既然郑典可能动用‘走私’罪名,此事已超出寻常商业纠纷,必须让沈大人提前知晓全部内情。我们不是告状,而是‘汇报产业进展及可能遇到的诬陷风险’,并提供全部证据以证清白。同时,将郑典此前索贿未遂、继而指使人扣车查账、散布谣言的行径,一并如实禀报。不求沈大人立刻惩处郑典,但求他在有人发难时,心中明镜,能为我们说一句公道话,争取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
这是险棋,却也是目前唯一能走的棋。被动等待对方罗织罪名,不如主动亮出底牌,争取先机。
“学生这就去办!”李墨知道事态紧急,转身就走。
林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州衙方向层层叠叠的屋宇。寒风凛冽,卷着残雪扑打在窗棂上。他想起自己当初改良纺车、推广棉花的初衷,不过是想让更多人在寒冬里多一丝暖意。却不曾想,这小小的温暖,竟引来如此多的算计与毒箭。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以“实用”之学触碰利益,改变现状,那么,这些明枪暗箭,便是必须要承受的代价。
郑典的报复,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试图将新生的棉纺产业连同他这个人,一起埋葬。然而,林越骨子里那股来自现代的灵魂,赋予他的不仅是技术知识,更有对公平正义更执着的信念,以及对人性之恶更清醒的认识。
捏造罪名?那就看看,谁手里的证据更硬,谁心中的底气更足,谁背后的支撑,更能经得起风雪的考验。
州府的天,阴沉得厉害。但林越知道,风雪过后,未必不是晴天。前提是,他们必须在这场人为的暴风雪中,顽强地站立不倒。这场立足州府以来最严峻的考验,已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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