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关于盐仓的随口一提,在林越心中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盐,在这个时代,不仅是日常不可或缺的调味品,更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支柱,是严格控制的专卖物资。盐政之弊,盘根错节,牵涉利益之深广,远非棉布、粮仓可比。宋濂让他去看看盐仓“有无节省防潮之法”,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可能是一步试探,亦或是一个将他引入更核心、也更危险领域的契机。
林越没有急于行动。他先让李墨通过徐老先生、赵文昌等渠道,尽可能多地搜集本州盐务的公开信息:盐场位置(本州沿海有大小盐场数处)、制盐之法(主要是煎盐,亦有部分晒盐)、官仓分布、运输路线、大致产量以及盐价。同时,他也开始回忆前世关于古代制盐工艺的零星知识,以及可能存在的技术改良点。
数日后,林越带着初步了解,主动去拜会宋濂。他没有直接提改良,而是从“防潮”这个宋濂指定的切入点入手。
“学生查阅了些许典籍,又请教了老工匠,盐仓防潮,除垫高、通风、放置生石灰等常法外,或可尝试‘隔潮夹层’与‘密封存储’结合之法。”林越呈上草图,“于仓房地面先铺碎石垫层,上覆厚油毡(或以多层桐油浸渍的厚纸、粗布代替),再砌砖或铺木板。墙壁亦可设夹层,内填干燥的草木灰或煅烧过的贝壳粉吸潮。储存时,将盐装入内衬油纸或厚布的麻袋,袋口密封,堆码于仓板之上。此法虽增成本,但于长期储存、减少潮解板结,或有显效。”
宋濂看着草图,微微颔首:“思虑尚算周详。盐仓潮湿,盐易融化流失,或板结成块,难以发售,损耗确是不小。你可先去城东‘广储仓’看看,那是存放待售官盐的大仓,潮湿尤甚。看看你那法子,是否适用,需费几何。”
得了准信,林越便与李墨去了广储仓。仓大使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吏,得了宋同知吩咐,客气但疏离地领着他们参观。仓内情景,与州粮仓类似,却更显阴湿。巨大的盐堆如山,许多表层已因吸潮变得湿漉漉,甚至往下淌卤水,底部板结坚硬如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和霉味。仓吏抱怨,每年因潮解和板结造成的“损耗”惊人,上级核查时常因此受责。
林越仔细查看了仓房结构、地势、通风情况,又取样观察了不同位置的盐。他发现,这盐色泽灰黄,颗粒粗大不均,夹杂着不少泥沙杂质,显然提炼不够精细。这样的盐本身就容易吸潮,储存环境再差,损耗自然更大。
“若要减少损耗,恐需从‘盐质’与‘仓储’两头下手。”回程路上,林越对李墨道,“仓储之法,我们可设计。但这盐质若盐本身更纯净干燥,储存问题便解决大半。”
“先生之意,是想改良制盐之法?”李墨惊道,“这这可是盐场灶户的祖传手艺,且有官府严管,轻易动不得。”
“我知道。”林越目光深远,“但宋大人让我来看盐仓,恐怕不止是防潮而已。盐政关乎国计民生,盐质差、损耗大、私盐泛滥、官盐价高质次,皆是顽疾。若我们能提出些切实可行的改良建议,哪怕只是小范围的试验,或许正合宋大人整顿盐务的心思。当然,此事需万分谨慎,必须从技术角度出发,有凭有据,且最好能先在官府的管控下,小规模试验。”
他将目标锁定在离州城较近的一处中型盐场——“东亭场”。通过宋濂的关系,林越以“观摩学习煮盐工艺,以解仓储难题”为由,获准前往。这一次,他没带李墨,只带了一个机灵且口风紧的年轻工匠学徒随行记录。
东亭场位于海边滩涂,一片荒凉。数百灶户分散在各处“墩”(盐灶聚居点),以芦苇、茅草煮海为盐。林越看到的,是近乎原始的生产方式:灶户们在涨潮时引海水入“漏碗”(沉淀池),经初步日晒蒸发后,得到浓度较高的卤水。然后将卤水倒入巨大的铁盘(镬)或竹木为框、陶片为底的“牢盆”中,底下燃起熊熊薪火,日夜煎熬,直至水分蒸干,留下粗盐。整个过程耗费大量柴草,灶户辛苦,盐的产量和质量却极不稳定,且盐中常混入泥沙、草木灰等杂质。
林越仔细观察了从引水、晒卤到煎煮的全过程,并详细询问了老灶户关于卤水浓度判断、火候控制、结晶收集等的经验。他发现几个关键问题:一是卤水纯度依赖自然沉淀,泥沙杂质去除不彻底;二是煎煮过程全凭经验,火候难以精准控制,易导致盐结晶粗细不均或焦糊;三是结晶收集时,往往将底层含杂质较多的“脚盐”一并收起,影响整体品质;四是煎煮后的盐湿度仍较大,直接装袋易潮解。
“若能改进卤水净化,控制结晶过程,并增加一步‘淋卤’或‘重结晶’的提纯,盐质当可大为改善。”林越心中渐渐有了模糊的想法。他想起了“淋卤法”和“滩晒法”的某些原理,虽然此地条件可能不完全适用,但可以借鉴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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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州城,他闭门数日,结合观察和思考,撰写了一份详细的《东亭场煮盐工艺察访及改良臆说》。文中,他首先客观描述了现有工艺的优缺点,然后提出了几点“仅供参考”
林越在文中反复强调,这些仅是基于观察和古籍推演的想法,未经实践,必有谬误,且任何改动需充分考虑灶户习惯、成本增加、以及官府监管,建议可先择一两处自愿的灶户,在官方监督下进行极小规模试验,验证效果,再议推广。
他将这份《臆说》连同绘制的简易过滤池、改良盐镬草图,一并呈给了宋濂。
宋濂收到后,独自在书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林越忐忑等待着,不知这位以严谨务实着称的同知大人,会如何看待这些近乎“异想天开”的提议。
次日,宋濂召见林越。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将《臆说》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纸面。
“林越,你可知,盐法乃朝廷根本大法,制盐工艺,皆有定式,轻易更改,若致减产或生乱,是何罪名?”宋濂开门见山,语气严肃。
林越心头一凛,躬身道:“学生深知其中利害。故文中只称‘臆说’,且再三强调需谨慎试验,绝不敢妄言更改定式。学生只是见盐质不纯,储运损耗巨大,于国于民皆是不利,故冒昧提出些或许能‘拾遗补缺’的粗浅想法。一切皆听凭大人裁断。”
宋濂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文中提到‘淋卤提纯’,可是从《熬波图咏》或《盐政志》中看来?”
林越暗惊,他确实在查阅资料时见过类似记载,只是语焉不详,忙道:“大人明鉴,学生确曾翻阅相关古籍,见前人已有‘淋卤’、‘种盐’之说,但记述简略。学生结合东亭场实际,稍作推演,不知是否可行。”
“前人智慧,未必过时。只是后世因循,渐失精益求精之心。”宋濂缓缓道,语气有所和缓,“你所提诸法,尤其是淋卤与卤水净化,本官早年巡查盐场时,亦曾听老灶户隐约提过类似土法,只是不成体系,且官府多以‘产量’为考,鲜有在‘质量’上用心者。”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外面庭院中萧疏的树木,沉声道:“盐政之弊,积重难返。官盐质次价高,则私盐泛滥;储运损耗巨大,则虚耗国帑。朝廷近年亦有整顿盐务之议,然牵涉太广,动辄得咎。若能从技术细微处入手,提升盐质,减少损耗,于公于私,皆是好事。你所言小范围试验,倒是稳妥之策。”
林越心中一亮,知道有门。
宋濂转过身,目光锐利:“东亭场大使,是本官旧属,还算可靠。本官可修书一封,令其择一二老实可靠、手艺精熟之老灶户,在官役监督下,按你图示之法,试行‘卤水沙滤’与‘淋卤提纯’两步。规模要小,记录要详,尤其是出盐品质、耗时、耗柴、与旧法对比之优劣,务必如实记载,定期报来。你可从旁指导,但不可越俎代庖,更不可张扬。此事,仅限于你、我、东亭场大使及试验灶户知晓,明白吗?”
这是允准了!虽然只是最小范围的试验,且仅限于两个相对简单的环节,但已是破冰之举!
“学生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大人信任!”林越郑重应道。
带着宋濂的手书和满腔谨慎的期待,林越再次秘密前往东亭场。这一次,有了宋濂的明确指令,盐场大使态度恭敬了许多,很快挑选了两户世代煮盐、口碑良好的老灶户,并指派了一名亲信书办全程记录。
试验就在这两户灶户自家的小盐灶旁悄然开始。林越亲自指导他们用现成的细沙、卵石、棕片等材料搭建简易的沙滤池,改进卤水引入方式。对于淋卤,他设计了简单的木架和竹筛,让灶户在粗盐煎煮出来后,用预先留存的、经过滤的纯净饱和卤水进行快速淋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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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灶户们将信将疑,觉得多此一举。但当成盐出来后,对比立刻显现:经过滤和淋卤的盐,颜色明显更白,颗粒更均匀,捏在手里干燥爽利,不像旧盐那样粘手湿滑。煮出的菜汤,苦涩味也大大减轻。
“神了!这盐真是亮堂!”老灶户捧着新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奇。虽然产量因为多了两道工序而略有下降(主要是淋洗会损失少量盐分),但盐的品质提升是实实在在的。更重要的是,这种盐不易吸潮,储存起来肯定更省心。
随行书办详细记录了每一步的用料、工时、产量变化。数据初步显示,新法盐质提升显着,虽有小幅减产和工时增加,但考虑到可能降低的储运损耗和更高的售价潜力,整体效益未必下降。
消息秘密传回,宋濂仔细看了记录,又亲自查验了送来的新旧盐样对比,沉默良久,对林越道:“试验虽小,可见一斑。盐质提升,确有可能。此事,暂不要声张,继续观察,积累更多数据。另外,你之前提到的‘滩晒’设想,东亭场北边有一片废滩,可着人清理出来,开春后,亦可做极小规模尝试。”
改良制盐技术的第一步,就这样在高度保密和严格控制下,迈了出去。盐,变得更纯净了些许。而这背后,是林越对更核心领域的一次成功切入,也是宋濂整顿盐务、寻求破局的一次谨慎尝试。两颗着眼于“实事”、“实效”的心,在这关乎国计民生的敏感领域,找到了微妙的共鸣与合作基础。
林越知道,这只是开始。盐业的水,深不可测。但有了宋濂的庇护和这小小的技术立足点,他便有了在这深水区继续摸索前行的可能。而更纯净的盐,或许将是撬动更大变革的一个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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