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州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林越靠在马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东亭场灶户们演练时的号子声,以及场大使那句关于工房书办打听传习花费的提醒。防火知识的传授,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掘开一道细渠,清流虽小,却实实在在浸润了人心。然而,这细渠的开掘,似乎也引来了暗中窥伺、意图堵截的手。
正当他思忖着如何应对可能来自工房乃至王判官那边的阻力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前方可是林先生车驾?宋大人有急事相召,请速往州衙!”
林越心中一紧,莫非又有变故?他吩咐车夫加快速度,直奔州衙。
宋濂并未在二堂或书房见他,而是在州衙后院一间僻静的值房内。屋内除了宋濂,还有一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年约五旬的老者,穿着半旧的道袍,神色凝重。林越认得,此人是州城颇有名望的老大夫,姓秦,单名一个“济”字,开着一间“济生堂”,医术仁心,颇得百姓敬重。
“林越,你回来得正好。”宋濂示意林越坐下,开门见山,“东亭场之事,本官已知悉,做得不错。然今日召你,是为另一桩紧要之事。”他指了指秦大夫,“秦先生,你将城西所见,再与林先生说说。”
秦济秦大夫微微欠身,声音带着忧虑:“林先生,老朽今日晨间,应请去城西瓦罐巷出诊。那一片,聚居的多是贫苦挑夫、匠役、小贩。一家五口,父母并三个孩童,皆病倒在床,发热、头痛、身上起红疹,呕吐不止。观其症状,颇似‘时疫’之兆。老朽仔细问过,近几日,巷中类似病症,已非此一家,只是轻重不同,亦未敢声张。老朽已开了方子,叮嘱隔离、通风、煮沸饮水,然心中着实不安。”
“时疫”二字,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林越心头。在这个时代,瘟疫的杀伤力远胜刀兵,一旦爆发,往往尸横遍野,州城封锁,民生凋敝。城西那片贫民区,人口密集,卫生条件极差,正是疫病滋生的温床。
宋濂面色沉凝:“本官已密令户房、刑房,暗中排查城西其他街巷,暂未发现大面积蔓延,但瓦罐巷及相邻两条巷子,已有十数户出现类似病患。此事,绝不可等闲视之。”
林越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大人,秦先生,当下最要紧之事,一是迅速隔离救治病患,防止扩散;二是查清病源,阻断传播;三是安抚民心,避免恐慌酿成变乱。然城西贫户,就医艰难,往往小病拖成大病,大病只能等死。且一旦疫起,人人自危,若无一集中救治、隔离、管控之所,单靠医馆药铺各自为战,恐难遏止。”
秦大夫叹息道:“林先生所言极是。老朽的‘济生堂’,连同城中其他几家医馆,平日已是不堪重负,若真有疫病流行,断难容纳救治。且医馆混杂,极易交叉传染。往年州城遇疫,或是由官府临时征用寺庙、空宅设‘疠人所’,然往往仓促混乱,医药不继,管理无序,死者甚众。”
宋濂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越:“林越,你于实务筹划,屡有巧思。东亭场防火传习,可见你亦重‘防患于未然’。此次疫病苗头,虽是危机,却也是契机。本官有意,奏请州尊,在州城筹建一处常设的‘医局’,专司防疫救治、收纳贫病。平日可为百姓诊治常见疾病,教授卫生防病知识;一旦遇疫,则可迅速转为隔离救治之所,统一调度医药人手。你以为如何?”
建立州级公立医院!林越心中一震。这想法,远超他之前预料的“教授急救知识”,而是直接切入公共卫生体系的构建。这无疑是造福万民的大善举,但其中的艰难,也可想而知:经费从何而来?医者从何而募?药材如何保障?如何协调与现有医馆药铺的关系?更别提那些可能因触及利益而生的阻挠。
但,机会就在眼前。宋濂显然已深思熟虑,且秦大夫这样的业内翘楚也在场,说明此事并非空谈。林越压下心头激荡,谨慎答道:“大人此议,高瞻远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若能建成,实乃州府百姓之福。学生以为,此事可分‘近’、‘远’两步。近期,当务之急是处置城西疑似时疫,可立即在城西择一宽敞、通风、相对独立的废弃官房或寺庙,设立临时‘防疫所’,将病患集中隔离,由秦先生等大夫主持,统一诊治、给药、管理,严防扩散。同时,在城西张贴安民告示,教授简易防疫之法(如沸水、洗手、通风、掩口鼻),稳定人心。”
“远期,筹建常设‘医局’,需周密筹划。首要乃是选址、筹款、定章程。选址当兼顾城内四方,交通便利,远离闹市又不宜太偏。筹款除州衙拨付外,或可劝募士绅商户捐助,亦可考虑将来医局对富户收取诊金、对贫病减免以补不足。章程需明确医局性质、主管官员、医师招募与酬劳、药材采购与管理、病患收治流程、防疫职责等。尤其需处理好与民间医馆之关系,可聘名医轮流坐堂,亦鼓励医馆学徒来局学习,并非取而代之,而是互补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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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濂与秦大夫对视一眼,均微微点头。林越的应对,既抓住了眼下燃眉之急,又对长远建设有清晰思路,沉稳务实。
“好!”宋濂拍板,“城西防疫,刻不容缓。本官即刻行文,征用城西废弃的‘养济院’旧屋,设为临时防疫所。秦先生,烦请您联络城中诸位有仁心、敢担当的医者,轮流值守。所需药材,由州衙垫支,从官仓调拨部分,其余紧急采购。林越,你与李墨,协助秦先生,布置防疫所,制定隔离分区、人员进出、污物处理等细则,务必周全。”
“筹建常设医局之事,”宋濂继续道,“本官会即刻面禀州尊,陈明利害,争取支持。林越,你便着手草拟一份详细的《筹建州府医局条陈》,将选址、筹款、章程等事宜细化。秦先生精通医道,于医局运作、医师管理、药材鉴别等,还请不吝赐教,共襄善举。”
秦济起身,郑重一揖:“宋大人为民请命,林先生思虑周详,老朽敢不尽力?济世活人,乃医者本分。筹建医局,若能惠及更多贫病,老朽愿倾囊相授,并联络同道,共助其成。”
任务紧急而重大。林越与李墨当天便随秦大夫来到城西。废弃的养济院果然破败不堪,但屋舍尚存,院落宽敞。林越立刻指挥跟随的几名州衙杂役和临时招募的帮工,进行紧急清理、分区:将房屋分为“疑似病患隔离区”、“确诊病患救治区”、“医护休息更衣区”、“药材存放煎煮区”、“污物处理区”,各区间用石灰划线,悬挂不同标识。要求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用煮沸的布巾蒙住口鼻,进出各区间必须用石灰水洗手,病患衣物用具单独煮沸清洗,排泄物深埋或投入石灰坑。
秦大夫则带着几位响应号召赶来的大夫和学徒,对陆续送来的病患进行诊断、分类安置。初步诊断,此次病症确为一种传染性较强的“时疫”(疑似斑疹伤寒或类似疾病),但发现尚算及时,集中隔离和统一用药后,病情初步得到控制,未出现新的重症。
林越让李墨将防疫所的布置、管理细则详细记录,并编成通俗易懂的“防疫须知”,在城西各处张贴,由差役敲锣宣讲,内容除隔离就医外,更强调“喝沸水、勤洗手、通空气、清垃圾、避蚊蝇”。同时,组织人力对病患居住的街巷进行洒扫、清理积水、焚烧污物,用石灰水泼洒墙根地面。
这些措施组合起来,效果显着。数日后,新发病例开始减少,重症患者病情好转,城西人心渐稳,并未出现大规模恐慌。
而林越在协助防疫所运转的同时,也开始起草那份关乎长远的《筹建州府医局条陈》。他走访了州城几处可能的选址,咨询了多位医者、药商、乃至“第一坊”的刘寡妇(从管理角度),又结合前世对医院运作的模糊认知,力求使条陈既符合时代条件,又具备前瞻性和可操作性。
条陈中,他将这所拟议中的医疗机构命名为“州府惠民医局”,定位为“官民合办、平战结合、防治并举”的公共医疗中心。详细规划了建筑布局(门诊、病房、药局、防疫隔离区、教学区)、人员构成(官派提举、聘请名医、招募学徒、杂役)、经费来源(州衙常例、富户捐输、诊金收入、药局盈余)、运作流程,尤其强调了“防疫”职能和“传授卫生知识”的职责。
当这份厚实的条陈连同城西防疫的阶段性报告一并呈上时,宋濂仔细审阅后,长舒一口气。他知道,有了这两份扎实的成果,说服州尊乃至布政使司,便多了许多把握。
然而,正如林越所料,筹建医局的消息一经传出,尚未等到州尊批复,暗流已然涌动。州城几家大药铺的东家率先坐不住了,他们担心官办医局会垄断药材采购,压低药价,冲击他们的生意。一些与王判官关系密切的医馆,也传出风言风语,说什么“官办医局必养庸医”、“与民争利”、“坏了行规”。
这一日,林越正在临时防疫所与秦大夫商议一种简易病床的设计(便于清洁和移动),州衙一名书吏找来,低声道:“林先生,王判官请您去一趟工房,说是了解一下筹建医局占用官地及营造的‘规制’问题。”
林越与秦大夫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王判官这是要借“规制”之名,行刁难拖延之实了。
“秦先生,这里暂且拜托您。学生去去便回。”林越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平静。他知道,筹建医院、负责防疫这条路,如同在布满荆棘的荒原上开辟新径,除了要有披荆斩棘的勇气与智慧,更要准备好,应对来自四面八明的冷箭与暗桩。而这场关于生命与健康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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