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房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和尘土的气味。王判官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刚进门的林越坐下。案上摊着几卷工部的营造则例和本州的一些地契图册。
“林先生，坐。”王判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听闻宋大人与你，正在筹划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筹建‘惠民医局’。此乃善举，本官理应支持。只是，这医局建造，非同小可，关乎州府规制、钱粮调度、乃至地气风水。宋大人虽主管盐政水利，于工造之事，终究隔了一层。本官既分管刑名，也兼领部分营造稽核之责，有些细节，不得不过问一二。”
来了。林越心中明了，王判官这是要拿“规制”、“钱粮”、“稽核”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设卡了。
“王大人所言极是。医局筹建，千头万绪，确需各房通力协作，遵循规制。”林越不卑不亢，“宋大人与学生，正欲拟订详细条陈，呈报州尊及诸位大人审议。其中选址、营造、钱粮诸事，自当遵从工部则例及州府定规，绝不敢擅专。不知大人具体有何垂询？”
“垂询谈不上。”王判官捻着山羊胡，慢条斯理道，“只是，据闻你们初步选址在城东‘老仓巷’一带？那里毗邻旧粮仓，地势低洼，潮湿多蚊，且靠近民宅，若建医局，收纳病患，恐有‘瘴疠之气’侵扰四邻，引发民怨啊。此其一。”
“其二，营造之费。州衙库帑一向吃紧，修城、治水、盐务，处处需钱。这医局筹建，初估便需银数千两，后续维持，更是无底洞。这笔开销，从何而出？若全赖州衙，恐难为继；若劝募捐输，又似有‘与民争利’、‘摊派’之嫌。此其二。”
“其三，规制体统。医局虽为善举，然其建筑形制、门廊高低、厅堂阔狭，乃至医师、病患出入路径，皆需合乎官衙或公共建筑之制，不可类同民宅医馆，乱了朝廷体统。且局中人员，是算官是算吏？是募是雇？其薪俸、考绩、升转，又如何定夺？若无章程，日久必生弊窦。此其三。”
三条质疑，条条看似站在公事公办的立场，实则暗藏机锋：选址涉及“扰民”与“风水”，经费指向“摊派”与“库帑”，规制关乎“体统”与“人事”，都是极易引发争议、且能无限扯皮的软钉子。
林越早有准备。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简略的草图和数据摘要，恭敬地放在王判官案前。
“大人所虑，皆在情理之中。学生且逐一禀明。”
“其一，选址。老仓巷旧仓已迁，地皮属官产，无需另购，可省大笔费用。该处地势经学生与工房老吏实地勘测，虽略低，但可通过开挖明沟暗渠、垫高地基解决，并非不可为。且远离闹市，环境相对清静，利于病患休养。至于‘瘴疠侵扰’，医局本就强调隔离防疫，建筑布局将严格区分清洁区与病患区，污物、废水皆有专门通道处理，绝不影响周边。学生已走访巷中数户居民，说明利害，并承诺医局建成后，优先为周边百姓提供平价诊疗，多数表示理解支持。若大人仍有疑虑，亦可另择他处，但需同样满足地皮官有、远离闹市、交通便利、费用可控等条件。”
“其二，经费。条陈中已详述，初建之费，拟由三部分构成：一是州衙从‘地方积余’或‘杂项收入’中拨付一部分，作为官本；二是劝募城中乐善好施之绅商捐输，立碑刻名以彰其德；三是医局建成后，通过‘富者付诊金、贫者酌情减、药局略有盈余’等方式，逐步实现部分自给，减轻官帑长期负担。目前，已有数位与宋大人相熟的乡绅，听闻此事，表示愿捐资相助。绝非强行摊派。”
“其三，规制人事。建筑形制，学生已参考本州‘养济院’、‘义仓’及外地医局（如扬州‘普济堂’）旧例，结合防疫需求进行设计，草图在此，请大人过目。其规格绝不会僭越。至于人员，拟设‘提举’一员，由州衙委派官员兼任；聘请‘掌院医师’（如秦济先生）一至二名，总管医事；招募‘坐堂医师’、‘司药’、‘看护’（可培训机灵稳重的妇人或少年）、杂役等。薪俸参照州学教谕、胥吏及民间医馆标准拟定，既有定额俸银，亦有酌情贴补。考绩由提举会同掌院医师，依据诊治病患、教学授徒、防疫成效等评定。所有章程，均将明文公示，以求公正。”
林越的回答，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既回应了质疑，又抛出了备选方案和已有进展，将王判官的软钉子一一化解于无形。
王判官看着案上的草图和摘要，听着林越从容不迫的陈述，脸色有些晦暗不明。他发现自己很难从“公事”角度找到明显的破绽来驳斥。林越显然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
“嗯看来你们思虑尚算周详。”王判官干咳一声，勉强道，“然此事关系重大，非本官一人可决。条陈既出，还需州尊召集各房详议，报请上宪核准。营造稽核，工房自会按章办理。”这已是暂时让步，将皮球踢给了更高级别的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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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明白。一切皆依规制办理。”林越行礼告退。
走出工房，林越舒了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他知道，王判官绝不会就此罢休，在后续的州衙会议、具体施工、款项拨付等环节，必然还会生出无数枝节。但至少，筹建医局之事，已经摆到了台面上，可以光明正大地推进了。
当下最紧迫的，还是城西的防疫和未来医局医护人员的培养。防疫所那边，在秦大夫的主持和严格管理下，疫情已基本控制，未再出现新发重症，已有部分轻症患者痊愈归家。但这次事件暴露出的最大问题，是专业人手的极度匮乏。秦大夫和几位响应号召的医者几乎不眠不休，学徒们手忙脚乱，而懂得基础护理、能协助医师、执行隔离消毒措施的“看护”人员，更是几乎没有。
“医局未建，人才先行。”林越对秦大夫道，“防疫所的经历证明，仅有良医良药还不够，还需大量训练有素的帮手。我们可否趁此时机，招募一批贫家妇人或灵巧少年，进行短期、实用的医护培训？不求其精通医理，但求能辨识常见病症表象，执行基础护理（如测量体温、喂药、清洁、翻身、观察病情变化）、掌握隔离消毒方法、协助医师处置小伤小病。日后，无论医局建成与否，这批人皆可成为防疫、救灾乃至日常助医的有生力量。”
秦大夫眼睛一亮：“此议甚好！老夫正愁人手不足。许多护理琐事，确不需精深医术，只需耐心、细心，略加培训即可。且贫家妇人若习得此技，于自家、于邻里，皆有益处，将来或可在医局谋一份生计，亦是善举。”
两人一拍即合。林越立刻着手制定培训方案。他借鉴了“第一坊”蒙学班和东亭场防火传习的经验，强调“实用”和“速成”。培训对象主要面向城西及周边贫民区，年龄在十六至四十岁之间、身体健康、手脚利落、有耐心的妇人，以及部分机灵肯学的半大少年。首批计划招募三十人。
培训内容分为三块：
培训就在防疫所旁边临时搭建的芦席棚内进行，为期十五天。每日半天学习理论，半天在医师指导下，进入防疫所（康复区）进行实践，从最简单的帮助病人饮水、擦身、整理床铺开始。林越强调“手脑并用，安全第一”。
招募告示贴出，响应者出乎意料地多。许多贫家妇人深知无钱看病的苦楚，也亲眼见过防疫所如何救人，觉得学点本事既能帮家人，将来或许有条活路，纷纷报名。林越和秦大夫亲自面试，挑选了三十名看起来最踏实、眼神清亮的。
培训开始后，最初几天难免混乱。妇人们大多不识字，理论听起来吃力；少年们则有些毛手毛脚。但林越和秦大夫极有耐心，反复讲解、示范，用最生活化的语言打比方。实践环节更是让学员们快速成长，当她们第一次在医师指导下，成功为一位康复期的老人清洁身体、更换干净衣物，得到老人含泪的感谢时，那份成就感与责任感，便深深种下了。
十五天的培训转眼过去。结业时，三十名学员基本掌握了预定的知识和技能，虽然生疏，但已能像模像样地执行基础护理和消毒工作。林越和秦大夫为她们举行了简单的“结业礼”，每人颁发了一张盖有防疫所和秦济私印的“看护学习凭证”，并从中选拔了十名表现最优者，留在防疫所作为辅助人员，给予微薄津贴。其余二十人，则作为“社区卫生积极分子”回到各自街巷，传播所学知识，并承诺将来医局若成，优先聘用。
这批“种子”的播下，其意义甚至不亚于防疫本身。她们像星星之火，将最基本的卫生和护理常识，带入了州城最底层的角落。而秦大夫也在培训过程中，发现了两个对医药格外有悟性的少年，动了收为学徒的念头。
城西的疫情悄然平息，一场可能的大灾消弭于无形。而一支草创的、来自民间的初级医护队伍，却悄然成型。王判官在州衙会议上关于“医局靡费、扰民”的质疑声，在防疫实效和民间悄然增长的支持面前，显得愈发苍白无力。
林越站在即将清理完毕、准备交还的防疫所前，看着那十名留下帮忙的“看护”熟练地做着最后的消毒工作，心中充满希望。医院或许还在图纸上，但守护健康的第一批“哨兵”，已经踏上了岗位。接下来，就该是编写那本能让更多人受益的《常见病防治手册》了。他知道，每一步都很难，但每一步，都让“惠民”二字，变得更加具体，更加触手可及。州府立足的路，就在这解决一个又一个具体民生难题的过程中，延伸向更坚实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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