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7区域的边界是一道瀑布。
不是水流,是光。纯白色的光从天空垂落,在地面炸裂成亿万光点,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星漪站在光瀑前,胸前的管理员徽章自动激活,在她面前投射出一段验证信息:
星漪选择继续。
光瀑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她走进去的瞬间,感官被完全颠覆——外面是紫色草原和双阳高照,里面却是永恒的黄昏。天空是暗橙色的,没有太阳,光线从无数漂浮在半空的发光孢子中散发出来。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深蓝色的苔藓,踩上去柔软得像地毯。
更奇特的是森林。
这里的树木没有叶子,树干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神经状纹路,纹路中流淌着柔和的蓝光。树木之间通过地下的根须相连,整片森林像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每棵树都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星漪激活管理员权限的生态扫描功能。数据反馈让她怔住了:
这片森林不是“多个个体”,而是一个“整体意识”。
每棵树都保留着基础的生命功能,但它们的思维、记忆、情感全部汇聚到森林中央的某个“母体”中。整个森语族文明,就是以这种“分布式生命”的形式存在的。
“所以他们没有个体死亡的概念。”星漪喃喃自语,“因为意识永远在集体中流转。”
她沿着一条发光的小径向森林深处走去。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树木根须在地下生长的细微摩擦声。走了大约半小时,小径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树。
它比其他树高十倍,树干直径超过三十米,表面的神经纹路已经密集到看不出原本的木质结构,整棵树散发着温和的脉冲蓝光。树根处,坐着一个人影。
星漪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女性形态的生物,皮肤呈浅蓝色,长发是由细小的发光菌丝组成,赤裸的身上覆盖着树叶编织的简单衣物。她闭着眼,双手按在树根上,仿佛在进行某种冥想。
“森语族的最后一人。”星漪胸前的徽章自动识别并翻译,“或者应该说……最后的独立意识体。”
女性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纯粹的白色,没有虹膜,像两颗发光的珍珠。看到星漪,她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头,用直接传入意识的方式说话:
星漪谨慎地保持距离:“我是地球文明的星漪,不是系统记录员。”
女性歪了歪头,白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困惑:“地球文明……新来的?你们没有选择融入森林?”
“我们选择保持独立。”
她轻轻挥手,周围的树木同时发光,投射出数十幅全息影像——都是曾经在t-7区域定居过的文明。有的建起金属城市,最终因资源枯竭而内战;有的试图征服森林,被植物释放的神经毒素全灭;最接近成功的一个文明花了三百年时间与森林达成共生,却在最后一步选择了保留个体意识,结果整个文明在意识撕裂中崩溃。
“只有我们选择了彻底融合。”女性抚摸身旁的巨树,“我们把所有人的意识上传到‘母树’,身体则转化为树木的养分。从此没有死亡,没有争吵,没有资源争夺。我们成了一个永恒的、安宁的整体。”
星漪看着那些影像,内心三种意识同时反应:
文明记忆库在冷静分析:这种模式确实解决了所有传统文明面临的问题——资源、冲突、死亡。
恐惧意识在低语:但代价是失去自我,成为庞大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
饥饿意识则暴怒地嘶吼:无法容忍!不能吞噬他人,也不能被他人吞噬!存在必须是独立的!
星漪压下内心的纷争,问出关键问题:“那食物呢?你们的能量来源是什么?”
女性笑了——那是意识层面的愉悦波动。
她指向周围:“你看,这里的每棵树,都曾经是一个森语族人。他们的意识在母树中永存,他们的身体在土地中重生。能量永不枯竭,因为生产者和消费者是同一个体。”
星漪瞬间明白了:这就是地球文明需要的解决方案!
不是改良作物,不是寻找新能源,而是从根本上改变文明与生态的关系——让人类成为生态循环的一部分,而不是掠夺者。
但代价……
“必须放弃肉体吗?”她问。
她调出一段影像:一个类似人类的文明建立了“意识网络”,最初人人平等。但随着时间推移,有些人的意识在网络上越来越活跃,逐渐掌控了资源分配权,最终将网络变成了新的阶级工具。
“所以你们选择了彻底融合。”星漪说。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星漪的额头。
刹那间,星漪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空间里漂浮着无数光球,每个光球都是一个森语族人的完整意识。他们平静、安宁、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深海中的水母,随着集体意识的洋流缓缓漂移。
星漪看着那些光球,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这太像死亡了。
“你们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她问。
“记得爱过的人吗?”
“那你们现在……还有什么?”
空间沉默了。
许久,女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星漪明白了。森语族不是找到了完美解决方案,他们是放弃了“文明”本身,成为了生态系统中的一个静态模块。他们活着,但不再成长;他们存在,但不再变化。
这或许能永生。
但这不是星漪想要的未来。
“谢谢你的展示。”她退出意识空间,“但我必须回去了。”
女性看着她,白色瞳孔中第一次流露出类似“情感”的波动——那是混合着怜悯、好奇和一丝羡慕的复杂情绪。
“也许吧。”星漪转身,“但如果连尝试都不敢,那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飞升。”
她沿原路返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和系统是什么关系?”
女性的意识波动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星漪心脏一紧:“什么数据?”
女性没有回答,她的身影渐渐淡化,重新融入那棵巨大的母树。周围的树木同时发出强烈的蓝光,整片森林开始“排斥”外来者——地面震动,根须破土而出,空气中弥漫起麻痹性的孢子。
星漪转身就跑。
她在光瀑通道关闭前的最后一秒冲了出去,身后的t-7区域重新被光幕封锁。
靠在屏障外,她大口喘息,手中紧紧握着一枚发光的种子——那是离开前,女性悄悄塞给她的。
“浅层共生技术的核心载体。”女性最后的意识传递在她脑中回响,“它还没有被系统记录。如果你敢尝试……就用这个。”
星漪看着手中的种子,又看看身后新夏城的方向。
九天倒计时,还剩七天。
而她现在有了两个选择:森语族的永恒静止,或者一场可能毁灭整个文明的危险实验。
没有第三条路。
她握紧种子,向家的方向走去。
屏障内,t-7区域的森林深处,那棵巨大的母树表面,缓缓睁开了一只纯白色的眼睛。
眼睛看向星漪离去的方向。
然后,它通过地底的根须网络,向某个未知坐标发送了一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