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漪在星愿树盘虬的树根间盘膝坐下,掌心贴上树干。沈星遥将混沌之力化作一层灰蒙蒙的薄纱,轻轻笼罩住整棵树——这不是防御,是“隔离”,防止连接过程中意识波动外泄被系统捕捉。
“开始。”星漪闭上眼睛。
连接建立的瞬间,七十亿份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来。不是具体的想法,是更原始的东西:饥饿带来的焦躁、未知带来的恐惧、疲惫带来的麻木、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污浊的意识流,冲进星愿树稚嫩的新生意中。
树在颤抖。
“过滤它们。”星漪指引着,“把恐惧转化成对生存的渴望,把焦躁转化成行动的动力,把茫然转化成……对明天的好奇。你能做到。”
树开始尝试。它的根须在地底微微发光,每一条根须都像一个净化单元,将那些负面情绪拆解、转化。暗色的情绪残渣被排入土壤,成为树木生长的养分;而转化出的正面波动,则被星漪引导着,如细雨般洒向全城。
第一波生态冲击就在这时降临了。
不是攻击,是“剥夺”。城外的紫色苔藓瞬间全部枯萎,化作灰白色的粉尘。这些苔藓原本在默默释放氧气,维持着新夏城的大气平衡。它们突然消失,城内的氧气含量开始以每秒01的速度下降。
“启动备用制氧机!”秦锋在指挥中心下令。
但系统早有准备——所有电力线路同时过载,制氧机刚启动就冒出黑烟。民众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恐慌情绪骤升。
星愿树承受的压力瞬间翻倍。无数“我要窒息了”“救救我”“为什么是我”的恐惧尖叫在意识流中炸开。树根表面开始浮现裂纹,暗红色的纹路迅速蔓延。
“坚持住。”星漪将自己的意识更深地融入树中,“恐惧是因为还活着。告诉他们,我们都在呼吸,我们都还活着。”
她通过树向全城传递了一个简单的意象:清晨的庐山,雾气湿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的清香。那是地球的记忆,是故乡的味道。
奇迹发生了。
恐慌情绪开始消退。人们回忆起曾经正常呼吸的日子,回忆起活着本身的美好。氧气还在减少,但窒息感带来的绝望被稀释了。
十分钟后,第一波冲击结束。枯萎的苔藓重新生长,氧气浓度恢复正常。
系统日志更新:
没时间喘息。
第二波冲击在三分钟后到来。
这一次是“增生”。城内所有植物——包括刚刚种下的观赏花卉、绿化带的草坪、甚至人们衣服上沾的草籽——开始疯狂生长。藤蔓缠绕建筑,根系撑裂道路,花朵释放出致幻孢子。
更致命的是,这些植物在生长过程中会发出高频声波,直接刺激大脑的情绪中枢。愤怒、嫉妒、猜疑……所有阴暗的情绪被成倍放大。
“这株花是我的!谁也别碰!”一个老人死死护住窗前突然盛开的诡异花朵。
“你为什么有食物?是不是偷藏了!”邻居之间开始推搡。
“都是政府的错!要不是他们带我们来这个鬼地方……”暴乱的苗头开始出现。
星愿树承受的污染达到了临界点。那些被转化的负面情绪残渣此刻反扑了,它们渗入树的每一道年轮,让原本银白的木质开始发黑。变得扭曲:
“树!”星漪咬牙,“看着我!”
她在意识中将自己最温暖的记忆展开:父亲第一次教她认星星,温辰递给她奶糕时的微笑,秦锋叔叔笨拙地给她扎马尾……那些光点般的温暖,投向正在黑化的树。
“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星漪说,“黑暗永远存在,但光选择在哪里点亮,才是文明的意义。”
树沉默了。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星漪震惊的决定:它不再仅仅过滤情绪,而是开始“吸收”那些最阴暗的部分。嫉妒、猜疑、暴怒……这些情绪被树主动吞下,封存在根系最深处。
代价是,树的树干中央,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但全城的情绪稳定了。那些致幻孢子失去作用,人们从狂躁中清醒,茫然地看着彼此。
第二波冲击结束。
系统日志疯狂刷新:
第三波冲击没有预兆。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是纯粹的“无”——光线、声音、温度,所有感官可探测的信息都被抽离。人们陷入绝对黑暗和寂静中,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这是感官剥夺,最残酷的精神刑罚。
更可怕的是,在剥夺中,系统植入了“提示音”:一个冰冷的机械声在每个人脑中响起:
这是分化。系统在测试文明的团结度——当集体利益与个人生存冲突时,有多少人会选择背叛?
星愿树已经说不出话了。它的树干完全变成黑色,裂缝扩大,从中渗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那些液体滴落在地,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树在崩溃边缘。
但星漪看到了另一幅景象:在绝对的黑暗和系统的诱惑中,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他们咬着牙,攥紧身边人的手,用体温告诉彼此“我在”。只有极少数人动摇了,但动摇的念头刚一产生,就被周围人更坚定的意志压了下去。
“父亲。”星漪在意识中呼唤。
“在。”沈星遥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即使感官被剥夺,混沌之力依然让他能感知到女儿的存在。
“帮我……把大家的心意,传给树。”
沈星遥将手按在星愿树上。混沌之力化作桥梁,将那些黑暗中依然紧握的手、那些沉默中的坚持、那些即使恐惧也不愿背叛的意志——全部传递给了濒临崩溃的树。
树最后的声音,带着恍然大悟的平静。
它不再抵抗污染,而是张开所有根系,将那些暗红色液体、黑色木质、以及裂缝中蠕动的东西——全部吞了下去。
然后,它开花了。
不是普通的花,是光。纯粹的白光从树冠的每一片叶子中迸发,照亮了整个新夏城,也照亮了每个人心中的黑暗。
感官恢复。
天空重新出现双阳。
第三波冲击,结束了。
星漪瘫倒在树根旁,浑身被冷汗浸透。她抬起头,看向星愿树——它此刻的模样令人心悸:一半树干是纯洁的银白,枝叶散发着温暖白光;另一半却是彻底的漆黑,裂缝中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脉动,如同受伤的血管。
树活下来了,但被永久地污染了。
系统日志最终更新:
800点数到账。
但没人去看点数。
所有人都看着那棵一半光明一半黑暗的树,看着树下虚弱的星漪。
沈星遥抱起女儿,温雅冲过来检查她的状态。秦锋则带人围住星愿树,警惕地看着那黑色的部分。
星漪睁开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树……它把所有人的黑暗……都吃下去了。”
“为了让我们……保持光明。”
她看向树干的黑色裂缝,那里,一只纯白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睛看向星漪,眨了眨。
然后,树的声音最后一次在她意识中响起,这次是重叠的双重音色——一个温暖,一个冰冷:
眼睛闭合。
树陷入了沉睡。
而系统深处,一个新的协议被悄然激活:
但这条信息,被另一股力量悄然拦截、修改、替换成了无害的日志。
那股力量的源头,来自星愿树黑色部分的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污染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