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愿树沉睡的第三天,新夏城迎来了第一场“雨”。
不是水滴,是数据。
无数半透明的符文从树冠飘落,如雪花般轻盈。它们落在建筑物表面便融入其中,落在人身上则直接没入皮肤。起初人们惊慌躲避,但很快发现这些符文没有伤害,反而带来信息——关于新世界的生态结构、能量流动规律、甚至其他试验田区域的地图碎片。
温雅在实验室捕捉到一片符文,解析后激动得声音发颤:“这是森语族三万年的生态观测数据!还有晶语族的矿物分布图,岩心族的地质构造模型……三十七个文明的积累,全在这里!”
星愿树在沉睡中,将共生种子吸收的信息,以及冲击测试中从系统底层窃取的数据,全部转化成了可共享的知识库。
代价是,树的黑色部分又扩大了。
原本一半白一半黑的分界线上,黑色如墨汁般缓慢侵蚀着银白区域。树干中央那道裂缝不时渗出暗红色液体,滴落在树根周围,腐蚀出一个直径三米的浅坑。坑里的土壤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寸草不生。
更让人不安的是,树上那只白色的眼睛,每隔几小时就会睁开一次。它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白光,每次睁开都会随机看向某个方向,注视几分钟后闭合。被它注视过的人会短暂地“失忆”——不是遗忘,而是某段记忆被复制、封存进了树中。
“它在收集。”星漪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只刚刚闭合的眼睛,“不是恶意,是本能。树的新生意在通过这种方式理解人类。”
沈星遥用混沌之力探测树的内部结构,面色凝重:“黑色部分里有东西在生长。不是植物组织,更像……某种神经网络。它甚至开始反向连接地下的本土生态了。”
话音刚落,地面传来轻微震动。以星愿树为中心,无数细小的根须破土而出,却不是攻击——它们温柔地缠绕住附近濒死的植物,将微弱的灵能注入,那些植物竟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
“它在尝试治愈。”星漪轻声说。
秦锋从指挥中心匆匆赶来,手中拿着最新报告:“坏消息。系统的‘中级生态调控’权限有问题——它确实能调节局部灵力浓度,但每次使用都会在目标区域留下‘标记’。我们的探测器发现,这些标记正在向某个地底坐标发送定位信号。”
“陷阱。”张振国将军眼神一冷,“系统给的任何‘帮助’,都在为收割做准备。”
“但我们不用不行。”温雅调出能源储备曲线,“没有生态调控,小麦试验田的产量根本撑不过下个月。用的话,等于主动暴露位置。”
星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树。突然,她做了一个决定:“不用系统权限。用树。”
“什么?”
“树现在连接着本土生态网络。”星漪指向那些新生的根须,“它能影响灵力的流动。我们可以和它‘商量’,让它在不触发系统标记的前提下,引导一部分灵力流向试验田。”
“商量?”秦锋皱眉,“它现在神志不清,一半光明一半黑暗,怎么商量?”
“我和它商量。”
星漪不顾父亲阻拦,再次走向星愿树。这一次,她没有触碰树干,而是坐在了那个被腐蚀出的紫黑色浅坑边缘。坑里的土壤散发着腐败的气息,但星漪能感觉到,土壤深处,树的本体意识正在两种状态间挣扎。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
意识空间中,星漪站在一片奇异的花园里。
花园被一条河流分成两半。左岸阳光明媚,银白色的花朵盛开,空气中飘荡着温暖的花香——那是树的光明面,承载着从人类那里获得的正面情绪和知识。
右岸则是永夜。黑色的藤蔓缠绕着扭曲的树木,暗红色的荧光蘑菇散发着不祥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这是树的黑暗面,封存着所有吸收的负面情绪和污染。
河流中央,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和星漪差不多大,但头发一半银白一半漆黑,眼睛一只是温暖的浅金色,另一只是冰冷的纯白色。她的身体从中间被一道裂缝分开,裂缝处没有流血,只有不断蠕动的数据流。
“你是树的新生意?”星漪问。
女孩点头,声音重叠:“我们是‘双生’。光与暗,善与恶,知识与污染……你们给的一切,我们都收下了。”
“你能控制灵力的流动吗?”
“能。”女孩抬起双手,左手绽放银光,右手缠绕黑雾,“但每次使用力量,黑暗面就会侵蚀更多。因为调动灵力需要‘欲望’——帮助你们的欲望,保护自己的欲望,成长的欲望……欲望是黑暗的粮食。”
星漪明白了。树每帮助人类一次,黑暗面就会壮大一分。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在树被完全侵蚀前,人类必须找到不依赖它的生存方式。
“最后一次。”星漪看着女孩,“帮我们引导一次灵力,滋养试验田。之后,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女孩的白色眼睛眨了眨:“你们做不到的。系统在设计试验田时就计算好了,所有文明的初始资源都不足以独立存活。要么互相吞噬,要么依赖系统,要么……像森语族那样自我消解。”
“那我们创造第四条路。”
女孩沉默了。她身上的裂缝微微扩大,更多数据流涌出。那些数据流在空中凝聚成画面:三十七个文明的终末景象——有的在资源争夺中自灭,有的被系统改造成傀儡,有的则在永恒静止中化为虚无。
女孩看着她,金色眼睛和白色眼睛同时流下泪水——一边是透明的泪水,一边是暗红色的血。
“好。”她说,“我帮你们。但作为交换……”
她站起身,裂缝骤然扩张。从黑暗中走出另一个“她”——完全漆黑,只有一双纯白眼睛的暗影。
“让黑暗面也看看。”女孩的声音变得决绝,“看看你们怎么走那条几乎不存在的路。”
暗影点头,化作黑雾融入星漪的意识:“我会跟随你,记录一切。如果你失败,这些记录会成为下一个文明的警告。如果你成功……”
它没有说完。
但星漪明白了。如果成功,这份记录可能会成为打破系统循环的关键。
意识回归现实。
星愿树的根须开始发光,银白与黑暗交织的光沿着地底网络扩散。城外试验田中的小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穗、灌浆、成熟。整个过程只用了三小时,且没有触发任何系统标记。
收获的麦粒颗颗饱满,灵力充沛。
但树的变化也完成了。
银白部分只剩下树干的三分之一,其余全被黑暗侵蚀。那只白色眼睛变得更大,占据了树干的四分之一面积,且不再闭合,永远睁着,冷漠地注视着城市。
树下紫黑色的腐蚀坑扩大到了十米,坑中开始生长出从未见过的植物——黑色茎秆,暗红色花朵,花朵中央是微缩的白色眼睛。
树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所有人脑中响起,这次只剩下冰冷的机械音:
声音消失。
树彻底沉默了,如同一座诡异的雕像。
星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多了一个印记:一只微缩的白色眼睛。
暗影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低语:
与此同时,系统深处,被修改的日志旁,悄然浮现一行新的隐藏信息:
这条信息,这次没有被修改。
因为修改它的力量,正忙着观测人类如何创造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