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纪元第七十天。
林沐醒来时,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倾听。
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地热机组循环水流的微弱流动。还有——一种新的声音。极其轻微,却充满生命感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就在床边的地毯上。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
十九蜷成一个杏色的毛团,胸口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它的睡姿完全放松,前爪微微抽搐,象是在梦中奔跑。阳光灯还没激活,只有安全指示灯在墙角泛着幽蓝的光,勾勒出小狗身体的柔和轮廓。
林沐盯着它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起身,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冰凉从脚底升起,唤醒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十九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醒来。它太累了——过去十五天的奔波,伤口的愈合,新环境的适应,所有这些都在消耗一只幼犬有限的能量储备。
厨房区的储备清单投射在墙面上。林沐扫了一眼,手指在空中虚点。
“今日食材:水培生菜第三茬,叶片完整度92。西红柿第一批成熟,预计可采收四颗。蘑菇培养架第七区进入最佳采收期。冷冻库:鸡肉存量充足,标记为‘优先消耗’的肋排剩馀三份。鸡蛋:储备充足。”
“有时间孵一些鸡鸭出来。”林沐想着。在储备鸡蛋鸭蛋的时候,是有一些准备孵化的蛋的。现在都在空间中保存。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这已经成了一种仪式。
先从水培区开始。
led生长灯在预定时间亮起,仿真清晨的光谱。生菜叶片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那是夜间营养雾化系统的成果。林沐用指尖轻触叶片边缘——脆嫩,饱满,没有任何黄斑或虫害迹象。他摘了八片最外侧的叶子,放进不锈钢盆里。
西红柿植株搭在垂直支架上,红润的果实藏在墨绿的叶片间。他选了大小最均匀的两颗,果蒂处还带着新鲜的绿色。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表皮紧绷,是完美成熟的状态。
蘑菇培养架在另一个隔间。这里维持着更高的湿度和更暗的光照。平菇从培养基料中簇拥而出,形成一片灰白色的、层层叠叠的伞盖。林沐用消毒过的小刀沿基部割下三丛,伞盖的直径刚好复盖他的掌心。
这些是今日的“新鲜配额”。
回到厨房区,大理石操作台上已经摆好了砧板、刀具和碗。林沐打开冷冻库,取出标记着日期的鸡肉肋排。真空包装在冷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将其放入解冻箱,设置在四摄氏度缓慢回温。
然后是鸡蛋。
鸡舍在工事的另一端,与生活区隔着一道气密门。那是早期拓展工程的一部分,当时林沐还不知道灾难的具体形态,只是按照“最长期限自给自足”的标准做准备。现在想来,那种近乎偏执的周全,反而成了唯一的生路。
门滑开时,一股温热的气息混合着干草和谷物饲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六只母鸡在特制的凄息架上安静地待着,它们的活动空间不大,但足够完成生命最基本的循环:进食、产蛋、睡眠。自动喂食器和饮水器定时工作,收集托盘则在每日固定时间清空。
林沐检查了托盘。四枚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他小心地拿起,对着灯光查看——蛋壳均匀,没有裂痕,气室大小正常。很好。
回到厨房时,十九已经醒了。
它坐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他。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早安。”林沐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把生菜叶撕成适口的大小,西红柿切成薄片,蘑菇用手撕成条状。鸡肉肋排从解冻箱取出时,表面已经软化,但中心仍保持低温。他用厨房纸吸去多馀水分,撒上少量盐和从储藏室找来的干香草——那是旧世界的遗物,标签上写着“普罗旺斯混合香料”,生产日期是三年前。
平底锅预热,倒入少许橄榄油。鸡肉下锅时发出悦耳的滋滋声,脂肪融化,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十九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向前挪了两步。
“等着。”林沐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他同时打开了另一个灶头,用小锅烧水。水开后打入两枚鸡蛋,蛋白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包裹住金黄的蛋黄。六十秒后捞出,放在铺有厨房纸的盘子里沥水。
鸡肉煎至两面金黄,用夹子取出,放在切好的蔬菜上。水煮蛋对半切开,摆在旁边。最后,他从冷藏区取出一小盒自制酸奶——那是用保存的菌种和灭菌牛奶发酵的,质地浓稠,带着天然的酸味。
两份早餐。一份在他的盘子里,另一份在十九专用的不锈钢浅盘里。
区别在于,十九的那份鸡肉被切成细条,鸡蛋捣碎混合在蔬菜里,没有加任何调料。林沐蹲下身,把盘子放在小狗面前的地上。
“吃吧。”
十九先是用鼻子谨慎地嗅了嗅,然后抬头看他。林沐点点头,拿起自己的餐具,在操作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开始进食。
咀嚼声,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小狗舔舐盘子的声音。这些声音填补了工事里过分的寂静。
早餐后的第一个小时是清洁时间。
林沐用热肥皂水清洗所有餐具,擦干,放回原处。操作台用消毒喷雾擦拭,不留任何油渍。地面吸尘——这是十九带来的新程序,小狗的毛发和偶尔带进来的尘土需要定期清理。
十九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看着他做这一切。有时它会试图去咬吸尘器的软管,林沐会用脚背轻轻把它拨开。
“不行。”
第二次试图咬时,他会轻拍它的鼻子。
“我说,不行。”
小狗会发出委屈的呜呜声,退后几步,但眼睛还是盯着那根移动的管子。林沐不理它,继续工作。几分钟后,十九似乎明白了这个游戏规则,转而开始追逐自己的尾巴,在地面上打转。
清洁结束后是巡查。
这是林沐在黑暗纪元开始后就创建的仪式,但如今有了新的参与者。他穿上轻便的工装靴——不是外出的重型装备,而是工事内用的软底鞋——开始沿着固定的路线行走。
第一站:能源内核。
地热发电机组的监控面板上,所有参数都在绿色区间。。,这意味着即使发电中断,储能也足以支撑超过两周。
林沐记录下数据,在电子日志上打勾。
十九坐在他脚边,仰头看着那些闪铄的指示灯。它的耳朵竖着,似乎在倾听机组低沉的运行声。
第二站:水循环系统。
净水设备、储水罐、循环泵。仪表显示饮用水储量充足,水培系统的营养液循环正常,湿度控制系统在自动调节。林沐检查了过滤器的使用寿命——还有四十二天,他在日历上做了标记。
第三站:生命维持区。
水培农场、蘑菇培养架、鸡舍。林沐一一确认作物的生长状态,调整了几个局域的led光谱设置,补充了营养液。鸡舍的自动收集系统需要清理,他花了十分钟把鸡粪转移到堆肥箱——这些将成为未来土壤栽培的基料。
十九对这个局域最感兴趣。它在西红柿架下嗅来嗅去,试图去扑偶尔从叶片上滴落的水珠。林沐不得不三次把它从水培槽边抱开。
“这里不是游乐场。”
小狗摇摇尾巴,显然没听懂。
巡查的最后是安防系统。
外部监控摄象头传回的画面一如既往:永恒的黑暗,积雪反射着工事门口微弱的红色指示灯。温度传感器显示外部气温为零下五十四摄氏度,风速可以忽略不计。所有机械门的密封性检测正常,压力差维持在设置值。
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没有任何闯入痕迹。
世界死了,而这里是墓碑内部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
林沐站在监控屏前,静静看了五分钟。然后,他关掉屏幕,转身。
“走吧。”
上午十点,是体能训练时间。
工事里有一个专门的局域,放着他从旧世界搜集来的健身器材——可调节重量的哑铃、弹力绳、折叠式卧推架、瑜伽垫。这些设备在末日背景下显得近乎奢侈,但林沐知道,身体是最后一道防线。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保持纪律、维持节律的物理锚点。
他先热身:十分钟的动态拉伸,让关节和肌肉苏醒。
十九坐在垫子边缘,好奇地看着他做高抬腿、开合跳、深蹲。当林沐开始用弹力绳做划船动作时,小狗似乎觉得那根绳子很有趣,跳起来试图去咬。
“嘿。”林沐把绳子举高,“这不是玩具。”
十九跳了几下够不到,转而开始绕着垫子跑圈,尾巴高高翘起。它似乎把这里当成了某种游戏场地。
力量训练持续四十五分钟。卧推、深蹲、硬拉、引体向上——每一组动作,每一次呼吸,都严格按照计划执行。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垫子上,形成深色的斑点。肌肉在负荷下燃烧,那种酸痛感是鲜活的,是生命存在的证明。
训练结束时,他浑身湿透,肺部剧烈起伏。他躺在垫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网格,感受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动。
一只手。
湿漉漉的,温暖的触感舔过他的脸颊。
林沐侧过头。十九正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小狗的舌头又舔了一下,这次是下巴。
“我没事。”他说,伸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手掌下的毛发柔软,带着体温。
他坐起身,用毛巾擦汗。十九顺势钻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
这个小小的、温暖的重量,让林沐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抱起小狗,走向淋浴区。
淋浴是另一个新创建的仪式。
对十九来说,水最初是可怕的东西。第一次洗澡时,它拼命挣扎,发出凄厉的叫声,爪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林沐不得不牢牢按住它,用温水慢慢淋湿毛发,动作尽可能轻柔。
现在,第五次洗澡,情况好多了。
十九站在特制的防滑垫上,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逃跑。林沐调好水温,从肩膀开始淋湿。小狗的毛发吸水后颜色变深,贴在瘦小的身体上,显得更小了。
宠物专用香波在掌心搓出泡沫,涂抹在毛发上。林沐仔细地揉搓每一个部位——脖子、背部、腹部、腿。十九僵着身体,尾巴低垂,但忍耐着。
“好孩子。”林沐低声说,用指腹轻轻按摩小狗的耳后。
这个动作似乎有魔力。十九的身体放松了一些,甚至微微偏过头,让他的手能更好地揉到那个位置。
冲洗时,十九闭上了眼睛,任由温水冲走泡沫。林沐用柔软的毛巾把它整个包起来,抱出淋浴间,放在更衣区的长凳上。
擦干是个需要耐心的过程。他先用吸水毛巾反复擦拭,直到不再滴水,然后用吹风机调到最低温度和风速,一点点吹干。热风拂过时,十九的毛发蓬松起来,恢复成温暖的杏色。
吹干后的小狗焕然一新。毛发蓬松柔软,带着香波淡淡的植物气息。十九抖了抖身体,毛发飞扬,然后开始在长凳上打滚,用背部摩擦布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林沐看着它,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
那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微笑。
午餐是简单的组合:重新加热的鸡汤(用昨天剩下的鸡骨架熬制),混合了撕碎的鸡肉和煮软的蔬菜,以及一小份米饭。林沐自己的那份加了更多的香料,十九的则保持原味。
吃饭时,他打开音频播放器。不是音乐,而是一段语言学习课程——他在尝试重新学习大学时选修过、后来几乎忘光的德语。机械的女声念着单词和短句,他跟着重复,声音在厨房区回荡。
“der hil ist bu” 天空是蓝色的。
“die sonne schet” 太阳照耀。
这些句子在当下的语境里显得荒谬。天空已被尘埃复盖,太阳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但他还是继续念着,因为语言本身是一种秩序,是文明最基础的编码。
十九吃完自己的那份,舔干净盘子,然后趴在他的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小狗的呼吸渐渐平稳,进入午睡。
林沐学完今天的课程,关掉播放器。
寂静重新降临。
他坐在那里,看着脚边熟睡的小狗,看着自己握着勺子的手,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这一刻的宁静如此完整,几乎让他产生错觉——仿佛外面的世界没有毁灭,仿佛这只是某个寻常的午后。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
下午的工作时间。
林沐走向那扇门——通往未完成隧道的门。
门后的空间与工事主体不同。这里的墙壁不是光滑的大理石,而是裸露的岩层,经过切割和加固,形成向下的阶梯状信道。照明不是均匀的顶灯,而是每隔五米安装的工程灯,在岩壁上投下硬朗的光影。
空气温度随着深度逐渐升高。在入口处是十八度,下降到三十米处时,已经升至二十五度。湿度也有所增加,岩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这里是工事的“根系”,是向大地深处索取温暖的触须。
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王玥的地方。
林沐在隧道入口停下。他的脚步声在岩壁间回荡,逐渐减弱,最终消失在地层深处。这里太安静了,连通风系统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十九跟在他身后,但在隧道入口处尤豫了。小狗的鼻子抽动着,似乎在分析这个新环境的气味——岩石、潮湿、金属,还有某种更深层的、来自地底的气息。它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坐在门口,看着林沐的背影。
林沐没有催促它。
他打开头盔上的头灯,光束切开前方的黑暗。隧道向下延伸,呈之字形阶梯状,这是为了降低坡度和便于运输碎石。岩壁上有清淅的机械切割痕迹,那是他使用空间能力结合小型挖掘机开凿的结果。
每一级台阶,每一段平台,他都记得。
在这里,他调整了支撑结构。在那里,他铺设了第一条电缆。再往下,他遇到了一个渗水层,不得不花三天时间做防水处理。
工程进度停在了七十米深的地方。
当时他已经规划好了下一阶段的施工方案:继续向下挖掘五十米,达到一百二十米深度,那里的地温预计能达到四十摄氏度以上。然后横向拓展,建造一个大型的热交换室,把地热更高效地传导上来,作为工事的终极能源保障和温控内核。
那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直到王玥的消息传来。
林沐走到隧道尽头。这里是一个大约五米见方的平台,堆放着一些工具——电镐、手推车、测量仪器,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岩壁上的红色标记写着“70”和日期,那是他停下的那一天。
他伸出手,拂去测量仪表面的灰尘。
数字还在。电池还有电。
十九终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它的爪子踩在岩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小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头灯的光让它有些不安,眼睛反射出绿色的光点。
它走到林沐脚边,嗅了嗅那些工具,然后抬起头,看着岩壁上那个发光的红色数字。
林沐蹲下身,拿起一把电镐。手柄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型状,金属部分已经有些冰凉。他检查了电池——还有一半电量。
他应该继续挖掘。
这是理性的选择。更多的地热意味着更高的安全冗馀,意味着工事可以维持更久,意味着他,和十九,有更大的生存概率。
但他的手没有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握着电镐,看着前方那面需要被凿开的岩壁。头灯的光束在岩石表面游移,照亮了矿物的纹理,照亮了细微的裂隙,照亮了时间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十九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膝盖。
林沐低头。小狗正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头灯的光,亮晶晶的。
“你想继续挖吗?”他问,声音在隧道里低沉地回荡。
十九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又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转过身,开始在平台边缘嗅探,尾巴轻轻摆动。
林沐放下电镐。他打开工具包,取出清洁用品,开始擦拭那些蒙尘的设备。电镐、手推车、测量仪、安全绳、头盔——一件件清理,检查,归位。这不是挖掘,这只是维护,是对过去工作的整理。
小狗看着他工作,偶尔凑过来闻闻清洁剂的味道,然后打个喷嚏。
清理结束后,林沐在平台上坐了下来。他关掉头灯,只留下岩壁上的一盏工程灯。昏黄的光线把隧道染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岩石的纹理在阴影中显得柔和。
十九爬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七十米深的地下,在一条未完成的隧道尽头。上方是两千吨岩石,再上方是两千米的岩层,再往上,是永恒的黑暗和零下五十度的严寒。
而这里,是温暖的,安静的,安全的。
林沐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十九的背毛。小狗的体温通过毛发传递到他的掌心,那种温暖如此具体,如此真实。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工程图纸,不是挖掘计划,而是硬盘里的那些数据。那些来自王玥的、关于上古文明的碎片信息。那些神话,那些传说,那些被埋藏在全球各地的遗迹坐标。
“行星护盾计划”。
节点网络。
钥匙碎片。
他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十九。小狗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我们不需要再往下挖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至少,现在不需要。”
晚餐后的时间,是属于研究的。
林沐在工事的控制中心——现在被他改造成临时研究区——打开了数据终端。墙面上投射出复杂的图表、星图、古代文献的扫描件,以及王玥整理的笔记。
十九趴在他脚边的垫子上,啃着一个特制的磨牙棒——那是林沐用烘干的内脏和筋腱自制的,能让小狗安静很久。
今天的研究主题是“神话中的一致性”。
他调出几个文档。
《吉尔伽美什史诗》的节选,苏美尔文明,描述大洪水和方舟。
《摩诃婆罗多》的片段,古印度,提到“一种能够毁灭整个军队的发光武器”。
《山海经》的记载,中国上古,描述不周山倾塌、天穹破裂、女娲补天。
玛雅历法中的“太阳纪”终结。
北欧神话里的“诸神黄昏”。
这些来自不同大陆、不同文明的神话传说,在表面差异之下,隐藏着令人不安的相似性:大规模的灾难、世界的毁灭与重生、超越时代的“神”或“英雄”干预、以及某些具有强大力量的“器物”或“地点”。
王玥的笔记在这些相似处做了标记,并用现代地质学和考古学证据进行交叉验证:
全球范围内,大约一万两千年前,确实存在一次气候剧变事件(新仙女木事件),导致许多大型哺乳动物灭绝,人类文明倒退。
多地发现疑似“非自然”的古代建筑遗迹,其建造技术超越当时文明水平(如金字塔的精确朝向、巨石阵的天文对齐、某些地下城市的复杂结构)。
某些神话中描述的“发光武器”或“天火”,与高能武器或陨石撞击的效应惊人相似。
林沐调出全球地图。地图上标记着几十个点,从埃及的吉萨高原到秘鲁的纳斯卡线条,从英国的巨石阵到复活节岛的石象,从中国的三星堆到土耳其的哥贝克力石阵。
每一个点旁都有标注:推测节点编号、能量读数异常报告、当地传说关联度评分。
其中,距离他最近的一个点,是龙隐洞——节点“西南-07”。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那些点之间出现了连接数,形成一个复盖全球的网络。网络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沿着特定的地质构造线——板块边界、地幔柱上方、大型地热异常区。
他放大其中一个节点的结构图。那是根据龙隐洞的扫描数据和上古碑文推测出的三维模型。模型显示,节点的内核是一个深达地幔的“能量井”,通过复杂的晶体结构将地热转化为某种可控的场能,再通过地表的天线数组(那些石阵、金字塔、神庙)向太空发射。
但模型有很多空白。关键部件缺失,控制逻辑不明,激活串行未知。
“钥匙是激活器。”林沐看向桌边——那里放着两片钥匙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金属光泽,“但不是完整的钥匙。”
碎片靠近时,那种微弱的能量共鸣和自修复倾向,证实了它们是一体的。但需要多少碎片?在哪里?如何找到?
王玥的笔记没有给出答案。她只是标记了一些“可能性较高的遗迹”,并备注:“如果节点网络真的存在,并且真的被设计来应对周期性星际威胁,那么‘钥匙’的碎片很可能被分散保存在不同的节点中,作为安全措施。”
也就是说,要找到更多碎片,可能需要亲自前往其他节点遗迹。
在现在的世界里。
在永恒的黑暗和零下五十度的严寒中。
林沐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地图上的那些点,那些分布在各大洲、隔着海洋和山脉的遗迹。以他现有的资源,能到达的恐怕寥寥无几。燃料、装备、时间、风险……每一项都是巨大的障碍。
十九啃完了磨牙棒,站起来,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
林沐睁开眼睛。小狗正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
“你觉得呢?”他问,伸手揉了揉小狗的耳朵,“我们应该去吗?”
十九当然不会回答。但它舔了舔他的手,然后转身走向水盆,开始喝水。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
林沐看着它的背影,然后重新看向屏幕。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长期研究计划(第一阶段)》。
内容如下:
基础数据消化:系统梳理王玥提供的所有资料,创建完整的知识框架。预估时间:2-3个月。
钥匙碎片研究:在工事内对现有两片碎片进行非破坏性测试,记录所有物理、能量反应,尝试创建“共鸣”模型。预估时间:1-2个月。
节点仿真:基于龙隐洞数据,在虚拟环境中构建节点工作模型,尝试推演其能量流和控制逻辑。预估时间:3-6个月。
外部环境监测:持续观察黑暗期变化、温度趋势、可能的生态残留,评估未来外出探索的可行性窗口。持续进行。
自身与工事准备:维持体能训练,深化生存技能,优化工事系统,为可能的长期研究或未来探索创建冗馀。持续进行。
计划没有包含“外出查找碎片”的时间表。
那太远了。
林沐保存文档,关掉大部分屏幕,只留下一盏阅读灯。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实体书——不是电子版,而是真正的、纸张印刷的书。那是他从某个图书馆废墟里抢救出来的,《中国上古神话汇编》,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他翻开书,找到“女娲补天”的章节。
十九喝完水,回到垫子上,蜷缩起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地看着他。
阅读灯的光晕笼罩着一人一狗,在巨大而空旷的工事里,形成一个温暖而微小的光岛。
林沐开始阅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
小狗的呼吸渐渐平缓,进入梦乡。
外面的世界,黑暗依旧,严寒依旧,死亡依旧。
而在这里,在两千吨岩石的保护下,在一个未完成的隧道上方,在一个由旧世界碎片搭建的堡垒里,一个男人在给一只狗念着上古的神话。
那神话讲述的是世界如何毁灭,又如何被修补。
他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是这寂静深夜里,最温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