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内挤满了喘息、哭泣的平民。德克点起有限的应急照明，清点人数。大约一千八百人活了下来。
“我们干掉了他们一架船？”一个年轻的民兵不敢相信地问。
“暂时让它趴窝了。”约翰逊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因剧烈运动又渗出血来，“别高兴太早，他们很快会派更多来。麦克，隧道另一头能出去吗？有没有安全路线回奥德加特？”
麦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隧道另一端通往旧矿场，有未铺装道路可迂回连接七号次级公路。但路线较长，且暴露区域多。建议等待夜间行动。此外……警告：检测到大型生物信号靠近瘫痪的运兵船。匹配数据库：鬼面兽指挥官。”
约翰逊心中一凛。他回想起植物园里那个高大的、子弹难以打穿的身影。
“所有人保持安静，熄灭所有光源。”他低声命令，“我们在这里等到天黑。”
在隧道外的阳光下，麦卡布斯从另一架运兵船上走下，脸色阴沉地看着还在冒烟的残骸。他的铠甲上沾着灰烬，复眼中跳动着怒火。几名野猪兽正在残骸中翻找，拖出了两具烧焦的鬼面兽驾驶员尸体和几只兵蜂的残骸。
“人类……用原始的爆炸物，从内部……”塔塔洛斯检查着舱门上的破口，难以置信。
“狡诈的虫子。”麦卡布斯冷冷地说，“但他们暴露了自己的战术极限——只能靠运气和自杀式攻击。传令：格拉兹海姆剩余区域，执行彻底净化，不再区分军用民用目标。然后，准备转向奥德加特。”
“那这里面的？”塔塔洛斯指了指隧道方向，他听到了里面隐约的动静。
麦卡布斯瞥了一眼隧道黑黢黢的入口：“封锁出口，用热熔炸药从上方塌方。让他们在里面慢慢窒息，或者自己出来找死。我们没有时间一个一个清理老鼠洞。”
他抬头看向轨道上的“迅移疾行号”，又想起之前来自博爱之城的那道加密指令——要求他们“重点确保北极圣迹，必要时可推迟对主要人口中心的全面打击”。
矛盾。一方面要灭绝人类，一方面又要“保护”圣迹。先知们的想法有时真让人捉摸不透。但既然命令如此……
“对了，”他对塔塔洛斯说，“‘头冠’站那边，工程师比较轻有什么新发现吗？关于北极的信号？”
“达达布报告说，工程师最近几个小时一直很‘兴奋’，不断在空间站的数据接口上试探，好像捕捉到了什么特殊的信号波动，来自北极冰下。它似乎想建立连接。”
特殊信号？麦卡布斯心中一动。难道先知们指的就是这个？一个可以被探测甚至可能交互的“活”圣迹？
“告诉达达布，看好工程师，允许它进行非破坏性的探测尝试，但所有数据必须实时传回舰桥。”麦卡布斯命令道，一个新的计划在脑中成型。或许，他可以在执行净化命令的同时，为自己和鬼面兽一族，捞取一点额外的“功劳”。
他最后看了一眼隧道，转身走回运兵船。半小时后，剧烈的爆炸震动了整座山体，大量碎石和泥土倾泻而下，将隧道出口彻底掩埋。
隧道内，在短暂的死寂后，响起了压抑的哭泣和绝望的祈祷。
约翰逊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听着头顶土石滚落的声音逐渐平息，黑暗中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芒和人们沉重的呼吸。他摸了摸腰间的弹匣，还剩三个。食物和水几乎为零。
“麦克，”他对着几乎失效的通讯器低语，“如果你还能听见……告诉奥德加特，格拉兹海姆完了。我们……会尽量多拖住他们一会儿。”
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杂音。
在地面上，星盟的净化光束再次亮起，将格拉兹海姆剩余的街区一片片化为玻璃状的焦土。浓烟遮蔽了天空，也遮蔽了隧道中一千八百人生存的微弱希望。
“王座”号舰桥，格拉兹海姆的惨剧被完整记录，但李维和理事会此刻的关注焦点，已经部分转移。
“地质干扰装置已预置在奥德加特外围三个预测的高风险轰炸区。”赛拉睿技术官报告，“伪装为自然晶洞结构，将在检测到高强度等离子能量聚焦时自动激活，产生模拟地质应力释放的震动波，理论上可导致星盟火控系统微调射击参数，使落点平均偏移12至25米。”
“效率评估？”李维问。
“对密集型轰炸效果有限，但针对精确打击高价值平民庇护所或撤离节点，可能提升5至10的幸存概率。”回答是冷静而残酷的数字游戏。
李维微微点头，这已是目前最隐蔽的干预方式。他的目光投向主屏幕的另一部分，那里显示着“头冠”空间站的内部监控——工程师比较轻，正用它那无数柔软的触手，轻柔地抚摸着空间站的主数据接口，身上的光纹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频率异常活跃。
“‘北风信标’数据包，已于十七分钟前，通过伪装后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谐波，定向注入空间站外部传感器阵列。”负责该行动的奎利工程师汇报道，“注入过程未被星盟常规防御系统检测到。目标传感器单元恰好处于工程师比较轻的常规监控范围内。”
“工程师的反应？”
“符合预测。它几乎立刻捕捉到了这段‘异常’但极具吸引力的信号——一段高度纯净、带有明显先行者编码特征的周期性自检脉冲，信号源指向北极冰下设施深处一个次要的导航信标维护子系统。信号强度设计为刚好处于它的感知阈值之上，但对星盟其他设备而言仍属背景噪音级别。”
屏幕上的工程师，光纹闪烁变得更加急促。它的一条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接口深处，似乎在尝试解析、追溯信号的来源。过了一会儿，它甚至从自己纺锤形的身体内部，延伸出几缕更纤细的数据探针，直接与接口进行更深层次的连接。
“它上钩了。”提莉娅轻声道，不知是欣慰还是悲哀，“它正在尝试与那个虚拟的信号源建立反馈回路。”
“星盟监控系统的反应？”
“空间站的星盟操作员——主要是野猪兽——并未察觉异常。但工程师的数据活动本身已被记录。按照星盟标准流程，异常数据活动日志将在整点自动上传至母舰。”赛拉睿分析师调出数据流监控，“预计四十三分钟后，麦卡布斯将收到这份报告。”
“足够的时间。”李维计算着，“工程师的‘发现’，加上先知之前关于‘优先确保北极圣迹’的密令，应该能让麦卡布斯至少分出部分资源和注意力，延缓对奥德加特的全面总攻。哪怕只能争取到几个小时，也能让多几班电梯货舱升空。”
“风险在于，”瓦克图斯将军提醒，“如果星盟因此向北极派遣大规模部队，并成功进入设施内部，他们可能会获得我们无法预料的技术或情报优势。那个静默制图机指向的坐标……”
“南河三。”李维知道那个坐标的意义，那是通往方舟的路径之一，是比光环更核心的秘密。“但以星盟目前对先行者科技的理解水平——尤其是鬼面兽部队——他们想要破解制图机的核心数据并理解其含义，需要时间，很可能需要圣西姆学者或工程师的深入参与。这个过程会牵扯他们的精力。而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争取撤离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格拉兹海姆的实时画面——最后几栋建筑在等离子火焰中倒塌，星盟的地面部队像清扫灰尘一样在废墟间移动。“我们已经目睹了一个小镇的毁灭。奥德加特不能成为下一个，至少不能这么快。”
就在这时，逻各斯发出提示：“侦测到‘迅移疾行号’通讯频段出现加密指令流，目标指向‘头冠’空间站。内容破译中……指令来自麦卡布斯：要求空间站加强对工程师数据活动的监控，并准备一份关于‘北极信号特性’的详细分析报告，优先级：高。”
“看来我们的‘信标’开始起效了。”李维的目光变得深沉，“接下来，就看麦卡布斯如何权衡‘净化’与‘夺宝’了。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危险的平衡木下，接住每一个可能坠落的生命。”
舰桥重新陷入忙碌但有序的运作。观测器继续记录着格拉兹海姆最后的余烬，监控着奥德加特愈发紧张的撤离，也紧盯着北极冰盖上那片亘古的寒冷与寂静，等待着一场由他们亲手引动的、风暴的到来。
隧道中的黑暗，轨道上的抉择，冰层下的秘密，与天空中无声的观察——命运的纺线，正被多方的手共同纺捻，朝着一个已知却又充满变数的未来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