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2525年2月22日
地点:格拉兹海姆矿坑隧道深处
时间失去了意义。
隧道内唯一的照明是德克运输公司卡车上拆下来的几盏应急工作灯,电池正在缓慢耗尽,光线昏黄摇曳,将挤在一起的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如同挣扎的鬼魅。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汗味、血腥味、灰尘和越来越明显的恐惧气息。一千八百人,塞在不到三百米长的废弃矿道里,每一次集体呼吸都让氧气浓度可感知地下降。
约翰逊背靠岩壁坐着,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但疼痛依旧随着心跳阵阵袭来。他闭着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在脑中反复推演可能的出路。伯恩靠在他旁边,腿伤让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
“电池还能撑多久?”伯恩低声问。
“最多四小时。”德克回答,他正带着几个还算镇定的人用能找到的一切容器接渗出的岩壁水,“水倒是不缺,但……没吃的。有几个老人和孩子已经开始出现缺氧症状了。”
隧道另一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孩子的啜泣声,很快被大人低声的安抚盖过。但恐慌如同暗流,在沉默的表面下汹涌。
“麦克最后的消息是什么?”伯恩问。
约翰逊睁开眼:“出口被彻底封死。星盟在外面留了几个哨兵,可能是兵蜂,也可能有地面部队。他们知道我们在里面。”
“所以他们在等我们自己出去,或者……憋死在这里。”
“或者等我们乱起来,自相残杀。”约翰逊的声音冰冷。他见过太多绝境中人性崩塌的例子。食物和水耗尽时,老人、伤员、非亲非故者往往会成为首先被牺牲的对象。他摸了摸腰间的6手枪,里面还有九发子弹。必要的时候,他需要维持秩序,用最冷酷的方式。
突然,隧道深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男人激动的声音响起:
“这边!这边有风!”
“好像是通风井!老矿图上有标记!”
人群像找到救命稻草般向那个方向涌动。约翰逊和伯恩交换了一个眼神,挣扎起身跟了过去。在隧道最深处一个堆放废弃矿车的岔道尽头,岩壁上确实有一个直径约半米的竖井,黑黢黢地向上延伸。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冰凉湿气的空气正从上面流下来。
“能通到外面吗?”德克挤到前面,用手电往上一照。光束被黑暗吞噬,看不到顶,但井壁有生锈的铁梯。
“旧通风井,连接地面的通风塔。”一个看起来像老矿工的人喘息着说,“我父亲在这矿上干过,说过紧急时可以从这里爬出去。但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上面可能也塌了,或者……”
“或者被星盟守着。”约翰逊接话。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似乎没有其他动静。“但这是唯一的路。”
问题立刻出现:谁先上?井口狭窄,一次只能容一人攀爬。铁梯锈蚀情况未知,万一中途断裂……而且如果出口有敌人,第一个上去的人几乎是送死。
人群沉默了。希望带来的是更残酷的选择。
“抽签。”德克咬了咬牙,“公平。”
“不。”约翰逊打断了这个注定引发混乱的提议,“我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伯恩想说什么,但约翰逊抬手制止。
“听着,”他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这里军衔最高的,这是我的责任。我上去侦察。如果安全,我会发信号,然后组织分批撤离,顺序是:能独立行动的孩子和伤员家属先,然后是其他妇女儿童,再是成年男子,最后是伤员和老人。如果有敌人……”他顿了顿,“我会尽量引开他们,你们抓住机会跑。记住方向:出去后往西北,沿着干河床走,避开开阔地。奥德加特还在东边,但现在回去是送死,先找地方躲起来。”
没人反对。在绝境中,一个清晰甚至残酷的指令,比民主的混乱更能凝聚人心。
约翰逊检查了装备:手枪,两个弹匣,一把从阵亡民兵身上取来的战斗刀,还有半壶水。他脱掉了笨重的战术背心,只穿作战服。伯恩把最后一根能量棒塞给他。
“祝好运,中士。”
“留着你的祝福。”约翰逊把能量棒推回去,“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或者你们听到枪声……就自己想别的办法。”
他抓住第一级铁梯。锈屑簌簌落下。铁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没有断裂。他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开始向上攀爬。
黑暗将他吞没。只有手电光束照亮眼前一小片锈蚀的金属和湿滑的岩壁。爬了约二十米后,他听到了更清晰的风声,还有……一种细微的、规律的嗡嗡声。不是机械,更像是昆虫振翅。兵蜂。
他关掉手电,在绝对黑暗中又爬了十米。上方出现了微弱的星光——出口。他放缓动作,一点一点接近。通风井顶端被一个生锈的铁栅栏盖着,栅栏外堆积着枯枝败叶,但缝隙足够观察。
他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格拉兹海姆西郊的丘陵地带,夜幕低垂,星光黯淡。通风塔本身建在一处岩坡背面,位置隐蔽。视线所及范围内没有大型星盟单位,但在大约一百米外的一处高地上,他看到了两个缓缓移动的影子——兵蜂。它们似乎在进行规律的巡逻,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隧道主出口方向以及远处的道路。
机会。巡逻间隙大约有三分钟。
他正要缩回去准备信号,余光却瞥见了更远处的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大约一公里外,原本是格拉兹海姆边缘农场的地方,此刻亮着数堆巨大的篝火。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数十个星盟士兵的身影——主要是野猪兽,还有几个高大的鬼面兽。他们不是在扎营,而是在……处理尸体,人类的尸体。
一具具焦黑或残缺的遗体被从废墟中拖出,扔进篝火。偶尔有尚未断气的,野猪兽就会补上一枪。鬼面兽站在一旁监督,火光在他们狰狞的铠甲上跳动,还有鬼面兽拿着人类烧焦的肢体啃食着。这不是战斗后的清理,这是刻意的、带仪式感的毁灭,是对生命存在痕迹的系统性抹除。
约翰逊的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记录下巡逻路线和时间。然后,无声地向下退回。
回到隧道,面对众人期盼的目光,他简单汇报:“出口安全,暂时。外面有两个兵蜂巡逻,间隙三分钟。但一公里外有星盟清理部队,我们必须非常安静,非常快。”
希望重新点燃,但混合着新的恐惧。撤离开始。第一批是二十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约翰逊亲自带他们爬到出口,利用巡逻间隙引导他们躲进通风塔旁的灌木丛,然后指向西北方向的干河床。
第二批,第三批……过程缓慢而紧张。每一次铁梯的震动,每一次不小心踢落的石块,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两个小时后,大约撤出了六百人。
然后意外发生了。
一个中年男人在爬到一半时,因为过度紧张和体力不支,失手坠落。虽然只有五六米高,但他落地的闷响和随后的惨叫在寂静的隧道里如同惊雷。
“闭嘴!”下面的人试图捂住他的嘴,但已经晚了。
隧道外,兵蜂巡逻的嗡嗡声骤然改变,向通风塔方向靠近。
“加速!快!”约翰逊在井口低吼,同时拔出手枪。
下一批爬上来的人惊慌失措,堵塞了井口。下面传来催促和哭喊。而一只兵蜂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它悬浮在通风塔上空,复眼扫视着下方,似乎察觉到了异常。
约翰逊躲在栅栏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兵蜂降低了高度,几乎贴到地面,用它的感知器官探查。它离栅栏只有不到三米。
下面,那个摔伤的男人还在呻吟。
兵蜂的头转向通风塔,发出一声疑问般的尖锐嘶鸣。它伸出前肢,似乎想拨开栅栏上的枯枝。
就在它触碰到枯枝的瞬间,约翰逊开枪了。
“砰!”
6手枪的轰鸣在夜晚格外刺耳。子弹从栅栏缝隙射出,精准地打进了兵蜂头部复眼之间的薄弱连接处。琥珀色体液和甲壳碎片爆开,兵蜂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抽搐着坠地,翅膀无力地拍打了几下,不动了。
但枪声暴露了一切。
远处,另一只兵蜂立刻发出警报嘶鸣,篝火旁的星盟部队骚动起来。鬼面兽的吼声和野猪兽的惊叫传来。
“全出来!现在!”约翰逊一脚踹开锈蚀的栅栏,将卡在井口的人拉出来,“跑!往河床跑!别回头!”
撤离变成溃逃。人们争先恐后地爬出,冲向黑暗中的河床。约翰逊守在通风塔旁,用手枪向远处闪烁的手电光和晃动的身影射击,试图制造混乱和吸引火力。
“中士!该走了!”伯恩最后一个爬出来,拖着伤腿。
约翰逊打空了弹匣,换上最后一个。他看了一眼隧道方向——里面还有至少三四百人,大部分是老人和重伤员,他们已经不可能爬上来了。德克还在下面,试图组织最后的努力。
“走!”约翰逊推了伯恩一把,又对着隧道口大喊:“德克!堵死下面!别让他们追上来!”
他听到下面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德克的吼声,似乎在用矿车堵塞通道。然后,他转身冲向河床,身后是星盟的嘶吼和针刺子弹破空的声音。
逃亡开始了。近千人,在黑夜中,向着未知的荒野蹒跚而去。身后,格拉兹海姆最后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空。
而在被封死的隧道深处,剩下的人们在逐渐稀薄的空气中,听着头顶远去的追捕声,陷入了最后的、寂静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