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带着满脑子“蒸汽明轮战舰”的草图和一身海风咸味回到京城。泉州水师的实战演练大获成功,让她改良的战船与火器在东南沿海名声大噪。捷报传回,龙颜大悦,朝中那些曾质疑“女子岂可染指兵事”的老臣们,也只好捏着鼻子称赞“沈侍郎实有巧思”。
但这远远不够。
回京次日大朝会,沈清欢出列,捧着的不是寻常奏本,而是一卷精心绘制的、长近一丈的巨幅图纸。两名小太监费力地将它展开在玉阶之下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图上绘着的,不再是他们熟悉的楼船艨艟,而是一艘线条流畅、造型奇特、有着巨大明轮和耸立烟囱的钢铁巨兽!旁边还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数据和说明。
“陛下,”沈清欢声音清越,压过殿中低语,“东南小试,足证技改之利。然倭寇之患,根在彼船快、炮利、来去如风。我朝水师纵有改良,终是旧瓶新酒,难竟全功。故臣斗胆,请旨筹建‘海军技术研造司’,专司研制全新一代战舰火器。此图所示,仅为臣构想之‘蒸汽明轮战舰’初稿。此船不倚风帆,以蒸汽之力推动明轮,无惧风向,航速可数倍于现有战船;船体拟用铁肋木壳,乃至全铁甲,防御倍增;配以前装线膛火炮,射程、精度、威力皆非今日之火器可比!若得成,则万里海疆,固若金汤,商路畅通,国威远扬!”
她话音一落,金殿之内先是死寂,随即哗然!
“荒、荒谬!”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手指着那图纸上的大烟囱,气得发抖,“不借风力,借那甚么……蒸汽?那是何物?可是那烧水鼓捣之气?焉能推动如山巨舰?沈侍郎,你莫非被海风迷了心窍,在此妄言欺君?”
“铁甲船?铁入水即沉,此乃孩童皆知之理!沈侍郎异想天开!”工部一位保守派郎中嗤笑。
“线膛炮?闻所未闻!现有火炮已靡费甚巨,岂可再妄兴无名之工,徒耗国帑?”户部的官员立刻跳出来,捂紧了钱袋子。
“女子之言,奇技淫巧,有伤国体!陛下,万不可听信啊!”礼部的人又搬出了老一套。
嘲笑、质疑、反对声浪几乎要将沈清欢淹没。三皇子一系的官员更是面露讥诮,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如何收场。
靖王陆景渊立于武官班列之首,面色沉静,目光落在殿中那纤细却挺直如竹的背影上,未发一言。
沈清欢面对潮水般的反对,丝毫不慌,甚至眼睛更亮了几分——来了!技术宅最爱的“科普(打脸)环节”!
她示意小太监将图纸某一部分局部放大,那是一套复杂的锅炉、汽缸、传动杆示意图。“诸位大人稍安勿躁,且听臣详解。所谓蒸汽之力,原理并不玄奥。”她拿起早准备好的两个铜制小模型和一个简易酒精灯——这模型是她回京路上熬夜做的。
“此乃简易蒸汽机模型。”她点燃酒精灯,加热一个密封铜壶(锅炉),壶嘴连接一根细管,推动一个带连杆的小轮(活塞和飞轮)转动。“看,水沸生汽,汽胀推动活塞,活塞带动飞轮,力量便产生了。若将此模型放大千百倍,锅炉更巨,汽力更足,推动明轮巨桨,有何不可?”
那小小模型在酒精灯加热下,噗噗喷着白汽,带着连杆飞轮越转越快,虽然简陋,却直观地展示了“蒸汽能动”的原理。不少官员伸长脖子看,将信将疑。
“至于铁甲船,”沈清欢放下模型,又指向图纸一侧的力学分析简图,“铁虽重,然浮力源于排开水之体积。只要船体足够大,结构合理,铁壳船非但不会沉,反而比木船更坚固,不畏火攻,不惧礁石浅刮!此乃‘浮力定律’与‘结构力学’,有数可算,有式可推,非是妄言。”
她接着又解释线膛炮(让炮弹旋转提升精度射程)、爆破弹(内填火药,落地爆炸)的初步构想,虽然细节深奥,但她尽量用类比和图示,说得深入浅出。
“此等设想,看似奇绝,实则皆基于格物致知之理,步步可验,环环可扣。”沈清欢最后总结,目光扫过那些面带讥讽的官员,“国之利器,不可不察。固步自封,则敌进我退。昔日弓马取天下,今日岂可仍固于弓马?倭寇小邦,尚知改良舟楫火器,我天朝上国,岂能落于人后?”
“巧言令色!”那位老御史涨红了脸,“纵然你说得天花乱坠,此等巨舰,所费几何?工期几许?若是虚耗国力,造出个无用铁坨,沈侍郎可能担此干系?”
“正是!海疆之靖,在于修德抚远,选将练兵,岂在区区奇器?”
反对声依旧激烈,但已不如最初那般全然否定,多了许多关于“靡费”、“风险”、“实效”的争议。这正是沈清欢预料之中的。她今日抛出这“大航海蓝图”,本就没指望一蹴而就,而是要投石问路,在朝堂掀起波澜,种下种子。
“陛下,”一直沉默的靖王陆景渊,此时终于出列,声音不大,却让殿内为之一静,“沈侍郎所言战舰构想,虽前所未有,然其于东南改良旧器,已见实效。新器研发,固有风险,然海疆之患日亟,不容我辈固守成法。臣以为,可先拨付有限银钱,于沿海僻静处设一小规模‘匠作坊’,招揽巧匠,依沈侍郎之图,先造一小比例模型船验证。若模型得成,再行放大试制。如此,所费有限,可验其理,可观其效,进退有据。”
靖王的话,有理有据,既支持了沈清欢的大胆构想,又提出了稳妥的试行方案,堵住了“靡费”、“风险”之口。皇帝听罢,捻须沉吟。
沈清欢立刻接口:“靖王殿下所言极是!臣请于泉州或松江择一荒僻港湾,设‘海军技研坊’,先造丈余模型,验证蒸汽机组、明轮传动、铁壳浮力等关键技术。所需银钱,工部可自筹部分,臣亦愿捐出此次陛下所赐赏银,以作表率!”
她这话一出,反对派有些哑火。人家自己掏腰包(至少是部分)搞“模型试验”,你还怎么拦?再说,只是个“模型作坊”,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吓人了?
皇帝目光在沈清欢和靖王之间扫过,又看了看那幅充满奇异吸引力的巨舰图,最终缓缓开口:“沈卿忠心体国,勇于任事,朕心甚慰。靖王所奏,老臣谋国。准卿所请,于泉州择地,设‘海军技研坊’,试制模型,验其成效。一应所需物料匠役,工部、户部酌情协济。沈卿,”
皇帝看向沈清欢,语气加重:“此乃试点,务求实效,谨慎为之。若模型有成,再议后续。若虚耗而无功……卿当自知。”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沈清欢心花怒放,躬身应下。模型?要的就是模型!有了模型,就有了一切可能的开始!
朝会散去,沈清欢成了焦点。有人上前道贺(多是年轻或务实派官员),有人冷眼旁观,更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摇头不已。
沈清欢浑不在意,小心卷起她那宝贵的巨舰图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模型作坊的选址、要挖哪些匠人、先攻克哪个技术难关了……
“沈侍郎。”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清欢回头,见靖王陆景渊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王爷。”她笑着行礼,眼睛亮晶晶的,“方才朝上,多谢王爷出言相助!”
靖王目光掠过她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落在那卷图纸上:“图纸绘得不错。”
沈清欢一愣,随即惊喜:“王爷看懂啦?”她可记得这位是行军布阵的高手,但对机械图纸未必在行。
“略懂。”靖王语气平淡,“蒸汽推动,想法奇崛。然锅炉承压、密封、传动效率,难题不少。铁壳防水、铆接、防锈,亦是难关。线膛炮之锻造,更是难上加难。”
沈清欢小鸡啄米般点头:“王爷慧眼!这些都是关键技术难点,正需一一攻克。不过我有几个初步想法,比如锅炉可以用多层锻打熟铁,加强筋结构;密封可以用浸油麻绳或铜垫;传动可以先从木质齿轮开始试试;铁壳防水可以内衬木板、外刷桐油多层……炮管嘛,得找最好的铸铁工匠,尝试泥模铸造后再钻膛……”
她一说起技术就停不下来,眼睛发亮,语速飞快,浑然忘了身处宫道,周围还有无数目光。
靖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一口气说完,才几不可察地颔首:“有想法便好。泉州那边,我会打招呼,予你方便。但,”他话锋微转,声音低了些,“木秀于林。今日之后,你便是那最秀之木。模型作坊,盯着的人不会少。行事需更加周密,用人尤要谨慎。三皇子那边,不会坐视。”
沈清欢心头一凛,兴奋稍退,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王爷。我会小心的。”她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朝堂上只是理念之争,接下来在泉州那个即将诞生的“模型作坊”里,才是技术与阴谋短兵相接的战场。
“需要什么,可传信于我。”靖王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宫廊中划开一道沉静的弧度。
沈清欢抱着图纸,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那点因为朝堂争论而起的波澜,渐渐被一种笃定取代。有冰山王爷在背后默默支持,有清晰的技术路径在前方,还有即将展开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大玩具”制造工程……怕什么?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她正好测试一下新设计的“避雷针”模型能不能用在作坊屋顶上!
她脚步轻快地走出宫门,阳光洒在脸上。嗯,回去就得开始列采购清单,第一项:上等精铁、优质煤炭、还有手艺最好的铜匠、铁匠、木匠……对了,还得找个懂水利的,蒸汽机离不开水嘛!技术宅的“大航海模型”制造计划,正式启动!
然而,沈清欢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踌躇满志地规划她的模型帝国时,三皇子府的书房里,一场关于如何让这个“模型”永远停留在模型阶段的密谋,也刚刚开始。
“蒸汽铁甲船?呵,痴人说梦。”三皇子把玩着一枚玉珏,嘴角噙着冷笑,“不过,她既然想玩,本王就陪她玩玩。让她先尝点甜头,再把梦打碎,岂不更有趣?”
幕僚躬身:“殿下英明。泉州那边,我们的人已安排妥当。保准让她的‘模型’,变成一场烧钱的笑话,甚至……一场惊天动地的事故。”
“手脚干净点,别像上次矿上那样蠢。”三皇子眼神阴鸷,“这次,我们要从根子上,把她那些奇技淫巧的‘神话’,连同她这个人,一起埋葬。”
海风即将携着梦想与阴谋,同时抵达泉州那个即将兴建的、不起眼的“模型作坊”。沈清欢的“蒸汽朋克”朝堂第一辩,赢了开局,但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拉开序幕。而她最大的凭借,依然是那颗永不妥协、遇强则强的技术宅之心,以及那份对未知领域无穷无尽的好奇与征服欲。
海的那边,是敌人,也是未来。而沈清欢,已经迫不及待要亲手打造通往未来的船了,哪怕它最初,只是一个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