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左侍郎的印信沉甸甸地压在手里,还带着点皇家赏赐特有的熏香味。沈清欢穿着崭新、绯色绣孔雀的官袍,重新踏入工部衙门时,感觉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扫地的老役忘了挥扫帚,廊下行走的吏员停下了脚步,各司房里探出不少脑袋,目光复杂地目送她走向左侍郎那座独立的、位于二堂东侧、比原先右侍郎时更宽敞也更具分量的“本房”。
空气里除了熟悉的陈年木料和墨汁味,似乎还多了点别的——惊讶、审视、嫉妒、畏惧,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看热闹的兴奋。
工部左侍郎,名义上是尚书的副手,实际上掌管着工部日常运作的核心权力,尤其是工程、制造、物料、钱粮的具体审核与调度。这位置空了有小半年,各方势力明争暗斗,都以为会从几位老资历的郎中外放或京城其他衙门平调,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个入京不到半年、以“奇技”起家、还当众“怼”过三皇子的女官一步登天,坐了上去!
沈清欢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潜台词:一个女子,还是搞“奇技淫巧”的,懂什么部务?懂什么官场规矩?怕是连工部各司的公文格式、钱粮调拨的流程都搞不清吧?等着吧,有她焦头烂额的时候!
“下官等恭贺沈侍郎高升!”以暂代虞衡司郎中的员外郎为首,几位在京的郎中、员外郎、主事齐集在本房外厅,向她道贺,态度恭敬,但眼神里的探究和疏离掩饰不住。
沈清欢客气地请众人入内就坐,说了些“仰赖诸位同僚,同心协力”的场面话。她知道,这些人里,有像虞衡司员外郎这样对她“钦钢”持开放态度、可争取的;也有像都水司吴郎中、营缮司孙郎中这样,之前被她推行新规、盘点库房触动了利益,心里憋着气的;还有像司务厅何主事这样,明哲保身,看风向的墙头草。
寒暄过后,沈清欢也不绕圈子,直接进入正题:“本官蒙陛下信任,忝居此位,自当竭尽全力。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其一,西山‘钦钢’工坊已稳定量产,兵部订单需按期交付,后续扩大生产、技术优化、成本再降,需工部全力协调支持,尤其物料、工匠、款项,需确保通畅。此事,仍由本官直管,虞衡司、司务厅需全力配合。”
虞衡司员外郎和何主事连忙应下。
“其二,便是本部日常部务。”沈清欢目光扫过众人,“本官离部数月,对近况不甚了然。还请诸位,将各自手头紧要公务、待决事项、以及……遇到的难处,简略陈报。咱们今日,先理个头绪。”
几位郎中互相看了看,还是营缮司孙郎中先开口,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恭贺沈大人。下官这边倒没什么大事,就是宫里几处殿宇的岁修收尾,内官监催得紧,用料、人工都有些吃紧,预算……嘿嘿,略超了些,还需沈大人和李尚书那里通融。”
“超了多少?因何超支?可有明细?”沈清欢问。
“这个……琐碎,回头下官让人把账目送来。”孙郎中打着哈哈。
都水司吴郎中接着道:“沈大人,永定河那段险工,加固工程已近尾声,然今秋雨水多,冲毁了几处临时便道,物料运输困难,工期恐要延误。且民夫工钱,还拖欠着部分,需尽快拨付,以免生变。”
“工期延误多少?冲毁便道可否修复?民夫工钱拖欠几何?可有应急方案?”沈清欢追问。
吴郎中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位新上司问得太细:“延误约莫半月。便道正在抢修。工钱还欠三千余两。应急……正等部里拨款。”
接下来,几位官员陆续汇报,不是这里钱不够,就是那里进度拖,再不就是某某衙门催得急,某某关系需要打点。问题大同小异:要钱,要时间,要协调,而且很多问题含糊其辞,数据不清,责任不明。
沈清欢静静听着,不发一言,直到所有人都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本官大致明了。看来,我工部眼下,确实是百事待举,处处需钱。”
众人点头,露出“您可算明白了”的表情。
“然,”沈清欢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钱要花在刀刃上,事要办在点子上。含糊不清,责任不明,乃办事之大忌。从今日起,凡向本部申请款项、物料、或需协调事项,必须附上详细预算清单、事由说明、进度计划、风险评估及备用方案。口头汇报,恕不办理。所有公文往来,需明确责任人、时间节点、达成标准。司务厅需建立台账,追踪督办,逾期未结或出现问题,需有说明记录。”
她顿了顿,看向脸色微变的几位郎中:“孙郎中,宫里岁修超支明细,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吴郎中,永定河工程延误具体分析及后续赶工计划,连同民夫工钱支付方案,同样明日午时前。其他诸位手头事项,也请按此要求,三日内整理补全报来。若有困难,可提,但需具体。从今往后,我工部办事,要的是数据,是方案,是效率,不是‘大概’、‘或许’、‘回头再说’。”
一席话,如同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几位郎中和主事脸色都变了。这新侍郎,完全不按官场套路出牌啊!以往大家汇报,都是说个大概困难,上司酌情协调,下面人自然有运作空间。哪有这样追着要明细、要计划、要担责的?这不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沈大人,这……是否过于严苛了些?”孙郎中勉强笑道,“部务繁杂,有些事牵扯多方,难以一时厘清……”
“正因为繁杂,才需厘清。”沈清欢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若事事都‘难以厘清’,那我工部每年耗费国帑巨万,到底办成了多少实事?成效几何?损耗几何?陛下问起,诸位大人如何作答?难道也说‘难以厘清’?”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副简易工部组织架构图前(她自己画的):“本官知道,骤然改变,大家或有不适。但诸位想想,西山工坊,从无到有,从一堆破烂到炼出‘钦钢’,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流程清晰,责任到人,数据说话,奖罚分明!工部掌管天下工程制造,若连自身运作都糊里糊涂,如何能造出坚固的河堤、宏伟的宫殿、犀利的军械?陛下将这副担子交给我,我若不能带着大家,把工部变成一个高效、务实、清正的衙门,便是辜负圣恩,愧对同僚!”
她语气诚恳,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改变会痛,但不变,便是沉疴难起,最终受害的,是朝廷,是百姓,也是在座诸位的官声和前程!本官愿与诸位一同,从我做起,从小事做起,立规矩,明职责,提效率!愿意一起干的,本官扫榻以待,有功必赏!若觉得本官这套行不通,或不愿受这约束的,本官也绝不强留,可自请调任他部。何去何从,诸位可自决。”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指明了问题严重性,又抛出了“高效务实”的前景,更给出了“不干就走”的决绝选项。堂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说话。这位新侍郎,手腕硬,思路清,而且摆明了不怕得罪人,是要动真格的!
最终,虞衡司员外郎率先起身,躬身道:“下官愿听沈侍郎调遣!锐意革新,振兴工部!”
有何主事犹豫了一下,也起身表示支持。吴郎中皱着眉头,半晌,也闷声道:“下官……遵命便是。”孙郎中脸色变幻,最终也挤出一丝笑:“沈侍郎锐意进取,下官……自当追随。”
初步的“下马威”和“立规矩”算是完成了。沈清欢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习惯了浑水摸鱼的吏员,绝不会轻易就范。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工部衙门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沈清欢要求提交的“详细文书”,送来的要么是敷衍了事的几行字,要么是陈年旧账翻出来凑数,还有的干脆拖到截止时间才送来一本天书般的流水账。司务厅建立台账,下面各司的吏员消极配合,要么“忘了”登记,要么登记信息错漏百出。
更有甚者,开始给她玩“软钉子”。比如,沈清欢要看某处工程的详细图纸和物料清单,管图纸的老吏员就说“图纸年久,需从故纸堆里找,得些时日”;要调某批物料的出库记录,仓吏就说“账册被老鼠啃了,正在修补”;甚至她吩咐下去要召集某司吏员开会,都能被各种理由推脱,人到不齐。
“大人,他们这是集体给您下马威呢!”徐朗(被沈清欢从西山暂时调来协助)气得够呛,“阳奉阴违,拖沓推诿,摆明了是想把您架空,或者拖到您自己放弃!”
沈清欢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终于来了”的兴奋:“下马威?好啊。正好,杀鸡儆猴,立威树信,总得有个靶子。徐朗,你去把司务厅最近三天所有往来文书的登记台账,还有各司报送‘详细文书’的名单和内容摘要,给我拿来。另外,让赵队长去查查,那个说‘图纸被老鼠啃了’的吏员,最近都和谁接触过,家里有没有突然多出不明财物。”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在推行西山工坊新规时,她就见识过类似的手段。对付官僚系统的怠惰和对抗,光靠讲道理和下命令没用,必须抓住实据,精准打击,而且要用他们最怕的方式——公开、数据、追责。
很快,徐朗拿来了台账。沈清欢快速翻阅,目光锁定了几处明显异常:营缮司报送的“岁修超支明细”,金额巨大,但条目模糊,许多开销只有名目没有细项;都水司的“工期延误分析”,通篇都是“雨水过多”、“民夫怠惰”等客观原因,对自身管理问题只字未提;而司务厅的登记,错漏之处竟然有十几处之多。
“好,很好。”沈清欢拿起朱笔,在那些问题之处重重画圈。然后,她铺开一张大白纸,用炭笔开始画图——不是工程图,而是工部近期部务问题与责任人关联图。中间是“左侍郎沈清欢”,分出几条线连接各司,每条线上标注出他们报送文书中的主要问题、可能涉及的猫腻、以及相关责任吏员的姓名。图画得清晰直观,一目了然。
“去请李尚书,还有营缮司孙郎中、都水司吴郎中、司务厅何主事,以及相关经手吏员,即刻到二堂议事!就说,本官有要事,需当众厘清!”沈清欢下令。
不久,二堂里济济一堂。李尚书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孙、吴、何三位及一众被点名的吏员站在下面,神色各异,有的不安,有的不服。
沈清欢也不废话,直接让人将她画的那张大图挂在墙上。“诸位,这是本官根据近日各部报送文书及司务厅台账,梳理出的几个问题节点。请诸位一同看看,可有谬误?”
众人看向那张图,顿时哗然!那图上,问题、责任、关联,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想抵赖都难!
“孙郎中,”沈清欢指向图中营缮司那条线,“你司报送岁修超支白银五千两,其中‘杂项采买’两千两,无明细;‘工匠赏银’一千五百两,无名录无标准。请问,这两项开销,依据何在?可有比价?可有验收?可有发放记录?若没有,这三千五百两银子,到底花在了哪里?进了谁的口袋?”
孙郎中额头见汗,支吾道:“这……宫中采买,向来由内官监指定……赏银也是惯例……”
“惯例?”沈清欢冷笑,“惯例就可以没有明细,没有记录?李尚书在此,您说,工部的银子,是可以这样凭‘惯例’就糊涂支用的吗?”
李尚书皱了皱眉,没说话,但眼神明显不悦。
沈清欢又转向吴郎中:“吴大人,永定河工期延误,你司报告全归咎于天灾人祸。然,本官查过往记录,同样河段,三年前王主事督工时,遇更大雨水,却未曾延误。为何?因其提前备足了物料,修筑了更坚固的便道,且民夫工钱日结,士气高昂!而你司,物料准备不足,便道简陋,工钱拖欠,管理松懈,才是延误主因!为何报告中只字不提?”
吴郎中面红耳赤,想要辩解,却被沈清欢一连串数据(查自旧档)问得哑口无言。
接着,她又点名司务厅几个登记错漏的吏员,当场核对文书,指出其错误,并质问是“能力不济”还是“有意为之”?几个小吏吓得瑟瑟发抖,其中那个说“图纸被老鼠啃了”的,在赵队长出示其近日与孙郎中府上管家私下接触的证据后,直接瘫软在地。
“李尚书,诸位同僚,”沈清欢环视全场,声音清朗,“工部要革新,要效率,非是本官一时兴起。而是陛下期许,朝廷需要,天下百姓看着!若连基本的账目清楚、职责分明、文书规范都做不到,谈何为国效力?今日所指问题,证据确凿。本官提议:营缮司超支款项,立即冻结,由司务厅会同都察院派驻御史,重新审计,彻查到底!都水司延误工程,吴郎中需提交详细整改计划与请罪书,并自罚俸禄三月,以儆效尤!司务厅错漏吏员,立即革职,涉贪墨者,送交有司!其余问题,限三日内整改完毕,重新报送!逾期不办或再犯者,严惩不贷!”
她雷厉风行,证据扎实,处分严厉,且抬出了“陛下期许”和“都察院”,让人无法反驳。李尚书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沈侍郎所言在理。工部积弊,确需整顿。便依沈侍郎所议办理。望诸位引以为戒,勤勉任事。”
孙郎中、吴郎中等人面如死灰,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那些原本观望、敷衍的吏员,更是噤若寒蝉。这位新左侍郎,不仅懂技术,管作坊狠,整治起衙门来,更是刀刀见血,毫不留情啊!
一场“下马威”与“反下马威”的较量,以沈清欢的全面胜利告终。工部上下,风气为之一肃。虽然暗地里的不满和抵制不会消失,但至少明面上,再无人敢公然敷衍对抗。
然而,就在沈清欢初步理顺工部内部,准备将更多精力放回西山工坊的扩大生产和技术升级时,一个来自宫里的、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的“任务”,悄然落到了她的头上。
皇帝有旨:万寿节已过,龙颜大悦。念及西山工坊献器有功,特赐御酒十坛,宫缎百匹,赏赐工匠。着工部左侍郎沈清欢,三日后,于西山工坊,设‘酬功宴’,犒赏有功匠人,彰显皇恩。届时,宫中会派内侍监官员前往颁赏,三皇子殿下亦将代天巡狩,亲临勉励。
酬功宴?三皇子亲临?
沈清欢接到旨意,眼睛微微眯起。宴无好宴,尤其是三皇子主动要求“亲临勉励”。看来,对方在朝堂和工部内部受挫后,将下一个战场,选在了她的“大本营”——西山工坊。
这一次,不再是阴谋构陷,而是光明正大的“视察”与“勉励”。但越是光明正大,可能隐藏的杀机就越深。
“老刘,徐朗,赵队长,”沈清欢召集核心,语气沉静,“咱们的‘酬功宴’,得好好准备准备了。尤其是,给那位‘代天巡狩’的殿下,准备点‘特别节目’。”
西山的风,似乎又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