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赐宴,皇子亲临。消息传到西山工坊,工匠们先是与有荣焉的兴奋——陛下赐宴!皇子都要来!这是多大的荣耀!但兴奋过后,在沈清欢并不隐瞒的分析下,很快变成了紧张和憋着一股劲的斗志。谁都知道,三皇子几次三番想搞垮工坊,这次“亲临勉励”,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好心?
“大人,咱们怎么办?真摆开宴席,让他们进来?”老铁匠摸着胡子,忧心忡忡,“万一他们在饭菜里下毒,或者借机在工坊里安插眼线、搞破坏……”
“宴,当然要摆。不仅要摆,还要摆得漂亮,热闹,敞亮!”沈清欢眼中闪着光,“这是陛下赐宴,是咱们露脸的机会,也是让某些人‘看个明白’的机会。他们想玩‘代天巡狩’,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道酬勤’,什么是咱们工坊的底气!”
她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徐朗,你负责宴席场地和流程。就在工坊前的空地上,搭起棚子,摆上长桌。食材从附近可靠的庄户家采购,让郭老汉他们帮忙盯着。酒用陛下赏的御酒,开坛前当众查验。所有饭菜,从采买到下锅,到上桌,全程要有咱们信得过的老师傅和赵队长的人盯着,每一道工序至少两人互相监督。另外,准备些银针、试毒鸟(笼养的小雀),开宴前当众演示。”
“老刘,你负责‘成果展示区’。把咱们用新工艺、低成本炼出的最新一批‘钦钢’样品,还有正在试验的几种新玩意——比如那个用石炭炼焦的试验窑出的焦炭、初步提纯的猛火油(石油)、改良的畜力鼓风机模型,都摆出来,配上简单的说明板,用大白话写清楚是啥、有啥用、省多少钱。让不懂行的也能看个热闹,懂行的自然看出门道。”
“赵队长,安保是重中之重。明面上,皇子仪仗自有护卫,咱们的人不要靠太近,但要把工坊所有要害区域——冶炼炉、配料库、成品库、试验工棚,全部锁死,加派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皇子带来的随从!暗地里,让你的人化装成工匠或杂役,混在人群里,眼睛放亮,耳朵竖尖,尤其注意有没有人暗中窥探、测量、投放不明物体,或者故意接近咱们的核心工匠套话。”
“另外,”沈清欢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给咱们的工匠,尤其是那些嘴皮子利索、懂技术的,提前开个小会。告诉他们,明天殿下和宫里的贵人们问话,知道就答,不知道不瞎说。但若有人问起工艺细节、成本构成,就往‘格物之理’、‘众人智慧’、‘皇恩浩荡’上引,实在绕不过,就推说‘工艺复杂,一时说不清’、‘数据在沈大人那里’。总之,热情礼貌,一问三不知。”
“最后,准备几个‘余兴节目’。”沈清欢铺开几张草图,“咱们不是有那些试验失败的‘彩虹钢’边角料吗?磨成薄片,做成几个简易的万花筒,宴席上当小礼物送,就说让贵人们看看‘钦钢’折射之光华。还有,用废弃的薄铁皮和磁石,做几个会跳舞的小铁人(电磁驱动简易版)。再弄个大型的凸透镜聚焦点火演示,烧个铜钱什么的。要热闹,要新奇,要看似‘奇巧’,实则展示‘物理’,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刺探核心,转移到这些表面热闹上来。”
安排得滴水不漏,既有严防死守,又有主动展示,还有娱乐干扰。工匠们听得心服口服,干劲十足。
三日后,西山工坊,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空地上搭起了结实的芦棚,披红挂彩。长桌上摆着大盆的炖肉、整鸡整鸭、时鲜菜蔬、白面馍馍,虽不精致,但分量十足,香气扑鼻。御酒坛上的泥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拍开,银针试毒,鸟雀试吃,一切无恙。工匠们换了干净衣裳,虽仍难掩烟火色,但精神抖擞,列队相迎。
已时,三皇子的仪仗到了。人数不多,但排场十足。三皇子一身常服,神色温和,在高太监等一众内侍、属官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他目光扫过工坊,在那些高耸的烟囱和紧闭的工棚门上略作停留,随即恢复笑容。
“臣沈清欢,率西山工坊众工匠,恭迎殿下!”沈清欢上前行礼。
“沈侍郎请起,诸位匠师请起。”三皇子虚扶一下,语气和煦,“父皇感念诸位铸造神兵之功,特命小王前来,一为颁赏,二为勉励。看到工坊如此兴旺,工匠如此精神,小王甚慰。”
场面话说完,便是颁赏。御酒、宫缎被郑重抬出,沈清欢代表工坊谢恩。接着,便是“酬功宴”。三皇子自然坐了主位,沈清欢陪坐下首,高太监等人及工坊几位老师傅作陪。其余工匠也在棚下就坐,气氛看似热烈。
宴席开始,三皇子举杯勉励几句,众人饮宴。菜肴酒水无碍,三皇子也只是略动筷子,更多是在观察,并与沈清欢及几位老师傅交谈,问的也多是“工匠籍贯”、“手艺传承”、“日常辛劳”等不痛不痒的问题,态度堪称亲切。高太监也难得地没阴阳怪气,只是眼神不时瞟向远处的“成果展示区”。
沈清欢应对得体,心中警惕却不减。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酒过三巡,三皇子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对沈清欢道:“沈侍郎,小王一路行来,见工坊格局严整,听闻管理亦有新法,成效卓着。不知可否让小王开开眼界,看看这‘钦钢’究竟如何炼制?也让小王回宫后,能向父皇细细描述诸位之辛劳与智慧。”
来了!核心要求,参观工艺流程。这是最难推拒的,毕竟皇子是“代天巡狩”,有视察之权。
沈清欢早有准备,露出“为难”又“荣幸”的表情:“殿下想看,乃工坊之幸。只是……冶炼之所,高温烟尘,恐污了殿下贵体。且有些工序,涉及尚未完善的试验,杂乱不堪,恐不堪入目。不如,请殿下移步‘成果展示区’,那里有炼制出的各阶段样品、所用原料、以及一些简易原理演示,更为直观明了。若殿下对某道工序特别感兴趣,臣可命负责工匠,在此向殿下简要说明?”
她给了个折中方案,既满足了“视察”要求,又将范围控制在安全的展示区,且将具体工艺解说变成“简要说明”。
三皇子眼神微动,笑了笑:“也罢,便依沈侍郎。就去那展示区看看。”
众人移步展示区。这里布置得如同一个小型博览会。矿石、煤炭、焦炭、猛火油、各种添加剂分门别类,旁边有木牌说明名称、产地、用途。最新一批“钦钢”兵器样品寒光闪闪,旁边还有性能对比数据(简化版)。几个工匠正在演示畜力鼓风机模型、凸透镜聚焦点火,以及“跳舞的小铁人”,引来阵阵惊叹。三皇子看得颇为认真,不时询问,沈清欢和老师傅们在一旁解答,但涉及具体配方、温度、时间等核心参数,便巧妙绕开或模糊回答。
高太监趁三皇子看演示,悄悄挪到堆放添加剂的区域,眼睛贼溜溜地扫过那些贴着标签的罐子,似乎想记住什么。赵队长安排的人立刻不着痕迹地靠了过去,假装整理物品,挡住了他的视线。
参观完毕,三皇子似乎颇为满意,赞道:“果然巧思妙想,化腐朽为神奇。沈侍郎与诸位匠师,实乃国之栋梁。”
“殿下过奖。”沈清欢谦逊道,心中却不敢放松。她知道,对方绝不会只是来看看就走。
果然,回到宴席,三皇子话锋一转:“看到工坊如此兴盛,新器迭出,小王心中欢喜。然,有一事,小王百思不解,还想请教沈侍郎。”
“殿下请讲。”
“小王听闻,‘钦钢’炼制,需用到一种闽南独有的‘黑石’矿粉,此物似已耗尽。然观工坊生产,丝毫未受影响,反而产量日增。不知沈侍郎用了何种妙法,解决了这原料之忧?莫非……找到了新的矿源?”三皇子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的锐利,直指“钦钢”目前最大的潜在秘密——替代原料和工艺。
这是真正的杀招!如果沈清欢承认找到了新矿源,对方必然会想方设法控制或破坏;如果说没找到,那如何解释持续生产?必然要透露部分替代工艺,这就有可能被窥破核心。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清欢身上。
沈清欢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钦佩”和“坦然”之色:“殿下明察秋毫,心系国事,臣佩服。确如殿下所言,初时‘钦钢’炼制,仰赖闽南‘黑石’。然此物难得,远途运输,成本高昂,确非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看到三皇子眼中闪过的一丝得色,继续道:“故臣与工坊匠师,日夜钻研,终有所得。我们发现,那‘黑石’之效,在于其中某些特殊成分。而这些成分,并非闽南独有,在天下许多矿物、乃至草木灰烬之中,皆有可能存在,只是多寡与形态不同。”
“于是,我们遍寻西山,试验了不下百种本地矿石、石炭灰、乃至某些特殊植物的灰烬,终于找到了数种可以部分替代、甚至混合后效果更佳的本土材料!”她语气带着自豪,指向展示区那些瓶瓶罐罐,“殿下方才所见那些添加剂,大半已是本地所出。我们通过调整配方比例、优化熔炼工艺,不仅解决了原料之困,更进一步提升了‘钦钢’性能,降低了成本!此乃格物穷理,因地制宜之果,亦是陛下洪福,天佑大胤,赐我山川之利!”
她将“替代”说成“改良”和“提升”,将核心机密化解为“调整配方工艺”,并归功于“格物”和“天佑”,说得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保护了核心,还抬高了自身。
三皇子眼中得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沉。他没想到沈清欢回答得如此圆融,且顺势又宣传了一波工坊的成果和理念。
“原来如此……沈侍郎果然心思机巧。”三皇子缓缓道,忽然指了指远处紧闭的冶炼工棚,“那不知,小王可否有幸,看一看这用新方炼制的现场?也好让我等,更直观地感受这‘格物’之妙。”
还是要进核心区!而且是以“看新方炼制”为名,更加难以拒绝。
沈清欢心中急转,正要想法推脱,忽然,一个工匠匆匆跑来,在沈清欢耳边低语几句。沈清欢脸色“微变”,对三皇子拱手道:“殿下恕罪,刚工匠来报,三号试验炉因添加新料,炉内反应剧烈,温度骤升,恐有不稳。为防万一,需立刻处理。此刻炉前恐有危险,烟气也大,实不宜请殿下前往。不若殿下稍待,待炉况稳定,再……”
她的话合情合理,试验出问题,有危险,皇子金贵,自然不能去。三皇子皱了皱眉,他不太信这么巧,但“炉况不稳”是工坊常事,他也不能强行要求进去,万一真出事,他也担待不起。
“既如此,安全第一。沈侍郎快去处理吧。”三皇子只好道。
“谢殿下体谅!”沈清欢匆匆告退,带着老铁匠等人快步向冶炼区走去。转身的刹那,她与老铁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什么炉况不稳,不过是按照预定计划,故意制造的一点“小意外”,为的就是堵住三皇子进入核心区的路。
三皇子看着沈清欢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他今日亲临,本想借“视察”之名,或找到把柄,或探听虚实,或至少压沈清欢一头。没想到对方准备充分,应对得当,自己处处碰软钉子,竟一无所获,还反被对方秀了一波成果和理念。
“殿下,这沈清欢,滑不溜手啊。”高太监凑过来,低声道。
“哼,急什么。”三皇子冷冷道,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兴奋观看演示、吃喝谈笑的工匠,“工坊是铁板一块,但这些工匠……总是有缝的。宴席之后,不是还有‘勉励’、‘垂询’吗?找几个看起来老实、或是家中有拖累的,许以重利,或捏住把柄,不信问不出点真东西。就算问不出核心,能知道他们用哪些本地矿石替代,也是收获。”
“殿下高明!”高太监会意。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沈清欢对工匠的掌控和“思想工作”,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入。那些“看起来老实”的工匠,或许正是沈清欢安排好的“戏精”。
酬功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表面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暗地里,暗流汹涌,试探与反试探,仍在无声进行。
直到日头西斜,三皇子终于起身告辞,勉励之语说得冠冕堂皇。沈清欢率众恭送,礼仪周全。
目送皇子仪仗远去,消失在暮色山道,工坊内外,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走了!”徐朗抹了把汗。
“还没完。”沈清欢看着远方,眼神锐利,“宴席上没得手,他们必定还有后招。告诉咱们的人,尤其是家眷在京的,最近都警醒着点。赵队长,派人暗中跟着,看看他们离开后,有没有人在附近逗留,或者接触咱们工坊的人。”
“是!”
酬功宴结束了,但沈清欢知道,这场围绕“钦钢”的战争,远未结束。三皇子今日无功而返,只会更加恼怒,下一次的反扑,恐怕会更加不择手段。
但,那又如何?
她转身,看向炉火重燃、锤声再起的工坊,眼中是如“钦钢”般冷硬坚定的光芒。
“来吧,看是你的权术阴谋快,还是我的……技术进步和群众路线来得快!”
西山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熄这工坊里,越烧越旺的炉火,和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