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被警方带走的第三个钟头,徐家庄园“听松轩”的书房里,那盏仿古青铜莲瓣宫灯已被关熄。
午前澄澈的光线从东南向的窗格斜斜切入,在红木地板上切割出棱角分明的亮斑,光斑边缘与阴影交界处,浮尘如金屑般缓慢旋舞。
林尘峰没有继续站在地图前,他移步至西窗下的茶台,开始慢条斯理地准备一壶新茶。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从烧水温器、取茶投盏,到悬壶高冲、刮沫淋盖,每一个步骤都带着某种近乎仪式的专注与宁静。
沸水注入白瓷盖碗时激起的低沉回响,茶叶受热舒展时散发的清冽香气,成了这间被外界骤雨惊澜侵扰的书房里,唯一稳定而持续的韵律。
沈梦瑶与沈梦琳分坐茶台两侧的蒲团上,她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进入观想吐纳,而是学着林尘峰的样子,目光随着他手中茶具的移动而微微流转。
她们在尝试理解这种在纷扰中“定”下来的方式。林尘峰将第一泡洗茶的水倾入茶海,淡金色的水柱划出一道短暂而优美的弧线。
就在这时,他放在茶台边缘那部墨黑色的卫星电话,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嗡嗡的震动声在木质的台面上传导开细微的颤栗。
林尘峰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没有储存却并不陌生的号码,来自司徒家的某个内部线路。
他并未立刻接起,而是继续完成手中的动作,将第二泡的茶汤均匀地斟入三个品茗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壁内轻轻荡漾,映出头顶木梁古朴的纹理。
做完这一切,他才用一方素白的棉帕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拿起仍在执着震动的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不高,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司徒婉儿的声音。不同于往日社交场合中那种温婉中带着恰到好处疏离感的语调,此刻她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关切。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背景音很安静,隐约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似乎是在某个私密性极高的书房或办公室里。
“林先生,是我,司徒婉儿。”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接电话的人,“抱歉打扰你。‘天上人间’和玉兰花魁的事情,我听说了。”
她的消息果然灵通,作为司徒家的第三代核心,军政法系统深厚的人脉网让她往往能第一时间捕捉到京城风吹草动中不寻常的波纹。
“司徒小姐消息很快。” 林尘峰语气不变,端起一杯茶,轻轻吹散热气。
“快有什么用,这次的事情……水太浑了。” 司徒婉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朋友间才会流露的直率担忧。
“王剑峰局长那边的压力,不仅仅是来自上面‘限期破案’那么简单。玉兰牵扯到的人……很麻烦。李副省长那条线,只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我爷爷刚刚接到一个老战友的电话,旁敲侧击地提醒,说这个案子可能……会扯出一些陈年旧账,涉及面会很广。”
她所说的“陈年旧账”和“涉及面广”,显然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林尘峰品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轻微的涩意与回甘。“司徒老将军的意思是?”
“爷爷没明说,但他让我转告你,墨兰姑娘那边,沈家自有章法,让你不必过于忧心,更不要轻易卷入调查的漩涡。”
司徒婉儿语速加快了些,“他还说,你刚到京城不久,根基尚浅,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哲保身。
迪拜之行若能暂缓,未必是坏事。至于其他……如果需要司徒家在某些环节上提供一些‘非正式’的便利或信息,可以悄悄告诉我。”
这番话,既是关切,也是提醒,更是一种含蓄的支持承诺。司徒家不便直接介入案件,但在情报和人脉网络方面,愿意为林尘峰提供一层隐形的保护伞。
“多谢司徒老将军挂怀,也多谢司徒小姐传话。” 林尘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茶海中那汪微微晃动的茶汤上,“请转告老将军,晚辈心中有数,定会谨慎行事。若有需要,再烦劳司徒小姐。”
“你心里有数就好。” 司徒婉儿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对了,你自己也要小心。玉兰的案子不简单,她那个位置,知道太多人的秘密。
现在她人没了,那些秘密就成了无主的火药桶,谁碰都可能炸。最近……留意一下身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我会的。”
通话结束。林尘峰将电话放回原处,端起第二杯茶,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司徒家的提醒印证了他的判断——此案水深,牵一发动全身。
沈梦瑶轻轻开口:“少主,这位司徒小姐,似乎很关心您。”
“是友非敌。” 林尘峰简略答道,没有多做解释。世俗的权谋网络与修真家族的世界观差异太大,一时难以说清。
茶还未凉,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显示是慕容集团总部的所在地。林尘峰微微挑眉,按下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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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林先生?” 慕容晓曦的声音传来,虚弱、颤抖,带着一种刚刚哭过的沙哑和鼻音,与昨日电话里那种卑微哀求不同。
此刻更多的是惶然无措的恐惧。“我……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天上人间’……玉兰花魁……还有墨兰小姐……”
她的呼吸急促而不稳定,背景里能听到类似医院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以及王姐压低了声音的安抚:“小姐,您慢点说,别激动……”
“慕容小姐,我在听。” 林尘峰的声音不自觉放得更缓了些,如同医者安抚病患,“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宜情绪波动。慢慢说。”
“我……我知道我不该打扰您……您一定很忙……” 慕容晓曦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吸气声。
“可是……可是我看到新闻……好害怕……玉兰花魁她……她以前也来过我们集团的年会,那么风光……
说没就没了……墨兰小姐也被带走了……林先生,您……您会不会也有危险?那些要害她们的人……会不会……”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创伤后的应激联想,将自身对疾病的恐惧与对外界危险的恐惧混在了一起,声音里充满了无助的惊惶。
“慕容小姐。” 林尘峰打断了她越来越混乱的思绪,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定心锚。
“我很好,很安全,墨兰小姐是配合调查,很快会回来。玉兰花魁的案子,警方正在全力侦破。
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是静心养病,按时服药,不要看任何让你不安的新闻。你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惊吓和忧虑,明白吗?”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抚慰力量,透过电波传递过去。电话那头,慕容晓曦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了一些,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对……对不起……林先生……我又失态了……” 她啜泣着,“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担心您……您一定要小心……那些人……太可怕了……”
“我会小心。” 林尘峰耐心应道,“你好好休息,三天后我会过去复诊。记住,按时吃药,关闭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