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顾星一行人便离开了林家府邸，搭乘林家的专用交通工具前往临波镇。
那是一艘造型流线、通体银白的灵能飞舟，表面铭刻着繁复的符文。飞舟内部空间宽敞，设有舒适的座椅与观景窗。林月汀坐在舷窗旁，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江南水乡——阡陌纵横的稻田、蜿蜒如带的河流、白墙黛瓦的村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临波镇是林家管辖范围内最靠海的几个镇子之一。”林月汀轻声介绍道，“人口不过三万，多以渔业和浅海养殖为生。镇民大多是林家的附庸或远亲旁支。”
菲奥娜坐在顾星对面，修长的双腿交叠，手中擦拭着她的蓝钢长剑。自昨日重逢后，她与顾星的交流虽不如往昔频繁，但那双灰色眼眸中的疏离感已然消融大半。
希瓦娜则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如常——对她而言，这趟行程与一场寻常散步无异。
约莫半个时辰后，飞舟缓缓下降。透过舷窗，顾星看到一片青灰色的屋顶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更远处是波光粼粼的蔚蓝海面。空气中已能嗅到淡淡的海腥味与咸湿气息。
飞舟降落在镇子东侧一处平整的空地上。几人刚走下舷梯，便见一名身着青衫、腰佩长剑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
“月汀小姐。”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举手投足间带着剑修特有的凌厉气势。他向林月汀恭敬行礼，随后目光扫过顾星等人，尤其在菲奥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岳叔不必多礼。”林月汀微微颔首，“这位是顾星，苍穹塔的同期。这两位是他的同伴，菲奥娜与希瓦娜。”
林岳——林家派来坐镇此地的八十三级执事长老——向顾星等人抱拳示意，目光中带着审视。
“岳叔，镇上的情况如何？”林月汀直入主题。
“回小姐，自十日前那场伏击后，海族便再未现身。”林岳引着众人向镇内走去，“我已在沿海布下十三处警戒哨，每日三班轮值，灵能探测仪二十四小时开启。截至目前，未侦测到任何异常灵力波动。”
街道两旁，临波镇的民居多为砖石结构，因常年受海风侵蚀，墙面略显斑驳。镇民们见到林岳与林月汀，纷纷恭敬行礼，目光中带着敬畏与感激——显然，林家在此地的威望极高。
“海族的实力评估？”菲奥娜突然开口，声音清冷。
林岳看向这位金发的异域剑士，沉吟道：“从战斗痕迹和幸存者描述判断，袭击者约三十余众，多为三十至四十级之间，领头的几个估计在五十级上下。规模不大，但——”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攻势异常凶猛，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这与海族一贯的习性不符。他们通常只在食物匮乏的冬季才会冒险上岸劫掠，且多以抢夺物资为主，不会如此不计代价地攻击职业者小队。”
众人说话间已穿过小镇，来到海边。这是一片开阔的沙滩，浪花轻柔地拍打着海岸。远处海天一色，几只海鸟在空中盘旋。
顾星极目远眺，海面平静如镜，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已在沿海巡视三日。”林岳指向海面，“连低等的鱼人斥候都未见到。若非十日前那场战斗痕迹确凿，我都要怀疑是否真有袭击发生。”
菲奥娜蹲下身，手指轻触沙滩上的沙粒，又抬头望向海面，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希瓦娜则深深吸了口气，眉头微挑：“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但很陈旧，至少是一周前的了。”
“正是。”林岳点头，“战斗发生在离此两里处的礁石区，我已派人清理过战场。”
林月汀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顾星：“你怎么看？”
顾星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海边，任由微凉的海风拂过面颊。脑海中，系统界面安静悬浮，没有任何预警提示。召唤英雄列表上，娜美的名字依然亮着——这意味着她并未遭遇危险。
“或许真如岳长老所说，只是偶发事件。”顾星缓缓道，“但——”
话音未落，他心中忽然一动。
一种熟悉而温润的感应自遥远的海面传来，如同涟漪般在他意识中荡漾开来。那是与召唤英雄之间特有的心灵链接，此刻正传来欢快而雀跃的情绪。
顾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怎么了？”林月汀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我们有客人来了。”顾星望向海天交界处，“不，应该说是‘回家’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海平面骤然隆起！
那不是海浪，而是某种巨大力量从深海推动形成的海面凸起。一道高逾十丈的水墙以惊人的速度向海岸推进，水墙顶端，一抹娇小的身影若隐若现。
“敌袭？！”林岳脸色骤变，长剑瞬间出鞘。沙滩上的警戒哨同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数道身影从各处冲出，剑拔弩张。
“等等。”顾星抬手制止，“不是敌人。”
水墙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其上细节——那不是纯粹的水流，而是被精妙灵力操控的液态巨浪。浪尖之上，娜美正俏生生地站立着，她那条闪耀着七彩光泽的鱼尾轻轻摆动，维持着平衡。她单手握着那柄巨大的唤潮者法杖，另一只手则兴奋地挥舞着。
“顾星——！”清脆的喊声隔着数百米便已传来。
巨浪在离海岸尚有十余丈时骤然减缓，高度也迅速降低。当浪涛最终温柔地拍上海滩时，娜美轻盈地从水面上滑下，鱼尾下生成一条水路铺向前方，停在了顾星面前。
“顾星顾星！你怎么来这里啦！”娜美几乎要扑到顾星身上，但在最后一刻想起什么似的刹住滑行，只是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惊喜的光芒。
顾星笑着揉了揉她海蓝色的长发：“陪朋友来处理些事情。你呢？这段时间在海里过得怎么样？”
“当然好啦！”娜美挺起小胸脯，满脸得意，“那些坏家伙根本打不过我！我保护了好多好多温和的海族朋友呢！”
这时林月汀、菲奥娜和希瓦娜也走了过来。娜美看到菲奥娜，眼睛一亮：“呀！菲奥娜姐姐也在！”
顾星正色问道，“娜美，你最近在附近海域活动时，有没有发现异常？比如海族频繁袭击岸上人类的情况？”
娜美眨巴着大眼睛，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袭击人类？没有呀……我最近都在南边一点的海域，帮温和海族打跑那些坏家伙。”
她说着，突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不过前阵子确实有些奇怪的家伙往岸边跑……但我忙着打架，没太在意。”
顾星与林月汀对视一眼。林岳也走上前来，向娜美拱手道：“这位……海族的朋友，可否详细说说？大约十日前，临波镇有一支巡逻队遭海族伏击，伤亡数人。”
“伏击？”娜美皱起小鼻子，“那些坏家伙虽然讨厌，但很少会主动攻击岸上的人呀……除非……”
她忽然停顿，手指抵着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几秒后，她眼睛一亮：“等等！我知道有谁知道！”
娜美转身面向大海，举起手中的唤潮者法杖。法杖顶端的宝石散发出柔和的蓝光，一圈圈涟漪般的灵力波动向海面扩散开去。
约莫半分钟后，海面再次翻涌。这次出现的不是巨浪，而是一支小型的水流平台，平台上站着三名海族。为首者是一名女性海族，她的鱼尾特征比娜美更为明显——下半身完全是覆盖着银色鳞片的鱼尾，上半身虽有人形，但颈部两侧有着明显的鳃裂，手臂上也附着细小的鳞片。
这名海族女性看起来年岁较长，面容温和中带着敬畏。她驾驭水流来到浅滩处，向娜美深深行礼：“唤潮者大人，您召唤我们？”
“银鳞族长！”娜美蹦跳着过去，拉着那名女性海族的手，“快告诉顾星，最近那些坏海族为什么老往岸上跑？”
被称作银鳞族长的海族女性看向顾星等人，目光中带着谨慎与好奇。娜美连忙介绍：“这是顾星，我的……嗯，我的召唤者！他人可好啦！这些是他的朋友。”
银鳞族长这才放松些许，用略带生涩的人类语言缓缓开口：“尊敬的陆上者……此事，说来确实与唤潮者大人有关。”
她组织着语言，继续道：“大约一个月前，一支‘掠食者’——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邪恶海族——闯入我族的养殖场，劫掠了大量储备的食物。正巧唤潮者大人路过，将他们全部击退。”
娜美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对对！那些坏蛋想抢银鳞族过冬的食物，我当然要管！”
银鳞族长眼中露出感激之色：“感谢大人出手。但那支掠食者部族并未死心，十日后，他们集结了全族战力，共计两百余众，再次来袭。”
“然后呢？”林月汀追问。
银鳞族长看向娜美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敬：“唤潮者大人独自迎战，以一记‘怒涛之啸’将整支掠食者军队卷入深海旋涡……无一幸存。”
顾星心中一震。两百多名海族，即便平均等级不高，但能被娜美称为“军队”，其中必然不乏好手。这样一支力量被娜美单枪匹马全歼……难怪之前自己系统里突然多了一万多金币。
娜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也没有全部啦……有几个跑得快的溜掉了。不过他们的老巢被我端了，存的食物也全都沉海里了。”
银鳞族长苦笑：“问题便出在此处。掠食者部族的存粮本是为整个冬季准备的，如今全部损失。而其他掠食者部族因畏惧唤潮者大人，不敢再来劫掠我族，所以……”
林月汀接过了话头：“所以他们只能将目标转向岸上的人类。”
“正是。”银鳞族长歉然低头，“虽然这只是我们的推测，但时间上完全吻合。那支掠食者部族覆灭后第三日，我们便观测到数支小股掠食者向海岸线移动。若他们真的铤而走险袭击陆上者……那必是出于极度的饥荒。”
林岳听完，长舒一口气，收剑归鞘：“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些海族打法如此疯狂。他们是饿红了眼。”
娜美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捂住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所以……所以那些人类被打伤……是因为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顾星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不，娜美。你保护了温和的海族，做了正确的事。那些掠食者选择袭击人类，是他们的罪孽，与你无关。”
“可是……如果我能想到他们会……”娜美眼眶开始泛红。
“没有人能想到所有可能性。”菲奥娜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你守护了需要守护的人，这便足够。至于其他……那是命运的安排，不是你的责任。”
希瓦娜也点头：“在战场上，我们只能根据眼前的情报做出判断。事后诸葛亮谁都会当，但毫无意义。”
林月汀看向林岳：“岳叔，既然如此，加强沿海警戒即可。那些掠食者部族失去存粮，这个冬季恐怕会疯狂反扑。通知所有沿海村镇，提高戒备等级。”
“是，小姐。”林岳躬身领命。
银鳞族长此时又道：“另外……若陆上者需要，我族愿提供协助。我们可以监控近海水域，一旦发现掠食者动向，立即预警。”
林月汀略微沉吟，看向顾星。
顾星对银鳞族长微笑：“那就麻烦你们了。作为回报，如果你们需要陆上的物资帮助，也可以提出来。”
银鳞族长眼中闪过喜色，再次行礼：“感激不尽。实际上……我族确实需要一些药物和工具。若有机会，愿与陆上者建立贸易往来。”
双方又交流片刻后，银鳞族长带着族人返回海中。娜美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仍然有些闷闷不乐。
顾星拍了拍她的头：“别多想。你救了整个温和海族部落，这是大功德。至于那些掠食者……他们本就选择了暴力掠夺的道路，迟早会与人类冲突。你只是让这个冲突提前了而已。”
娜美抬起头，蓝色的大眼睛里水光盈盈：“真的吗？”
“真的。”顾星认真点头，“而且，如果没有你，那些掠食者现在可能正在大肆劫掠温和海族，造成更多伤亡。你做了选择，而选择必然有代价——但你的选择，拯救了更多生命。”
这番话似乎让娜美好受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我明白了！”
林月汀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转头望向海面，轻声自语：“清瑶……你的仇，原来是这样……”
海风轻拂，带起她鬓角的发丝。
菲奥娜走到她身侧，沉默片刻后道：“仇恨的源头往往是一连串的因果。找到源头，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理解——然后，更好地终结它。”
林月汀侧头看向菲奥娜，许久，缓缓点头。
希瓦娜望向天空，龙类的竖瞳微微收缩：“太阳要落山了。今夜，可能会有雨。”
顾星抬头，果然见西边天际已泛起橙红，几缕乌云正在汇聚。
“先回镇上吧。”他道，“有些事情，需要从长计议。”
众人转身向镇内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与逐渐上涨的潮水交汇。
娜美跟在顾星身边，忽然小声问：“顾星……我暂时跟着你吧！我保证不会添乱，而且……如果那些坏海族再来，我可以帮忙打跑他们！”
顾星笑了：“当然。你是我们的同伴，无论何时，你想回来都可以。”
娜美的脸上终于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行进中的鱼尾在沙滩上留下一行浅浅的尾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