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海面上，劫掠五部的残存部队在数百米外逡巡徘徊，既不敢再发动冲锋，又似乎不甘心就此撤退。偶尔有海族探出水面窥视，一触到小岛方向便又迅速缩回。三道抹杀一切的剑光实在太过骇人，那种从存在层面被消除的恐惧，比死亡本身更令人胆寒。
小岛上，顾星等人也乐得清闲。菲奥娜坐在沙滩边的礁石上，用一块软布擦拭着长剑。希瓦娜则在检查龙翼边缘的伤势——刚才那记水柱擦伤不算严重，但鳞片脱落处需要时间再生。娜美趴在沙滩上，鱼尾轻轻拍打着细沙，手里还捏着半串烤海藻。
顾星靠在木屋门廊的柱子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果饮。系统界面上，金币余额停在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刚才娜美那两波大范围杀伤，加上后续零星的战斗，总共入账两万三千多金币。这要是放在平时，足够他高兴半天，但现在……
他瞥了一眼木屋屋顶。
林月汀依然坐在那里，闭目调息。三道剑光对她的消耗似乎并不小，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顾星更在意的是她身边那种若有若无的“底气”——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兜里还揣着至少十几张王牌，所以面对千军万马也能云淡风轻的从容。
“人比人，气死人啊。”顾星低声嘀咕。
时间在诡异的对峙中缓缓流逝。阳光逐渐爬高，海风带来更浓重的咸腥味，其中混杂着未散的血气。螺音族的战士们开始相互包扎伤口，银鳞族长指挥着他们在沙滩上布置简单的防御工事——虽然大家都清楚，真正的防御力在屋顶上那位大小姐手里。
就在顾星开始考虑要不要再烤几条鱼当午餐的时候，海天交界处，终于有了变化。
首先是海浪。
南侧的海面毫无预兆地开始翻腾，不是那种狂暴的怒涛，而是如同被无形巨手梳理过的、整齐而有韵律的波浪。浪涛之上，数百道银白色的身影踏浪而行。他们身形修长优雅，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头顶没有螺旋角，而是生长着如同鱼鳍般轻薄的银色冠饰。
正是银鳞族。
为首的是银鳞族的大长老，一名看起来比银鳞族长更为年长的女性海族。她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着硕大珍珠的法杖，每一次挥动，身下的海浪便推进数丈。在她身后，银鳞族的战士们手持各式海族兵器，虽然数量不过两百余众，但队列严整，气势凛然。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空中也传来了异响。
北方天际，一艘造型流线的灵能飞舟破云而出。飞舟通体呈深青色，舟身铭刻着繁复的剑形符文，船首立着一面旗帜——旗帜上，一柄青色长剑贯穿流云，正是林家的家徽。
飞舟速度极快，转瞬便抵达小岛上空。舟上人影绰绰，粗略看去至少有五十余人，个个背负长剑，气息凌厉。为首的是林月汀的二叔——那位99级的剑道强者，此刻正站在船首，目光如电扫视下方战场。
“援军来了！”娜美第一个跳起来，指着海面和天空兴奋地喊道。
沙滩上众人也都松了口气。螺音族战士们更是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银鳞族与螺音族虽非同一支脉，但同属温和海族阵营，彼此素有往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援军会按照正常流程降落、登陆、汇合时——
林月汀身侧的空间，毫无征兆地荡漾开一圈涟漪。
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空间泛起透明的波纹。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波纹中心“走”了出来，仿佛只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那是一名青衫老者。
他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白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青色长衫纤尘不染。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没有任何装饰。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林月汀身边，仿佛一直站在那里。
“月汀。”老者开口，声音温和中带着关切。
“爷爷？！”林月汀猛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您怎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老者已经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灵力顺着掌心涌入，迅速抚平她体内因催动剑符而产生的灵力震荡。
直到这时，沙滩上的众人才反应过来。
“谁？！”“戒备——等等，那是……”菲奥娜剑已出鞘半寸，但看清老者面容后又缓缓按回。希瓦娜龙瞳收缩，浑身肌肉绷紧——她竟然完全没有感知到对方是如何出现的！
顾星更是目瞪口呆。前一秒那地方还空空如也，下一秒就多了个大活人？这是什么级别的空间掌控力？
老者——林家当代家主，人族最顶尖的满级强者之一——做完这一切，才收回手，目光在林月汀身上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并无大碍后，明显松了口气。
“感应到你动用了保命剑符，就往这边来了。”林家主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跨越千里海域只是一次饭后散步。
林月汀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孙女不孝，让爷爷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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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林家主摆摆手，目光转向下方沙滩，扫过顾星等人，在菲奥娜和希瓦娜身上略微停顿，又看向海面上那些逡巡不去的劫掠海族，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林月汀简单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众人来此岛度假，恰逢劫掠五部大规模进攻陆地，被阻于此；螺音族拼死来援；她迫不得已动用了三道剑符阻敌。
她叙述得简洁客观，但林家主听完，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后怕。他再次拍了拍孙女的肩膀，力道轻柔：“没事就好。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别省着，该用就用。剑符没了可以再做，人没了……”
他没说下去，但那份关切溢于言表。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家主从袖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青色锦囊，看起来平平无奇。他解开锦囊束口，从里面倒出一叠……玉片。
每片玉片都薄如蝉翼，约莫三指宽、一掌长，通体呈现温润的青色。玉片表面铭刻着极其细微的剑形纹路，隐隐有流光在其间游走。粗略看去，这一叠玉片至少有——
“一、二、三……”顾星下意识数了起来，“……十五片？”
林家主将那一叠玉片递给林月汀：“收好。这次多带些，以防万一。”
林月汀接过，乖巧点头：“谢谢爷爷。”
沙滩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叠青色玉片上，然后又缓缓移向林家主那张平静的脸，最后定格在顾星那张已经彻底僵化的表情上。
“等、等等……”顾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那叠玉片，手指都有点抖，“林前辈，您刚才说……这是保命剑符？”
“正是。”林家主点头。
“保命道具……就是这么给的？”顾星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一给给一沓？十五张？？”
林家主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气十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连远处那些海族都下意识又退了几十米。
“又不难造。”林家主说得理所当然，“无非是耗费些心神，将一道剑气封入特制的‘剑纹玉’中罢了。我们林家几个老家伙闲来无事，每年都会做上几十枚，分给小辈防身。”
他顿了顿，看向林月汀的目光中满是骄傲：“何况月汀是她这一辈里天赋最好的，可不得好好保护嘛！这些剑符，每一枚都封印了我们林家一位满级强者的随手一击。虽然威力不及全力出手的十分之一，但对付些杂鱼，绰绰有余了。”
随手一击。
封印满级强者的随手一击。
一给给十五枚。
顾星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次。之前以为三道剑光已经是“大户人家”的极限操作，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人家库存的零头。
菲奥娜轻轻叹了口气，收剑完全归鞘，转身往木屋走去——她决定去泡壶茶，冷静一下。
希瓦娜龙翼彻底收起，走到水缸边，又舀了一碗水，仰头灌下。这次喝得有点急，有水珠从嘴角滑落。
娜美眨巴着大眼睛，凑到顾星身边小声问：“星星，那个爷爷好厉害的样子……他说的‘满级强者’，是像大鲸鱼那样的吗？”
顾星机械地点头：“大概……是吧。”
“那大鲸鱼也会做这种小牌牌吗？”娜美好奇。
“它……”顾星想象了一下那条懒洋洋的巨鲸趴在海底，用鳍肢小心翼翼雕刻玉片的画面，嘴角抽搐，“它大概……嫌麻烦吧。”
林家主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对话，目光转向娜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位海族的小姑娘……气息很特别啊。”
娜美被点名，有些紧张地挺直腰板：“我、我是唤潮者娜美！”
“唤潮者……”林家主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难怪那些劫掠部族敢如此大张旗鼓，怕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了。”
他不再多问，转向林月汀：“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族中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你二叔他们会留下，协助清剿残敌。”
他又看了一眼顾星等人，微微颔首：“诸位小友，多谢你们照顾月汀。”
说完，不等众人回应，林家主身侧的空间再次泛起涟漪。他一步跨入其中，身形如水墨般淡去，消失无踪。
来如清风，去如流云。
满级强者的行事风格，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令人窒息。
顾星站在原地，看着林月汀手中那叠青光流转的玉片，又看了看天空中那艘已经开始降落的林家飞舟，以及海面上正在与劫掠海族对峙的银鳞族大军。
最后，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我算是明白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来，“在这个世界，投胎真的是门技术活。”
林月汀从屋顶飘然而下，落在他身边。听到这句话，她嘴角微微上扬，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爷爷给的，我分你几枚？”
顾星猛地放下手，眼睛瞪圆：“真的？”
“假的。”林月汀收起笑容，恢复清冷模样，将那叠剑符仔细收进怀中，“林家剑符，只有林家血脉才能催动。给了你，你也用不了。”
顾星：“……”
他默默转身，走向烧烤架。
还是烤鱼吧。
至少烤鱼，对所有人都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