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的大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回荡,惊起了远处宫殿檐角上栖息的几只灵鸟。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抬手用指尖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花,那副全然放松、毫无帝王架子的模样,与方才在万民面前挥手致意的形象判若两人。
笑罢,他也学着顾星的样子,毫不客气地从龙辇中央的小几上捏起一块与顾星所吃同款的碧玉糕,丢进嘴里,咀嚼两下,眼睛微亮,点头赞同:“嗯!果然不错!这帮御厨,做点心倒是从没让朕失望过。”
这时,后方跟随的文武百官、皇室成员以及皇后凤辇等,也已陆续抵达广场边缘,正有序地停下,等候指示。云澈站起身,立于龙辇前端,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威严,但嘴角依旧带着一丝未尽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灌注灵力,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今日,天降贵客,顾公子莅临我灵族皇城,实乃一大盛事!朕心甚悦!” 他顿了顿,手臂有力地向下一挥,如同将军下达命令,“传朕旨意:大摆筵席,百官同贺,为顾公子接风洗尘!”
“臣等遵旨——!” “谨遵陛下旨意——!”
下方,以几位重臣和王公为首,文武百官、皇室亲贵齐声应诺,声浪整齐划一,震得空气都微微波动。一道道复杂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龙辇上那位与皇帝并肩而立、甚至刚才还一同毫无形象吃点心的年轻人身上。
旨意既下,自有礼部和内务府的官员飞快地去操办。云澈不再理会下方开始有序散开、前往宴席场地的人群,转身,再次向顾星伸出手,笑容依旧和煦:“顾公子,宴席准备尚需时间。不若先随朕去御书房喝杯茶,闲谈几句?”
顾星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云澈伸出的手掌上——这个动作若是被方才那些恪守礼法的老臣看见,恐怕又要暗自腹诽“僭越无礼”了。
两人携手下了龙辇,无视了那些或明或暗投注而来的目光,并肩走向广场一侧一座巍峨却不失雅致的宫殿。殿门上方悬挂的匾额上,以灵族特有的、带着道韵的笔法书写着三个大字——虽看不懂,但顾星猜那便是“御书房”了。
踏入殿内,与外表的庄重不同,内部陈设虽也极尽奢华,却更显雅致和舒适。巨大的书架占据了两面墙壁,上面摆满了各类典籍、卷宗,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灵木清香。地上铺着厚厚的、绣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地毯。靠窗的位置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面文房四宝俱全,还有几份摊开的奏折。另一侧有茶台、软榻、盆景,甚至角落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白玉香炉,正升起袅袅青烟,味道清心宁神。
云澈径直走向主位坐下,立刻有内侍无声地奉上两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灵茶。他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示意顾星自便。
顾星还真没客气。他先是背着手,像参观博物馆一样在宽敞的御书房里踱步,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典籍、墙上的古画、多宝阁上的奇珍异宝。他甚至伸手摸了摸一个造型奇特的青铜香炉,又凑近看了看一幅绘着星空轨迹的巨幅画卷。
云澈只是笑眯眯地喝着茶,看着他“乱来”,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眼神中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观察。
顾星转了一圈,回到书桌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摊开的、写满灵族文字的奏折,忽然抬头,看向云澈,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和试探的笑容,开口问道:
“陛下,你这御书房有没有什么更机密点的东西?比如前线布防图?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打人族的行军计划之类的?”
这话问得可谓直白至极,甚至堪称大逆不道。任何一个正常的君主,听到异界来客在自己书房里问这种问题,恐怕立刻就要翻脸,喊侍卫拿人了。
云澈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放下茶杯,伸手指了指书房一侧几个明显带有禁制波动的紫檀木柜子。
“顾公子倒是直接。” 云澈笑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介绍自家藏书,“喏,靠左边那个柜子,里面放的都是前线各军团、各要塞刚送来的最新战报和奏折,包括一些兵力调整和局部行动计划。右边那个,则是其他行省、重要城池送上来的政务汇总和密报。” 他顿了顿,很是大方地一挥手,“大伴!”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的一位面白无须、气息深沉的老太监立刻无声地快步上前,躬身听令。
“顾公子若是对哪些感兴趣,你帮他取出来看看。” 云澈吩咐道,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让人拿本闲书。
老太监面不改色,恭声应道:“老奴遵旨。” 然后便垂手站立,静待顾星指示。
顾星看了看那两个柜子,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甚至鼓励他去“查阅”的云澈,眨了眨眼。他当然知道云澈不可能真的把核心机密摆出来,但对方这份“坦诚”到近乎荒谬的态度,反而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接招。
他走到左边那个柜子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上面流转的澹澹符文禁制,又回头看看云澈。云澈只是笑着对他点点头。
“算了,” 顾星忽然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看了也看不懂你们的字,没意思。”
这是大实话。灵族的文字与符文结合紧密,蕴含道韵,绝非短时间能掌握。就算真给他看,也如同看天书。
云澈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似乎早有所料。
顾星不再理会柜子,踱步到云澈的书桌旁。云澈此时已重新拿起一支玉管狼毫笔,在一张空白的、带着澹澹金纹的绢帛上写着什么,神色专注。
顾星凑过去,很不见外地歪头看向绢帛,问道:“写什么呢,陛下?这么认真。”
云澈笔锋不停,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关于你的安排。”
“我的安排?” 顾星一愣。
“嗯。” 云澈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玉山上,拿起绢帛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抬头看向顾星,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菜,“朕本意,是想直接封你为‘并肩王’,位同摄政,见你如见朕。如此一来,你在灵族境内行事最为方便,也最能体现朕与灵族对你的重视。”
顾星听得眼皮一跳。并肩王?见君不拜,权倾朝野?这手笔
“不过,” 云澈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之色,“我朝祖训有云——‘异姓不得封王’。此乃铁律,纵是朕,也不好轻易违背,以免朝野非议,祖宗不安。”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思考,“若是封个公爵、侯爵,又显得太小家子气,配不上你的分量。朕正在想,找个什么合适的、足以服众的理由,无论如何,也要给你破例封个王爵。”
顾星彻底愣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种云澈对付他的方式:拉拢、威胁、软禁、利用却唯独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在认真考虑给他封王?还因为祖训在“苦恼”?
这感觉,就像你去邻居家串门,邻居不仅热情招待,还开始认真和你商量要不要把他家房产证加上你的名字一样荒谬,且让人警惕。
顾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拒绝?显得矫情且可能错失探听对方真实意图的机会。接受?那更不可能,天知道这王爵背后绑着多少看不见的绳索。
见顾星语塞,云澈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封号和王印需要时间斟酌铸造,但你的王府和封地,朕已让人在甄选了。顾公子,你是喜欢繁华富裕、商业发达的城池?还是偏好清净秀丽、适合修行悟道的山林福地?亦或是临海靠湖、风景绝佳的所在?都可以提,朕让他们按你的心意去准备。”
顾星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荒谬感,扯了扯嘴角:“这个我还真没想好。都行吧。”
“都行?” 云澈摇摇头,像是长辈在无奈于晚辈的随意,“那这两日你先好好歇息,在皇城里转转,也顺便想想。封地是大事,关乎长远,不可轻率。”
说完,不等顾星消化完“封地”的信息,云澈又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更加随意的口吻问道:“对了,顾公子,方才在城门外,朕那几位不成器的公主,你可有看着合眼缘的?”
顾星:“???”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有点跟不上这位皇帝的跳跃速度了。从封王跳到封地,现在又跳到公主了?
云澈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笑了笑,语气依旧自然:“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若能在灵族找到些许牵挂,或许更能习惯此地。这几日,不妨让皇子公主们多陪陪你,带你在这皇城里四处逛逛,看看风景,也了解了解我灵族的风土人情。年轻人嘛,多交流交流总是好的。”
顾星只觉得信息量太大,一时间被“震”得有些麻木,只能干巴巴地回道:“陛下费心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灵族皇帝,手段是真正的高明。不谈威胁,不论敌我,只是一味地示好、给予,从权势(王爵)到物质(封地)再到情感联姻(公主),一层层叠加过来,仿佛真的将他当成了失散多年归来的子侄,恨不得将一切最好的都塞给他。这种“温柔”的攻势,比刀剑更难招架。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云影恭敬的声音:“陛下,顾公子。宴席已备好,文武百官皆已入席,静候二位。”
云澈闻言,站起身来,脸上恢复了那种雍容平和的帝王气度,对顾星微笑道:“看来闲聊到此为止了。顾公子,请吧,莫让群臣久等。今日之宴,定要让顾公子尽兴!”
顾星也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将满脑子的“王爵”、“封地”、“公主”暂时压下,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
“陛下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