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再次敲响，声音比昨日的暮钟更为清越激昂，穿透云深不知处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催促着沉睡的人们迎接新的一日。戈薇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紫色衣裙，对镜整理好仪容。她牢记着规仪册上的要求，力求不出一丝差错。
然而，当她踏入兰室的那一刻，还是被室内过于肃穆的气氛微微慑住了。
兰室宽敞明亮，雕花木窗半开，窗外是几丛幽兰，清雅的香气隐隐传来。室内整齐地排列着数十张矮案与蒲团，此刻已坐了大半的听学弟子。他们大多身着各家服饰，但无一例外，都坐得笔直，神情专注，连交头接耳者都寥寥无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
戈薇的出现，引来了一些目光的注视。她容貌出众，气质灵动，又与在场大多数世家子弟风格迥异，难免引人好奇。她垂下眼帘，按照昨日引路弟子指示的位置，在靠后排的一个蒲团上跪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轻柔无声。
辰时正，一位面容古板、留着长须的中年先生走了进来，室内瞬间落针可闻。先生在上首坐定，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并未多言，直接开始讲授《君子六艺》中的“礼”篇。他的声音平稳而缺乏起伏，内容引经据典，严谨刻板。
戈薇努力集中精神，但听着听着，思绪便有些飘远。隐曜宗并非不重“礼”，但更注重“心礼”，即发自内心的尊重与修养，而非如此刻板的外在形式。先生所讲的许多繁文缛节，在她看来，有些近乎迂腐。
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长时间的跪坐让她腿部有些发麻，这在隐曜宗是绝不会有的情况，听讲时大家或坐或立，甚至围坐讨论，只要专注，形式并不重要。她轻轻动了动脚踝，试图缓解不适。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她身上。戈薇若有所觉，抬眼望去，只见在靠近讲台侧前方的一个位置，坐着一位少年。那少年身着蓝氏嫡系的白衣，抹额规整，容颜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严肃。他坐姿极为端正，背脊挺直如松，仿佛本身就是这兰室规矩的一部分。此刻，他正微微侧头，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她，手中还执着一支细毫小笔，身旁摊开着一本册子。
戈薇心中微微一怔。那少年……应该就是昨日引路弟子隐约提过、协助先生执掌学规的蓝氏二公子，蓝启仁？他的眼神太过清澈，也太过冷淡，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她莫名感到一丝不自在。她立刻收敛了动作，重新端坐好。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结束。午休时间，弟子们可以自由活动，但范围仅限于划定区域。戈薇随着人流走出兰室，轻轻舒了口气，只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她寻了一处靠近溪流的石凳坐下，看着潺潺流水，放松有些紧绷的神经。
有几个其他家族的子弟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目光偶尔瞥向她，带着几分打量。戈薇并不在意，她从随身的小包裹里取出一枚隐曜宗特有的灵果，轻轻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开，让她心情稍霁。在隐曜宗，此时她或许正和师兄师姐们围坐一起，分享着食物，畅谈刚才的课业，或是交流修炼心得，绝不会像现在这般，连吃个东西都要注意姿态，周围还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隔阂。
下午是术法基础课，由另一位蓝氏长老讲授。内容是关于灵力运转的基本原理和控制技巧。这对戈薇而言并不陌生，隐曜宗在此道上自有其独特法门。长老讲解完毕后，便让弟子们自行尝试，将一丝灵力注入面前准备好的测灵石中，观察其反应。
大部分弟子都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灵力，力求平稳、精准，符合蓝氏一贯的中正平和之道。测灵石上亮起的光芒也大多温和稳定。
戈薇也依言照做。然而，隐曜宗的灵力运转方式更注重与自然的共鸣，讲究的是圆融贯通，随心而动，而非刻意控制。当她将灵力注入测灵石时，那石头先是稳定地亮起柔和的紫光，但旋即，紫光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开始如同呼吸般微微涨缩，光晕边缘甚至跳跃起细碎如星屑的光点，这是隐曜宗灵力特有的“月华”表征。
这异象立刻引起了周围弟子的注意，连授课长老也投来了目光，带着一丝讶异。
戈薇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在她看来，灵力有不同属性，呈现不同形态再正常不过。她甚至觉得那稳定不变的光芒有些死板。
“咳。”一声轻微的咳嗽声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戈薇转头，又对上了蓝启仁那双清冷的眼睛。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附近，正看着她和那块还在“活泼”闪烁的测灵石。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翻开那本随身携带的册子，执笔蘸墨。
“隐曜宗，戈薇。”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又冰冷平稳，没有半分情绪，“听学期间，灵力演练，当以中正平和为要，不可标新立异，炫示技巧。记过一次。”
戈薇愣住了。
标新立异？炫示技巧？她只是按照自己习惯的方式运转灵力而已！何来炫示之说？
一股委屈和不服气瞬间涌上心头。她站起身，虽然努力维持着礼仪，但声音里难免带上了一丝锋芒：“蓝二公子，我并未有意炫示。此乃我隐曜宗灵力自然之相，何错之有？”
蓝启仁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云深不知处听学，自有规矩。演练之法，亦在其中。你之灵力，波动不稳，光华外泄，非精控之象，易扰他人心神。记过，是为警示，望你谨守规仪，潜心修习。”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语气不容置疑。周围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戈薇看着他那张过分严肃、毫无通融余地的脸，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她强压下争辩的冲动，知道在此地与他争执，只会招来更多的“不守规矩”的评语。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不再看他，只是盯着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测灵石，紧抿着唇。
接下来的时间，戈薇感觉如坐针毡。她刻意收敛了灵力的特性，让测灵石发出与其他弟子无异的平稳光芒，但心中那份初来时的好奇与期待，已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云深不知处的规矩，简直无处不在，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束缚着人的一言一行，甚至连灵力的本性都要压抑。
课程结束后，弟子们陆续离开。戈薇故意磨蹭到最后，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走到兰室门口时，却见蓝启仁还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她。
夕阳的余晖给他清冷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色，却未能融化他眉宇间的冰霜。
“戈薇师妹。”他开口，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语调，“云深不知处重规矩，并非苛责，而是为修身养性，磨砺心志。望你理解。”
戈薇停下脚步，抬眼看他。少年身量已初现挺拔，比她高出半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视。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抹额上精致的卷云纹，看到他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眸。
“蓝二公子，”戈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规矩是为了让人更好地修行，而非让修行变得刻板无趣。隐曜宗亦有规矩，但我们的规矩，在于‘心’，在于‘道’，而非在于形。今日之事，我并非有意违反规仪，只是习惯使然。若因此冒犯，我道歉。但若连灵力运转之本性都要强行统一，恕我难以认同。”
她说完，不再看他瞬间微蹙的眉头，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紫色的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拂动，背影挺直，带着一种不愿屈服的骄傲。
蓝启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手中的记名册似乎还残留着墨香，他低头看了看“戈薇”这个名字，旁边清晰地写着“术课灵力外泄，仪态不端”。他合上册子，眉头却并未舒展。
这个隐曜宗来的女子，与他见过的所有世家子弟都不同。她灵动，却也……不服管教。方才她那番关于“心”与“形”的言论，在他听来，近乎狡辩。规矩就是规矩，岂能因个人习惯而更改？
只是，她那双明亮眼眸中闪过的委屈与倔强，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小石子，在他一贯平静的心湖中，漾开了一丝极细微、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两人的初次正式交锋，便在这样一种互不理解、印象不佳的氛围中落下帷幕。一个觉得对方刻板迂腐，不近人情；一个认为对方散漫随性，不服管教。
而这，仅仅只是他们在云深不知处，漫长纠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