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华被一层薄云遮掩,只透出朦胧的清辉。云深不知处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唯有巡夜弟子规律而轻缓的脚步声,偶尔划过夜空,更衬得万籁俱寂。
戈薇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白日里蓝启仁那清冷的目光、不容置疑的记过,以及其他弟子或明或暗的打量,如同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心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隐曜宗的夜晚从不曾这般死寂,总有虫鸣蛙声,或是同门修炼时引动的灵气微光,充满了生机。而这里,连呼吸似乎都要放轻,以免惊扰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目光落在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小行李包裹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日常用物,还有一枚父亲临行前交给她的玉简。玉简中记载了一部隐曜宗传承的古籍残篇,名为《星蕴秘卷》,据说其中涉及引动星辰之力淬炼神魂的古老法门,对隐曜宗的“月华”灵力修行大有裨益。然而,这残篇缺失严重,许多关键处语焉不详。父亲曾言,姑苏蓝氏藏书阁号称“囊括四海,经纬古今”,或许存有与之相关的孤本或注解。
“藏书阁……”戈薇喃喃自语。规仪册上明确写着:“亥时息,卯时起,不可夜游。”尤其藏书阁乃重地,非规定时辰,不得擅入。
可是,那股对宗门典籍的渴望,以及对这沉闷氛围的抗拒,如同藤蔓般在她心中滋生、缠绕。白日里因“标新立异”而被记过的委屈,此刻也化作了某种叛逆的冲动。
她并非鲁莽之人,深知触犯蓝氏家规的后果。但《星蕴秘卷》的补全,对隐曜宗而言意义重大。她仔细回想白日观察到的巡夜规律,计算着时间差。子时过后,巡夜的频率会降低,或许……有一线机会。
决心已定,戈薇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更为深色的便服,将长发利落地束起。她屏息凝神,如同暗夜中的灵猫,轻轻推开房门,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凭借白日记忆中的路径和敏锐的感知,她巧妙地避开了两拨巡夜弟子,身形在亭台楼阁的阴影间快速穿梭。夜风微凉,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一丝冒险的刺激感。这与在隐曜宗后山探险的感觉截然不同,那里是自在的欢愉,这里却是在规则边缘行走的紧张。
藏书阁是一座独立的、气势恢宏的楼阁,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肃穆。大门紧闭,上面有着淡淡的灵力封印波动。戈薇没有试图强行突破,而是绕到阁楼侧面,找到一扇为了通风而半开的较高楼窗。她估算了一下高度,体内灵力微运,足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身姿轻盈地借力翻跃,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入窗内。
阁内一片漆黑,只有稀疏的月光从高窗缝隙漏下,勾勒出无数高大书架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墨香混合的独特气味。万籁俱寂,仿佛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
戈薇不敢点燃明火,只能凭借修者远超常人的目力,以及对自己所求典籍属性的模糊感应,在如同迷宫般的书架间缓缓摸索。她目标明确,直奔可能存放古老功法、星象杂学相关的区域。
就在她聚精会神地辨认着一排排书脊上的古字时,极远处,另一片区域,突然亮起了一豆昏黄、稳定的灯火。
戈薇心中猛地一紧,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入书架的阴影之中。怎么会有人?这个时辰,巡夜弟子也不会进入藏书阁内部!
她小心翼翼地透过书架的缝隙望去。只见在数十步外,一盏精致的青铜油灯放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上,灯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端坐在蒲团上,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白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规整的抹额……不是蓝启仁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戈薇心中暗叫不妙。真是冤家路窄!
蓝启仁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存在,正专注地伏案书写着什么,偶尔会停下笔,从身旁堆积如山的书卷中抽出一卷,仔细翻阅、校对,然后再执笔蘸墨,继续书写。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眼前的书卷。
戈薇心中焦急,时间一点点过去,若等他整理完离开,或者发现自己,后果不堪设想。她试图悄然后退,另寻他路,却不小心衣袖拂过身旁的书架,一本放置不稳的薄册“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了地上。
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这声轻响不啻于惊雷!
蓝启仁执笔的手瞬间顿住,霍然抬头,清冷的目光如电,精准地射向戈薇藏身的阴影处。
“何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藏书阁内回荡,带着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戈薇知道躲藏无用,只得硬着头皮,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被撞破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镇定。
“是我,隐曜宗戈薇。”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蓝启仁看清是她,眉头瞬间蹙紧,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不赞同所取代。他放下笔,站起身,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夜行衣,语气沉了下来:“戈薇师妹?亥时已过,你为何在此?藏书阁重地,非规定时辰,不得擅入。你可知这是违反家规?”
又是家规!戈薇心中那股不服之气再次涌起。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知道。但我有不得已的理由。”
“无论何种理由,亦不能成为触犯规仪之借口。”蓝启仁语气严厉,“白日之事尚未引以为戒,夜间竟敢擅闯禁地!你……”
“我是为了寻找宗门失落的典籍!”戈薇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记载着《星蕴秘卷》残篇的玉简,“我宗传承古籍《星蕴秘卷》缺失严重,家父言及蓝氏藏书阁或存有线索。白日听学,无暇他顾,唯有出此下策。若有冒犯,我愿承担责罚,但请蓝二公子容我寻得所需,再行发落。”
她的话语清晰,带着一种为宗门而行的坦荡与执着。
蓝启仁看着她手中的玉简,又看了看她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在灯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眸,其中的倔强与真诚不似作伪。他严厉的神色未变,但斥责的话语却顿住了。他自然知道各宗门对传承典籍的重视,若她所言非虚,其情……似乎可悯。
但他旋即压下这丝动摇,规矩就是规矩。
“即便如此,亦不可夜闯。你可白日向执事长老申请,合乎规矩,自然允你查阅。”他的语气依旧冷硬。
“申请需要时日,且未必能准。”戈薇据理力争,“此卷关乎我宗修行根本,我心中焦急,难以按捺。蓝二公子恪守规矩,戈薇敬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因僵守成规,而错过补全宗门传承之机,岂非因小失大?”
这番话,带着隐曜宗特有的“重道轻形”的理念,再次冲击着蓝启仁固有的认知。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戈薇紧紧握着的玉简上。
“《星蕴秘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寻,“可是记载引动星辰之力,淬炼神魂之古法?”
戈薇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正是!蓝二公子知晓此书?”
蓝启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旁边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书架,手指在几卷陈旧得几乎要散开的兽皮卷上划过,最终抽出了一卷颜色暗沉、以某种古老丝线捆扎的卷轴。
“此乃《乾象纬书》残卷,”他将卷轴放在书案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厉,“其中有一篇‘星精摄魂论’,其义理与你所言《星蕴秘卷》或有相通之处。乃蓝氏先祖游历所得,因年代久远,义理晦涩,且与蓝氏灵力路数不尽相合,故束之高阁,少人问津。”
戈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前几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卷《乾象纬书》。“星精摄魂论”……光听名字,就与她手中的残篇隐隐呼应!
“我能……看看吗?”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请求。
蓝启仁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那是一种对知识和宗门传承最纯粹的追求。他再次沉默,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微微侧身,让出了书案前的位置,算是默许。
戈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也顾不得礼仪,立刻在蒲团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乾象纬书》。果然,其中记载的引动星辰精华、淬炼神魂意念的法门,虽然表述方式与《星蕴秘卷》不同,但核心义理惊人地相似,许多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关键处,在此竟能找到印证或补充!
她看得如痴如醉,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点头,完全沉浸在了古老智慧的海洋中,连身旁还站着一位“执法者”都忘了。
蓝启仁并未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在灯下专注的侧脸。此时的她,收敛了白日的锋芒与跳脱,眉宇间只有纯粹的求知欲,那灵动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与这满室书香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个“不服管教”、“散漫随性”的女子,在涉及宗门与道法时,竟有如此执着和……耀眼的一面。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戈薇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从卷轴中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收获的满足。她看向蓝启仁,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蓝二公子!此卷对我而言,确实至关重要,许多困惑迎刃而解!”
蓝启仁看着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绽放的第一朵花,清丽难言。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语气却缓和了许多:“既已找到所需,便速速离去。今夜之事……”
“今夜之事,是我违反规矩,擅闯藏书阁。”戈薇接过话,态度诚恳,“我愿接受责罚。只是……能否请蓝二公子通融,允许我日后在规矩之内,再来查阅此卷?或是……抄录部分内容?”她眼中带着期盼。
蓝启仁看着她,心中天人交战。规矩告诉他,应该立刻将她带走,记录在案,按规处置。但看着她那双因找到宗门希望而熠熠生辉的眼睛,那句冰冷的“按规处置”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道:“此事,我会向负责藏书阁的长老禀明。若长老允准,你方可白日来此查阅。至于抄录……需视具体情况而定。”这已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近乎徇私。
戈薇明白这已是破例,心中感激更甚:“多谢蓝二公子!”
“此刻,我送你回去。”蓝启仁拿起油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不再那般冰冷不容情,“下不为例。”
戈薇点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返回客舍的路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快到静室丙院,蓝启仁停下脚步,将灯光微微偏向她前方的路。
“戈薇师妹。”他忽然开口。
戈薇回头。
“修道之人,求知若渴,其志可嘉。”他看着她,灯光下的眼眸深邃如古井,“然,无规矩不成方圆。望你日后,能以合规之法,行求知之事。”
说完,他不再多言,提着灯,转身融入夜色,白衣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戈薇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今夜之事,让她看到了蓝启仁刻板规矩之下,并非全然不通人情。而他最后那几句话,虽仍是说教,却少了几分白日的咄咄逼人。
这个蓝二公子,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而转身离去的蓝启仁,走在清冷的月光下,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映着她在灯下专注研读的模样。或许……隐曜宗的“自在”,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规矩的重要性,依然不容置疑。
这一次意外的夜半相遇,一场关于规矩与缘由的争辩,一次对古老典籍的共同探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两人心中都漾开了不同于以往的涟漪。最初的恶劣印象,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