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议事厅的全票通过,在二十四小时内转化为了整个太阳系的战时总动员。
地球同步轨道变成了巨大的造船厂。数十艘工程舰穿梭往返,将从小行星带开采的稀有矿物运送到“希望号”周围的组装平台。上古方舟就像一头受伤的巨兽,人类工程师如同攀附其身的微生物,开始修复它的伤口,同时汲取它的智慧。
林默站在“远征号”舰桥,看着外部监控画面。六艘新型护卫舰的龙骨正在成型,它们的蓝本来自希望号数据库中的“哨兵级”快速反应舰,但根据人类的技术水平进行了简化——即使如此,每艘新舰的战斗力也足以匹敌旧时代的一个航母战斗群。
林默抬起头:“多少?”
“三十二万。”艾文调出数据流,“来自全球所有军种、科研机构,甚至民间组织。八岁到六十五岁,其中42有深渊事件中的战斗或救援经验。筛选标准如果按照最高军事委员会的建议——”
“按我的标准。”林默打断他,“第一,完全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明确告知死亡率预测和可能遭受的非人道威胁。第二,心理评估必须由苏琳参与——她能感知到深渊污染的残留。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家庭独生子女、有未成年子女或年迈父母需要赡养者,除非有不可替代的专业技能,否则优先排除。”
“我知道。”林默转过身,望向舷窗外繁忙的太空港,“但这不是去打仗然后凯旋,艾文。这是一趟很可能有去无回的旅程。我们必须给文明留下火种,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不能让一整个家庭、一整条血脉断绝。”
他调出一份名单:“优先选择那些……在深渊事件中失去所有至亲的人。残酷地说,他们了无牵挂,更适合执行这种任务。”
艾文的数据流轻微波动,这是他的情绪模拟系统在运作:“已调整筛选算法。预计最终可编入远征军的人员,约一万两千人。”
“足够了。”林默说,“希望号本身的自动化程度极高,我们需要的是关键岗位的操作员和决策者,不是填满每艘船的士兵。另外,通知苏琳,领航员血脉共鸣测试明天开始,我们需要找出更多有潜力的人。”
“明白。”
就在艾文准备断开连接时,通讯台亮起了加密频道的请求信号。发信人id让林默微微皱眉——陈国栋,前深渊事件调查局局长,现已调任地球文明档案馆总负责人。
“接进来。”
陈国栋的立体影像出现在舰桥中央。这位老调查员看上去比几个月前苍老了许多,眼下的阴影浓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林默舰长,我需要和你单独见面。”他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带着某种紧绷感,“不是通过任何通讯系统,是面对面。”
“关于什么?”
“关于为什么收割者可能早就知道地球的存在。”陈国栋压低声音,“我在整理上古文明遗留在地球的痕迹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档案等级:绝密零级,仅限你、苏琳和最高议会轮值主席知晓。”
林默看了一眼行程表:“三小时后,希望号第七研究舱,坐标我会发给你。”
“不。”陈国栋摇头,“不在任何一艘船上。来地球,南极洲‘深时’基地。乘坐非登记飞行器,关闭所有追踪信号。这不是不信任你的团队,林默,而是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通讯断开。
林默静立良久,然后调出了“深时”基地的资料——那是全球地质与古生物研究的最高机密设施,建于冰层下两千米,用于研究地球四十六亿年历史中那些……无法解释的地质异常。
六小时后,南极洲。
暴风雪呼啸着掠过冰原,但在厚重的冰盖之下,却是另一个世界。“深时”基地的主通道长达三公里,两侧的强化玻璃后,陈列着从地球各时期地层中提取的岩芯样本。
陈国栋带着林默和苏琳穿过寂静的走廊,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没有其他工作人员——显然,陈国栋提前清空了这片区域。
“三个月前,我们在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钻探时,意外发现了一段异常地层。”陈国栋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停下,开始虹膜和基因双重验证,“岩芯显示,那段地层的时间标记是……两亿五千万年前,二叠纪-三叠纪灭绝事件期间。”
门滑开,里面是一个只有篮球场大小的分析室。中央的密封舱内,悬浮着一块深灰色的岩石,表面布满奇异的螺旋状纹路。
“这是当时全球大灭绝的成因之一——西伯利亚地盾火山喷发形成的玄武岩。”陈国栋调出全息分析图,“但问题在于,这段岩芯的能量残留光谱,与我们在火星神庙、希望号损伤部位检测到的‘收割者能量特征’,有173的重合度。”
苏琳倒吸一口凉气:“两亿五千万年前?这不可能……希望号数据库显示,收割者是大约十万年前才开始活跃的。”
“这正是矛盾所在。”陈国栋放大光谱图,“看这里,这些高频段的能量衰减曲线——这不是自然形成的。任何地质活动、天体撞击,甚至超新星爆发留下的辐射印记,都不会有这种……刻意性的频率调制。”
林默走近密封舱,凝视着那块岩石:“你的意思是,两亿五千万年前,有某种与收割者能量特征相似的东西,在地球上活动过?”
“或者反过来说。”陈国栋调出了另一组数据,这次是来自澳大利亚的岩芯样本,“三亿年前,石炭纪。发现于煤层中的异常金属微粒,成分分析显示,含有七种在太阳系自然环境下无法稳定存在的同位素比例。”
图像切换,出现的是墨西哥尤卡坦半岛的钻探数据:“六千五百万年前,白垩纪-古近纪灭绝事件。小行星撞击坑底层的熔融玻璃中,检测到微量的、与深渊能量衰变产物类似的同位素标记。”
苏琳的脸色发白:“每一次……大灭绝事件?”
“不是每一次。”陈国栋说,“五次主要的大灭绝事件中,三次有这种异常能量残留。奥陶纪-志留纪灭绝,泥盆纪晚期灭绝,以及我们刚才看到的这三段。而另外两次——三叠纪-侏罗纪灭绝和始新世-渐新世灭绝,则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
他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一个时间轴在全息投影中展开:“更诡异的是时间间隔。三亿年前,两亿五千万年前,六千五百万年前——如果你计算这些时间点之间的差值,会得到一个近似黄金分割的递减数列。就像……就像某种周期性的‘扫描’或‘收割’,而且间隔越来越短。”
分析室陷入死寂,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
“收割者可能来过地球。”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不止一次。但为什么没有彻底收割我们?为什么人类文明能发展起来?”
“两种可能。”陈国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那时候的地球生命不够‘美味’——按照希望号数据库的说法,收割者吞噬的是‘成熟文明’的数据化本质。三亿年前的地球只有蕨类森林和昆虫,没有智慧文明。”
他顿了顿:“第二,有人或者有东西,保护了地球。”
苏琳猛地抬头:“方舟?”
“希望号是一万年前才抵达太阳系的,时间对不上。”陈国栋摇头,“但我在整理上古文明遗留物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记载——不是来自希望号数据库,而是地球本土的古籍和遗迹。”
他调出了几张照片:一张是玛雅文明遗迹中的浮雕,描绘着一个从天而降的发光体驱赶黑暗;一张是苏美尔泥板上的星图,标注着“守护者之星”;还有一张是南极冰层下发现的、十万年前未知文明留下的金属板,上面蚀刻着某种能量场方程式。
“这些文明之间相隔数万年,地理位置横跨全球,却都记载着类似的传说:在灾难来临时,有‘星之守护者’出现,驱散黑暗,然后消失。”陈国栋说,“我原本以为这只是原始人类对自然灾害的神话化解构,直到我看到了这个——”
最后一张图片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段从格陵兰岛冰芯中提取的、距今约七万五千年的微化石。在显微镜下,可以清晰看到某种微生物的残骸,但它的细胞结构……是标准的三螺旋基因链,而且能量残留光谱,与辉光族——那个苏琳在星门遗迹将遇到的植物光生命体——有63的相似度。
“辉光族来过地球。”苏琳捂住嘴,“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
“不止。”陈国栋关闭所有投影,转向林默,“我整理了所有数据,建立了一个模拟模型。结果显示,如果按照那个递减数列推算,下一次‘扫描’或‘收割窗口’,就在……”
他深吸一口气:“未来一百年内。而如果我们主动前往银河系核心,大规模使用希望号的能量系统——尤其是开启星门这种级别的能量释放——我们可能会像黑暗中的灯塔,提前把这个窗口……拉到眼前。”
林默闭上眼睛。舰桥外的太空港,上万名志愿者正在接受训练;造船厂里,新型战舰即将完工;整个文明将希望寄托于这次远征。
而现在,一个更恐怖的真相浮出水面:这趟远征本身,可能就是引狼入室的导火索。
“档案副本在这里。”陈国栋将一个手掌大小的晶体存储盘交给林默,“我没有向最高议会提交完整报告,只说了‘发现异常能量残留,需要进一步研究’。因为一旦这个信息公开,远征计划会立刻被叫停,整个人类文明将陷入绝望的瘫痪。”
他直视林默的眼睛:“决定权在你手上,舰长。是装作不知道,继续前进,赌我们能在那之前变得足够强大?还是取消远征,赌收割者不会因为我们隐藏而延迟到来?”
苏琳看向林默,等待他的回答。
窗外,南极的永夜天空中,银河横跨天际,无数星辰冷漠地闪烁。在那片星海的深处,某个存在正缓缓苏醒。
而在地球冰冻的地层之下,古老的能量印记沉默地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关于守护,关于收割,关于文明在黑暗森林中如履薄冰的生存。
林默握紧了手中的存储盘,晶体边缘硌痛了他的掌心。
“远征继续。”他说,声音没有一丝动摇,“但路线和计划需要调整。陈局长,感谢你的情报。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说出了接下来的安排。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仿佛整个南极洲都在为这个即将改变宇宙命运的决定而颤抖。
而在格陵兰岛的冰层深处,那段七万五千年前的辉光族微生物化石,突然散发出了微弱到几乎无法检测的荧光——就像某种沉睡已久的感应器,刚刚被遥远的共鸣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