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医疗舱的主治疗室内,光线的色调被调整为柔和的淡金色,模拟着某个远古行星的黄昏——这是艾文根据希望号数据库调整的环境参数,据说有助于深层神经系统的修复。
赵大力躺在中央的治疗舱内,半透明的营养液浸泡着他强壮的身躯。那些在深渊教堂事件中留下的可怖伤痕已经基本愈合,但皮肤下仍能看到细微的能量纹路,像是被闪电击中后留下的里尔登氏纹。
医疗ai的悬浮屏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心跳稳定在每分钟65次,脑波活动从一周前的杂乱θ波逐渐整合为有序的α-β混合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异常指标——皮层量子共振值,正以每分钟03的速率稳步上升,目前已达到正常人类基准值的470。
“他在做梦。”苏琳轻声说,她的手按在治疗舱的外壁上,闭着眼睛,“不,不是梦……是记忆的回溯。碎片化的,像打碎的镜子。”
林默站在她身侧,看着监测数据:“艾文,皮层量子共振值超过500会怎样?”
“数据库中没有匹配案例。”艾文的影像悬浮在控制台旁,“上古文明医学记录显示,正常智慧生物的皮层量子共振基准值在80-120之间。的案例共十七例,全部为深度灵能觉醒者或高阶ai核心。但他们的上升曲线是阶梯式的,而赵大力中士的曲线……”
屏幕上显示出对比图。其他案例的曲线呈明显的平台期和突破期交替,而赵大力的曲线是一条近乎完美的平滑指数增长线。
“像某种预先设定的程序。”苏琳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不安,“我在他的意识边缘感知到了……壁垒。不是生理性的脑损伤屏障,更像是人为设置的记忆封锁,而那个封锁正在被共振值冲垮。”
林默想起陈国栋给他的那份绝密档案。两亿五千万年前的异常能量印记,三亿年前的未知金属微粒,七万五千年前的辉光族微生物化石——如果收割者或它们的眷族真的曾周期性地造访地球,那么人类基因中是否留下了某种印记?
而赵大力,是否因为深渊能量的侵蚀,意外激活了这些沉睡的编码?
“准备唤醒程序。”林默做出了决定,“在他完全冲破封锁之前,我们需要知道他记得什么。艾文,医疗舱的安全协议启动到最高级,一旦检测到任何深渊污染扩散,立刻执行隔离净化。”
“净化协议包含神经突触重置。”艾文提醒道,“那会抹除最近三个月的记忆。”
“我知道。”林默看着舱内的战友,“但如果他被污染了,我们必须这么做。”
治疗舱的指示灯开始闪烁,营养液的水平面缓缓下降。舱盖滑开时,冰冷的空气与舱内温暖的液体接触,蒸腾起一片白色的雾气。
赵大力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让所有人都怔住了——瞳孔深处,有细碎的、星辰般的光点在旋转,就像将整个银河系微缩进了虹膜之中。但只是一瞬间,光点消散,恢复了平常的棕褐色。
“咳……咳咳……”赵大力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残留的营养液。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这具身体已经陌生。
“别动。”林默按住他的肩膀,“你已经昏迷了六周。慢慢来。”
赵大力喘着气,视线逐渐聚焦。他看着林默,又看了看苏琳,最后环顾这个充满未来感的医疗舱。他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再到一种深沉的……悲伤?
“舰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样的梦?”苏琳递过一杯电解质水。
赵大力接过杯子,手在微微颤抖:“战场。不是地球上的战斗,是在……星空里。巨大的战舰,像山脉一样大,喷吐着光。有东西在追我们,黑色的,像影子,但能撕开钢铁。很多人死了,我认识他们,但我又不认识……”
他闭上眼,手指按住太阳穴:“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守住跳跃点!为方舟争取时间!’我回头看,看到一艘船,银白色的,船身上有……有和这里一样的纹路。”
他指向医疗舱墙壁上的浮雕——那是希望号的标准徽记,一个被橄榄枝环绕的星门图案。
苏琳与林默对视一眼。
“你还记得别的吗?”林默轻声问,“那些追击者的样子?或者那艘银白色船上的人?”
赵大力努力回想,额头渗出冷汗:“追击者……没有固定形状。它们从阴影里涌出来,能穿过护盾。我们用的武器……不是炮弹,是某种光,金色的光,打在它们身上会发出尖叫……”
他的描述与希望号战斗日志中记载的收割者先锋特征高度吻合。
“至于船上的人……”赵大力突然捂住头,发出痛苦的闷哼,“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有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指挥。她说:‘领航员,准备强行跳跃!坐标……坐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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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医疗舱的照明系统突然闪烁起来,所有电子设备发出刺耳的蜂鸣。墙壁上的能量管道泛起不正常的蓝光,空气中的电离程度瞬间飙升。
“检测到高维能量共鸣!”艾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源头是赵大力中士的松果体区域!强度在指数级增长!”
苏琳立刻上前,双手按在赵大力头部两侧。她的眼中泛起银光,领航员的血脉之力全开:“他的意识在接触某个……信标!一个深埋在基因里的量子信标!”
“切断它!”林默命令。
“不能硬切!”苏琳咬牙道,“信标已经激活,强行切断会引发神经坍缩!我需要引导它平稳释放!”
医疗舱内,赵大力的身体开始悬浮起来,离开床面半米。那些皮肤下的能量纹路此刻光芒大盛,像是有熔岩在他血管中流淌。他的眼睛再次变成了星辰般的漩涡,嘴巴张开,发出不属于他的声音——
那是某种古老的语言,音节复杂而晦涩,每个音调都似乎携带着信息密度极高的数据流。
希望号的主ai突然接入了医疗舱的通讯:“检测到上古军事通行码片段。语言类型:方舟联邦通用战地指令语。翻译如下:‘第七舰队……断后……跳跃坐标……猎户座悬臂……殖民星域……保护……火种……’”
声音戛然而止。
赵大力重重摔回床面,所有的光芒瞬间熄灭。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病号服,眼中满是惊恐与困惑。
“我刚才……怎么了?”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艾文调出的分析数据:刚才那三十七秒的能量爆发,释放的量子信息总量相当于希望号整个科学数据库的3。而这些信息,全部来自赵大力体内的某个“存储结构”。
“你体内有东西。”林默最终说道,“某种上古文明的基因编码,或者记忆烙印。深渊教堂的遭遇可能激活了它。”
赵大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握枪、握扳手、握战友的手,此刻显得陌生:“所以我梦到的那些……是真的发生过?”
“很可能是方舟文明最后撤离时的记忆碎片。”苏琳收回手,脸色有些苍白,“但为什么会在你体内?你是纯正的地球人,祖谱可以追溯到明朝,没有任何外星基因工程的记录。”
艾文插话道:“除非那种基因编码不是通过血缘传递,而是通过……环境感染。”
这个词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陈国栋的档案显示,地球历史上多次大灭绝事件伴随着异常能量残留。”林默缓缓说道,“如果那些能量残留不仅仅是‘痕迹’,而是某种……信息载体呢?就像病毒一样,感染当时的生物,将数据写入基因序列,然后代代传递,等待激活条件。”
苏琳感到一阵寒意:“那么,地球上可能不止赵大力一个人携带这种编码。每个曾经暴露在那些异常能量场中的生命体,它们的后代都可能……”
“成为行走的记忆库。”林默接完她的话,“或者定时炸弹。”
医疗舱的门滑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医护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注射器:“舰长,赵大力中士的强化营养剂。另外,心理评估组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开始——”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赵大力在看到她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颤抖着,用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调吐出两个字:
“艾拉?”
医护官愣住了:“什么?”
“艾拉……”赵大力挣扎着想要下床,眼中的星辰光点再次浮现,但这次更微弱,“医疗兵艾拉……第七舰队……你的左肩……应该有一道伤疤……那次跳帮战……我帮你包扎……”
年轻的女医护官下意识地捂住左肩——她的制服下,确实有一道童年时摔伤留下的疤痕,位置与赵大力描述的分毫不差。
她脸色煞白地后退一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大力眼中的光芒消散了。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刚从另一个时空被拽回来:“我刚才……说了什么?”
林默示意医护官先离开。门关上后,他走到床边,直视赵大力的眼睛:
“听着,大力。你体内有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它可能是宝藏,也可能是诅咒。但无论是什么,你现在有选择权——留在希望号,接受全面研究,直到我们弄清楚那是什么;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或者加入远征军,在战场上寻找答案。但我要警告你,如果你选择后者,一旦那个‘东西’在关键时刻失控,我可能会不得不采取极端措施。”
赵大力沉默了很久。医疗舱内只有设备规律的嗡鸣声。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恢复了林默熟悉的那种坚定——那种曾经在深渊教堂里,面对不可名状的恐怖时依然选择冲锋的坚定。
“舰长。”他说,“我昏迷了六周,错过了火星的战斗,错过了方舟的发现。如果我的身体里真的有什么上古战士的记忆……那也许不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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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也许那是馈赠。也许那些死去的战士,把记忆留在地球上,就是为了等有一天,有人能带着它们回到战场。”
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地,站得笔直:“赵大力,申请归队。无论我体内有什么,我都是你的兵。如果你需要我去死,我就去死。但请让我死在战场上,而不是病床上。”
林默看着这位老战友,看到了他眼中闪烁的东西——那是恐惧,但更是决心。是凡人面对不可知命运时,选择挺直脊梁的勇气。
“申请批准。”林默说,“但你需要通过苏琳的特训,学习控制那种共鸣。另外,从现在起,你24小时佩戴神经监视器,一旦出现异常,我和艾文会第一时间知道。”
“是,舰长!”
赵大力敬礼,动作标准有力,仿佛从未昏迷过六周。
但在他放下手的瞬间,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大力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频率与医疗舱刚刚记录的异常能量波动完全同步。
就像某种东西,已经苏醒了,正在这具身体里适应新的宿主。
而在希望号深处,那个被封存的“观察者”ai核心,在无人察觉的某个冗余处理器中,记录下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数据流的末尾,是一行加密标注:
这条记录,在三秒后自我擦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