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核心的位置比预想的要深。
从辉光族光种所在的球形舱室出发，探索队沿着残骸内部残存的通道向下行进。这些通道原本应该是连接星门各节点的能量输送管廊，直径超过十米，内壁覆盖着已经暗淡的导光晶体。如今，它们成了在废墟中穿行的唯一路径。
“空气成分在变化。”赵大力看着头盔内的环境读数，“氧气含量上升到28，氮气比例下降，多了两种未知的惰性气体。温度也在升高，现在26摄氏度，还在缓慢上升。”
“这里有完整的维生系统在运作。”苏琳触摸着墙壁，导光晶体在她的触碰下会泛起微弱涟漪，“辉光族的光种不只是记录载体，它还在维持这个节点的基本生态循环。看这些——”
她指向墙壁缝隙。那里生长着细密的、发光的苔藓类植物，随着她的接近，苔藓释放出更亮的光芒，像是在回应。
林默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的能量手枪处于半激发状态。头盔的增强视觉模式显示，前方的通道出现了分叉，三条路径分别延伸向不同方向。每条路径的入口处都有不同的符号标记：左边是螺旋，中间是眼睛，右边是星辰。
“艾文，分析符号含义。”
短暂的延迟后，艾文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数据库匹配：螺旋代表‘能量循环通路’，通往星门的动力核心；眼睛代表‘观测与调控’，通往控制中枢；星辰代表‘导航与校准’，通往方向调整模块。理论上，控制核心应该在中间通道。”
“理论上？”林默捕捉到了那个词。
“根据星门标准设计图，是的。但这里经历过战斗和严重损毁，结构可能发生变动。另外，扫描显示三条通道深处都有能量活动，中间通道的最强，但另外两条也不弱。”
就在这时，赵大力突然举手示意安静。他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有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震动。”
所有人静止。几秒后，林默也感觉到了——极其细微的震动，从脚下的金属传来，频率缓慢而规律，如同心跳。不，不是如同，那就是心跳的频率，每分钟约四十次，沉重有力。
震动来自右边那条“星辰”通道。
“我去右边看看。”赵大力说，“三个人就行。舰长，你们去中间找控制核心，这样效率最高。”
林默犹豫了一瞬，但随即点头：“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每五分钟确认一次状态。”
分兵是冒险的，但在这种复杂环境下，时间本身就是风险。星门的能量脉冲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意味着控制核心仍在某种状态下运作，每拖延一分钟，激活它的成功率可能都在下降。
两队人分开，林默带着苏琳和一名陆战队员进入了中间通道。
这里的损毁程度明显更严重。墙壁上布满了那种蜂窝状的“共振分解”痕迹，有些区域甚至完全结晶化，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破裂声。更诡异的是，一些结晶簇内部似乎封存着什么——模糊的、扭曲的阴影，形状难以辨认。
“不要直视那些结晶。”苏琳突然警告，“里面有残留的精神污染。我刚才用领航员感知扫描了一下，感受到了……痛苦。极度的痛苦，还有疯狂。”
林默立刻移开视线。他没有苏琳那样的灵能感知，但只是刚才那一眼，确实让他有种莫名的烦躁感，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轻轻刺扎大脑皮层。
通道在前方三百米处突然开阔，变成一个圆形大厅。大厅的中央，正是他们要寻找的控制核心——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半球形装置，表面布满了操作界面和全息投影器。
但装置的上半部分被一根巨大的灰色金属梁柱贯穿，柱体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正在有节奏地脉动。
而那根柱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天花板上的一个破口。破口外不是废墟的真空，而是某种……生物组织。
粉红色的肉质墙壁在缓缓蠕动，表面覆盖着粘液和发光的菌斑。破口边缘，几根触须状的器官垂落下来，末端是晶体化的尖刺，正轻轻摆动着，像是在探测周围环境。
“这是什么鬼东西？”陆战队员低声咒骂，举起了武器。
“不是辉光族。”苏琳的声音带着困惑，“能量特征完全不同。辉光族是纯净的生命光能，这东西……是生物质和某种机械的混合体。而且它似乎是活的，正在……修复星门的损坏？”
林默仔细观察。确实，那些从肉质墙壁延伸出的触须末端，正在分泌一种银色的金属液体，液体流到控制核心的破损处，会迅速凝固，填补裂缝。虽然修补的工艺粗糙，但确实在让这个控制核心恢复部分功能。
“是敌人？还是朋友？”他低声问艾文。
“无法判断。数据库中没有匹配记录。但它的能量来源——”艾文停顿了一下，“正在分析……来源是星门本身的备用能源。它在偷取星门的能量维持自身，同时进行低效修复。这种行为模式更接近……寄生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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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那团生物组织突然剧烈收缩。
所有的触须同时竖起，末端的晶体尖刺亮起危险的红光。肉质墙壁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布满尖齿的口器，发出无声的咆哮——林默之所以知道是咆哮，是因为他的头盔检测到了强烈的超声波冲击。
“退后！”
三人迅速后退到通道口。几乎同时，数十根触须如标枪般射来，深深钉入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晶体尖刺爆发出高频振动，将金属地板震成了粉末。
“开火！”
能量束击中了肉质墙壁，烧灼出焦黑的坑洞，但伤口几乎立刻被新生的组织填补。那些触须的反应更快，它们在空中灵活转向，以惊人的速度扑向三人。
“它的弱点在连接处！”苏琳喊道，她的装甲增幅了灵能感知，“那根灰色柱子！柱子是它的神经索，切断它就能瘫痪这个生物体！”
林默瞄准柱子与肉质墙壁的连接点，连续射击。但能量束在距离目标几厘米处就被无形的力场偏转——柱子表面的那些血管纹路正在释放防御屏障。
“屏障的频率在变化，自适应我们的攻击！”艾文快速分析，“需要多频段同时打击，或者使用实体武器！”
实体武器。林默看了一眼手中的能量手枪，然后抽出背后的那把实体剑刃——那是希望号武器库中的一件上古遗物，剑身由某种暗色合金锻造，重量惊人，但平衡完美。
“掩护我！”
他冲向控制核心。触须如雨点般刺来，陆战队员和苏琳全力射击，将大部分触须在空中拦截。但还是有三根突破了火力网，直刺林默后背。
就在尖刺即将命中的瞬间，赵大力的声音突然在通讯频道炸响：“趴下！”
林默本能地卧倒。一道炽热的金色光束从他头顶掠过，精准地切断了那三根触须，余势不减地击中了肉质墙壁。这不是能量武器，而是某种……凝聚成束的高温等离子。
肉质墙壁发出无声的惨嚎，被击中的区域瞬间汽化，露出后面更深的、搏动的内脏器官。
林默回头，看到赵大力带着他的两人小队从右边通道冲了进来。但他们的样子有些奇怪——赵大力的装甲表面浮现出淡淡的光纹，眼睛再次变成了星辰漩涡，而他手中的武器也不是制式能量枪，而是一根……发光的权杖？
权杖的顶端悬浮着一颗旋转的水晶，刚才的金色光束就是从那里发射的。
“右边通道深处有个军械库，保存基本完好。”赵大力快速解释，但他的声音带着双重音效，仿佛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这些是辉光族和方舟文明共同开发的‘净化武器’，专门对付这种‘血肉寄生体’。”
他挥动权杖，水晶再次发光，这次释放的是扇形的能量波。波纹所过之处，那些触须如遇到阳光的冰雪般迅速枯萎、崩解。
“小心！它要——”苏琳的警告还没说完。
肉质墙壁中央的口器猛然扩张到极限，喷出一团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在空中扩散成雾状，所到之处，金属腐蚀，晶体黯淡，连光都被吸收。
“深渊腐蚀！”艾文的声音带着警报，“快退！那种腐蚀连能量场都无法完全阻挡！”
但退路已经被新生的触须封死。黑雾迅速弥漫，最近的陆战队员装甲表面已经开始冒烟，警报声凄厉响起。
就在这时，整个大厅突然被另一种光充满。
不是赵大力权杖的金光，也不是能量武器的蓝白光束，而是柔和的、七彩变幻的、充满生命气息的光芒。光芒从墙壁、天花板、甚至控制核心内部涌出，如同潮水般席卷整个空间。
黑雾在光芒中如沸汤泼雪般消散。肉质墙壁剧烈抽搐，所有触须蜷缩起来，表面的血管纹路迅速黯淡。那根灰色柱子开始崩裂，血管般的纹路一条条断裂，喷出暗红色的浓稠液体。
光芒最终汇聚在大厅中央，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由纯粹的光构成，细节难以辨认，但能看出类似植物的纹理在表面流动。
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而是直接的概念传递：
【入侵者……清除……星门……守护……】
“我们是朋友！”苏琳向前一步，她摘下头盔，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光芒中——这是星际接触协议中的信任姿态。同时，她的眼中亮起领航员的银光，双手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那是方舟文明的问候礼。
光芒人形似乎愣了一下。它“看”向苏琳，光线在她身上扫描。几秒后，它的姿态发生了变化——从攻击性的紧绷，转变为谨慎的观察。
【领航员……血脉……但微弱……不纯……】
苏琳继续用手势回应，同时用精神力传递简单的概念：“我们来自太阳系，继承了希望号方舟。我们需要激活星门，前往银河系核心支援同胞。”
光芒人形沉默了更长时间。大厅里只剩下肉质墙壁濒死的抽搐声，以及控制核心设备低沉的嗡鸣。
终于，它再次传递信息，这次带着一种深沉的、跨越时间的悲伤：
【希望号……还活着？那么……你们是失落兄弟的后裔……回家了……】
它伸出手——由光线构成的手臂——轻轻触碰苏琳的额头。瞬间，苏琳的身体僵直，眼中银光大盛，大量的信息如洪水般涌入她的意识。
那是星门网络的现状图，是辉光族在过去一个世纪中孤军奋战的记录，是血肉寄生体的来源情报，还有最重要的——如何修复这个节点控制核心的具体步骤。
信息传递结束后，光芒人形开始消散。它的轮廓变得透明，光线如尘埃般飘散。
【我的使命……完成了……星门……交给你们了……告诉同胞们……辉光族……还在守护……】
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空气中。
大厅陷入寂静。只有控制核心设备运转的嗡鸣，以及地上那团正在迅速腐败的血肉寄生体残骸。
赵大力手中的权杖光芒熄灭，他踉跄了一下，被队友扶住。眼中的星光逐渐褪去，他看起来精疲力尽，但意识清醒。
“那东西……权杖……”他喘息着说，“我一碰到它，就好像……知道该怎么用。像是肌肉记忆。”
林默走向控制核心。贯穿它的灰色柱子已经断裂，血肉寄生体的连接被彻底切断。核心装置的界面亮了起来，显示出复杂的星图和能量流图。
苏琳走到他身边，眼神还带着信息过载的恍惚：“辉光族的守护者用最后的能量帮我们清除了寄生体，还给了修复方案。但我们时间不多——这个节点的能量储备只够维持七十二小时，之后就会彻底崩溃。”
她指向全息星图上的一个坐标：“按照方案，我们需要前往残骸场边缘，找到三个完好的‘维度锚’发生器，将它们重新连接到核心。然后，用你手里的那个金属信标激活跃迁协议。”
“七十二小时。”林默重复道，“足够吗？”
“如果不出意外，勉强够。”苏琳顿了顿，“但辉光族传递的信息里有一个警告：星门网络的大部分节点都被类似的寄生体占据了。我们激活这个节点时，能量波动会像灯塔一样，吸引其他寄生体，甚至可能引来……它们的主人。”
“主人？”
“血肉寄生体不是自然演化产物。它们是‘归顺者’——那些投靠了虚空的上古文明叛徒——制造的生物武器。专门用来污染和占领星门网络。”苏琳的声音很轻，“而制造它们的工厂，据说就在三角座星系。”
三角座星系。那里是他们要寻找的第三艘方舟“探索号”的所在地。
林默握紧了手中的金属信标。眼睛图案的几何纹路在他的握持下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即将到来的激活。
星门之外，废墟的阴影中，那些结晶化的物质脉动得更加剧烈了。细微的裂缝开始在结晶表面蔓延，如同即将孵化的蛋壳。
而更遥远的深空，在希望号的长程探测器范围之外，几团灰色的、不定形的影子，开始转向这个方向。它们的速度不快，但轨迹精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辉光族守护者用生命换来的七十二小时，开始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