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光年外的星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空旷感。没有恒星占据视野的中心，只有遥远星系洒下的冷光，如同黑色天鹅绒上撒开的钻石粉末。在这片宇宙的“荒漠”中，希望号舰队正朝着那个断断续续的能量脉冲源缓慢航行。
“距离目标还有三千万公里。”艾文报告，“光学观测系统已能捕捉到轮廓。”
主屏幕上，经过增强处理的图像逐渐清晰。那是一片废墟——不，用废墟这个词都显得太过完整。那是某种宏大造物被暴力拆解后留下的残骸场，绵延数万公里。
星门。
或者说，曾经是星门的东西。
在希望号的数据库中，完整的星门应该是由两个或更多个巨型环形结构组成，通过某种维度技术折叠空间，形成近乎瞬时的星际通道。
但眼前所见，只剩下扭曲断裂的金属框架，最大的残骸碎片也只有原本规模的十分之一，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在真空中永恒地漂浮。
“检测到高浓度金属云和等离子残留。”艾文的语调变得凝重，“战斗痕迹非常新鲜——以宇宙尺度而言。根据衰变模型计算，大规模能量释放发生在距今约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年之间。”
“一个世纪前？”苏琳皱起眉头，“希望号坠落到太阳系是一万年前，裁决号还在核心区域苦战，那么是谁在一百年前在这里战斗？”
林默调出扫描数据。残骸的成分分析显示，大部分金属结构与希望号的建造材料同源——属于上古方舟文明。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碎片是陌生的合金，呈现出暗沉的灰色，表面有细密的蜂窝状结构，那是高效能量吸收材料的特征。
“两种不同的科技风格在对轰。”林默说，“方舟文明风格的武器造成的高温熔融伤，以及那种灰色材料特有的‘能量吮吸式’损伤。看看这块残片——”
他放大其中一块较大的碎块。那是星门基座的一部分，原本平滑的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小的凹坑，每个坑底都有晶体化的痕迹，就像被某种酸液缓慢腐蚀，但凹坑的分布呈现出高度的规律性：以中心点为圆心，呈完美的螺旋扩散。
“这不是炮弹或能量束造成的。”赵大力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是……共振分解。某种频率的振动与材料本身的原子结构共振，从内部瓦解物质。我见过类似的痕迹，在……”
他停住了，手指按着太阳穴。
“在你的记忆里？”苏琳轻声问。
赵大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一艘船，银白色的，被黑色的雾缠上。那雾没有实体，但接触到哪里，哪里的金属就开始结晶、粉化。船员们尖叫着，试图封闭舱室，但雾能穿过实体……”
舰桥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一百五十年前，在这片远离任何已知文明疆域的废墟中，方舟文明的星门守卫者与某种使用“共振分解武器”的敌人爆发过战斗。
“继续扫描。”林默打破沉默，“寻找任何尚可运作的部件，或者……幸存者信号。”
舰队开始细致地清理这片残骸海。工程无人机从希望号的机库飞出，如同金属的鱼群，穿梭在巨大的残骸之间。它们携带的扫描仪绘制出三维立体图，标记出每一个异常能量读数。
三小时后，第一个重大发现出现了。
“坐标x-7，y-12，z-3，深度约五百米处，检测到稳定的低功率能量源。”艾文将图像投射到主屏幕，“位于一块相对完整的星门节点内部。能量特征……不属于方舟文明，也不属于那种灰色材料。”
“第三方？”林默挑眉。
“无法判断。能量频率非常奇特，带有强烈的生命场共鸣特性。不是机械能量，更像是……某种生物能量，但又高度有序化。”
苏琳的领航员控制台突然发出嗡鸣。她低头看去，发现界面自动调出了一个古老的分析程序——那是希望号数据库中被标记为“星际接触协议”的工具包。
“舰长，我的系统在主动响应那个能量源。”苏琳的声音带着惊讶，“好像……它认识那种能量。”
“准备探索队。”林默做出决定，“我带队，苏琳、赵大力、还有三名陆战队员。艾文，你远程支持，保持舰队在安全距离待命。”
“建议谨慎。未知能量源可能携带风险。”艾文提醒。
“所以我们才需要亲眼看看。”
两小时后，小型穿梭机“探索者三号”缓缓靠近目标残骸。
从近处看，这块星门节点的碎片更加触目惊心：它原本应该是直径超过两公里的环形结构的一部分，现在断裂处裸露着扭曲的能量导管和结晶化的电路。但奇迹般的是，节点中心的一个球形舱室似乎基本完好，仅有的几处破损也被某种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封堵住了。
“气压读数：稳定。内部环境：含氧氮大气，比例接近地球标准，温度22摄氏度。”驾驶员报告，“扫描显示内部无大型生命体，但检测到强烈的生物能量场。”
林默检查了自己的装备——轻量化太空装甲，配备短程跃迁逃生装置，武器选择了能量手枪和一把实体剑刃。苏琳的装甲经过了特殊改装，增加了神经接口增幅器；赵大力则穿着重装型号，肩部搭载了微型导弹阵列。
舱门打开，探索队踏入失重的废墟空间。他们启动磁力靴，沿着残骸表面走向那个球形舱室。
封堵破损的胶状物质在接近时会微微发光，像是活物在呼吸。苏琳伸出手——在装甲手套的保护下——轻轻触碰。那物质温暖而柔软，内部有细密的光点在流动。
“没有敌意。”她说，“反而……有种安抚感。像在说‘这里安全’。”
他们找到了一处应该是气闸门的结构。门已经损坏，但被同样的胶状物质封住。赵大力用切割工具小心翼翼地切开一个入口，胶状物质自动向两侧收缩，仿佛在为他们让路。
内部。
所有人停下了脚步。
球形舱室直径约三十米，内部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团柔和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光。不是固态，也不是气态，更像是一团被无形力场约束的液态彩虹。光芒流转间，偶尔会呈现出类似植物藤蔓、花瓣、或是羽翼的轮廓，但转瞬即逝，仿佛那只是观察者眼中的错觉。
而光团的正下方，地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核心是一颗被藤蔓环绕的星辰。
“辉光族的印记。”苏琳低声说，她头盔内的显示器正在快速滚动数据库信息，“植物与光构成的智慧生命体，上古文明联盟的成员之一，主要负责生态维护和……星门网络的维生系统。”
“维生系统？”林默问。
“星门在开启时需要巨大的能量，这种能量释放会破坏通道周围的微观生态平衡——特别是那些生活在高维夹层中的‘维度微生物’。辉光族能建立一种缓冲场，保护这些生态。”苏琳走向光团，“这个……应该是辉光族留下的‘光种’，一种能量与信息的载体，类似我们的硬盘，但更……生动。”
她伸出手，装甲手套的指尖触碰到光团的边缘。
瞬间，整个舱室亮了起来。
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墙壁、地板、天花板中浮现，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动态的全息影像——
影像里，星门还完好无损。巨大的环形结构在星空中缓缓旋转，表面流淌着能量的河流。无数飞船穿梭往来，其中能看到方舟风格的银色舰船，也能看到一些外形如盛开花朵、由晶体构成的生物舰艇。
然后，黑暗降临。
不是光影的暗，而是某种更本质的黑暗——影像中的星空开始一片片熄灭，如同被墨水浸染的画布。从黑暗深处涌出的，是那些灰色的舰船，它们没有明确的形态，更像是一团团的雾，所过之处，星门的能量流被吸干，金属开始结晶化。
战斗爆发。银色的方舟战舰与晶体花朵舰艇并肩作战，金色的能量束与灰色的吸收场对撞。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能适应任何攻击方式，每一次被击中后再次出现，就会进化出针对性的防御。
影像最后，一个辉光族个体——那是一个由流动光线和植物脉络构成的人形——冲到了这个球形舱室。它将自己的身体化为光芒，注入舱室中央，形成了现在这团“光种”。而在它完全消散前，影像捕捉到了它传递的最后信息：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情感脉冲——悲伤，但不绝望；告别，但不终结。
影像结束，光点消散，舱室恢复原状。只有中央的光团还在柔和地闪烁。
“它守护了这个节点一百五十年。”苏琳的声音有些哽咽，“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保存了这段记录。”
赵大力突然蹲下身，指着地板的一角。那里，在灰尘覆盖下，露出一小片金属片——不是星门的材料，也不是灰色敌人的风格，而是一种暗金色的、刻满螺旋纹路的金属。
林默捡起它。只有手掌大小，边缘是被能量切割的痕迹，应该是从某个更大的物体上崩落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的符号：一个眼睛状的图案，瞳孔位置是一串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
“检测到微弱的量子纠缠信号。”艾文的声音从头盔通讯中传来，“这块金属片是一个信标，或者说……一个‘钥匙’。它的编码方式与我——与希望号的核心系统——有部分同源性。林默，这可能与‘观察者’有关。”
观察者。那个上古文明的最高ai，据称引导了林默获得头盔、苏琳激活血脉的存在。
“它能打开什么？”林默问。
“正在分析……”艾文停顿了几秒，“初步判断，它是一个身份验证器。如果能找到星门控制核心的残骸，插入这个信标，也许能绕过损坏的系统，强行激活一次短程跃迁——将我们送往下一个可用节点。”
苏琳看向中央的光团：“但要找到控制核心，需要穿越这片废墟。而且，激活残缺的星门……风险极高。数据库记载，不稳定的跃迁可能导致时间流异常、维度错位，甚至将舰船抛入时空夹缝。”
林默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片。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上面的眼睛图案仿佛在注视着他。
一百五十年前的战斗，未知的敌人，辉光族的牺牲，还有这个可能与观察者相关的信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这片废墟不仅仅是古战场，更是一个等待着被解开的谜题。
而谜底，很可能关乎上古文明覆灭的真相，以及他们正在追寻的方舟同胞的下落。
“收集所有数据样本，包括一部分光种的能量印记。”林默做出决定，“然后，我们去找控制核心。既然辉光族用生命保护了这个节点，那这里一定有必须被传递出去的信息。我们要完成它们的遗愿。”
在他说话时，手中的金属片突然轻微发热。上面的眼睛图案中，那些几何图形开始加速旋转，仿佛被什么激活了。
与此同时，希望号上，艾文的核心程序接收到一段来历不明的数据包。数据包自动解密后，只有一行信息：
“身份验证通过。候选者已抵达第一节点。开始‘归乡之路’试炼。警告：试炼失败，则文明火种永久熄灭。”
这条信息在三秒后自毁，没有留下任何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