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的穿梭机在进入大气层时就开始剧烈颤抖。
这颗代号“k-7”的死亡行星拥有比地球浓厚三倍的大气层，成分却以甲烷、硫化氢和氯气为主。穿梭机的外壳在摩擦中烧成暗红色，舷窗外是一片翻滚的黄绿色云雾，能见度不足百米。
“重力读数12g，大气压力相当于地球海平面三倍。”驾驶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带着静电杂音，“风暴系统比预测的更强烈，我们无法按原定坐标降落。需要调整到备用着陆点。”
林默坐在机舱后排，看着头盔显示屏上不断刷新的环境数据。他的小队包括苏琳、赵大力、四名陆战队员，以及三名辉光族的光猎手——后者此刻是以“压缩光种”的形式存在，封装在三个拳头大小的水晶容器中，悬浮在小队成员的腰间。
“备用着陆点距离目标矿井多远？”林默问道。
“直线距离八公里，但中间隔着一条深谷和影族的巡逻区。”驾驶员调出行星地表的三维扫描图，“根据辉光族长老提供的情报，影族的感知网以那个转化器为中心，呈放射状覆盖地表。我们降落的位置在感知边缘，但一旦开始移动，被发现的概率会迅速上升。”
穿梭机突破云层，下方景象终于清晰。
这是一片如同地狱的景象：大地是暗沉的铁锈色，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蜂窝状孔洞，最小的直径也有十几米，最大的如同峡谷裂口。从孔洞中不断涌出灰色的雾状物——影族个体，它们像有生命的烟尘，在空中盘旋、聚合、分裂，形成令人不安的流动图案。
远处，赤道区域，那座“肿瘤”般的黑色建筑矗立在地平线上。即使隔着数十公里，也能看到建筑顶端喷吐出的暗红色能量流，它们像倒流的瀑布般升上天空，在高层大气中扩散成一张覆盖半颗行星的恶心光幕。
“那就是转化器。”苏琳低声说，她的声音通过密闭头盔传来有些发闷，“能量读数……太邪恶了。它不是简单的机器，我能感觉到里面有……意识。痛苦、饥饿、贪婪的意识。”
穿梭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台地着陆。舱门打开时，扑面而来的不是风，而是浓稠如液体的空气。硫磺和腐烂蛋白质的混合气味即使有空气过滤系统也令人作呕。
“检查装备，启动光学迷彩。”林默命令道。
小队成员迅速散开警戒队形。
每个人的外骨骼装甲表面开始流动水波般的光纹，在几秒内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这是辉光族提供的灵能伪装技术，原理不是简单的光学隐身，而是扭曲周围生物的感知，让影族这种依靠生命场探测的敌人“忽略”他们的存在。
三名光猎手从容器中释放出来。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三团不断变化的光雾，在空中勾勒出简洁的手势：“跟上，保持安静，不要使用任何主动扫描设备。”
小队开始移动。
前两公里的行程相对顺利。岩石台地逐渐过渡为破碎的峡谷地带，地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苔藓状物质，踩上去会渗出暗绿色的汁液。每隔几百米，就能看到一些诡异的“植物”——其实是影族排泄物与本地微生物共生形成的菌塔，高达十几米，表面布满脉动的发光斑点。
“这些菌塔是影族的信息节点。”苏琳通过小队频道低声解释，“它们会记录周围的生命场波动，定期上传给转化器。我们的伪装能瞒过普通影族，但如果靠得太近，还是会被记录下来。”
赵大力走在队伍右侧，他的动作比其他人都要轻巧，仿佛不是穿着重装装甲，而是柔软的紧身服。他的视线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时不时会停顿，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大力，状态怎么样？”林默问道。
“还好。”赵大力回答，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只是……这里的景象，我好像见过类似的。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感觉……腐败的生机，被扭曲的生命场。在我那些记忆碎片里，有一个地方叫‘枯萎花园’，那是被影族完全转化后的世界，连土壤都在呼吸痛苦。”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穿越峡谷后，他们抵达了那条深谷边缘。谷底深不见底，只有一片翻腾的灰色雾海——那是高浓度的影族聚集区。唯一的通路是横跨峡谷的三条粗大的、搏动着的肉质管道，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膜，能看到里面流动的暗红色液体。
“这些管道连接转化器和各处的矿井。”一名光猎手传递信息，“它们输送的是提取出来的生命精华，然后返回去时，会携带新的影族个体去各处巡逻。我们必须在管道输送周期之间穿过，每条管道的输送间隔是二十七分钟。”
第一条管道在他们抵达时刚刚完成输送，内部的液体正从深谷方向流回转化器。小队小心翼翼地踏上管道表面——肉质柔软而温热，像踩在巨兽的肠壁上。每一步都会留下浅浅的凹陷，但管道似乎没有痛觉神经。
走到一半时，苏琳突然停下：“不对劲。管道在……加速。”
确实，脚下的搏动频率在加快。管道开始有节奏地收缩，像是准备进行下一次输送。
“时间计算错误！”另一名光猎手传递出紧急信息，“转化器的能量需求增加了，输送周期缩短了！”
他们正处于峡谷正上方，距离两端都还有三百多米。
“跑！”林默下令。
小队全力冲刺。肉质管道在脚下剧烈起伏，内部液体流动的声音从低沉的汩汩声变成急流般的轰鸣。管道末端的开口开始扩张，准备喷发——
他们离对岸还有五十米时，输送开始了。
不是液体，而是雾状的影族个体。灰色的洪流从管道口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峡谷上方的空间。小队的伪装在如此密集的影族群中几乎失效——就像试图在暴雨中保持干燥一样徒劳。
“开火！冲过去！”
能量束撕裂灰色的雾海，被打散的影族个体发出高频的尖啸，但更多的个体涌了上来。它们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开始环绕小队，试图形成一个包围网。
“它们在拖延时间！”苏琳喊道，“等更多的个体聚集，就会发动共振攻击！”
赵大力冲到队伍最前方，他没有使用能量武器，而是抽出背后那把辉光族权杖。权杖顶端的水晶亮起纯净的金光，光芒所及之处，影族如同遇到火焰的飞蛾般后退、消散。
“这光能克制它们！跟上我！”
他挥舞权杖，在灰色的雾海中开辟出一条通道。小队紧随其后，终于在最后一刻冲上了对岸的岩石平台。
回头看时，那条管道已经完成了输送，正缓缓收缩回原本的大小。谷底的影族雾海翻腾着，但没有追上来——它们的行动似乎有严格的范围限制。
“损失两名光猎手。”一名陆战队员报告，声音沉重，“它们为了掩护我们，主动释放全部能量形成屏障，已经消散了。”
剩下的那名光猎手光芒黯淡了许多：“这是使命。继续前进，矿井入口就在前方两公里处。”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区域——这里的地面不再是岩石，而是一种类似骨骼的白色物质，踩上去会发出脆裂的声音。四周散布着奇怪的“雕塑”：那是被完全结晶化的辉光族遗体，保持着死亡瞬间的姿态，体内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浑浊的晶体内封存着扭曲的影子。
“这里是战场。”赵大力轻声说，“很久以前的战场。辉光族在这里狙击过影族，试图阻止它们接近矿井。”
他走到一具最大的晶体遗体前，那是一个展开双翼的辉光族战士，手中的光矛刺穿了一个影族个体，但自己的胸口也被另一只影族贯穿。晶体内，两者的残骸永恒地纠缠在一起。
赵大力伸手触碰晶体，手掌微微颤抖。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记忆碎片，而是某种更直接的回响——晶体中残留的死亡瞬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的意识：
爆炸。光。惨叫。一个声音在喊：“守住入口！不能让它们污染晶体！”
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又不是。
赵大力踉跄后退，被林默扶住。
“大力？”
“……没事。”赵大力喘息着摇头，但眼中再次浮现星辰漩涡，“只是……死在这里的人，我认识他们。在记忆里，我和他们一起战斗过。”
林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前进。时间不多了。”
矿井入口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洞口，边缘覆盖着肉质的增生组织，像是伤口愈合时形成的疤痕。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的轰鸣。
“转化器在地下一百公里处，晶体在更深的矿井底部，距离转化器核心只有三公里。”最后的光猎手传递信息，“潜入路线已经规划好，但要注意：矿井内部布满了影族的‘监控触须’，它们是影族个体的特化形态，专门用于探测生命场异常。”
小队进入矿井。
黑暗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头盔的夜视模式启动，显示出的景象令人作呕——矿井内壁完全被生物组织覆盖，那些肉质墙壁在缓慢蠕动，表面密布着细小的眼睛状器官，瞳孔随着小队移动而转动。
他们沿着狭窄的通道下行，避开那些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如同巨型肠道般的输送管道。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些“储藏室”——墙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卵状结构，每个卵内都有一个被凝固在某种胶质中的生命体。
辉光族。还有一些其他种族的生物，其中甚至有……人类。
“这些人……”苏琳的声音在颤抖，“他们的生命场还在，但极其微弱，像被抽干了。转化器在缓慢地吸取他们的生命力，就像……活体电池。”
一个陆战队员靠近观察其中一个人类卵体。那是一个中年男性，穿着某种陈旧的太空服，表情凝固在极度的痛苦中，眼睛半睁，瞳孔完全扩散。
“看他的臂章。”队员低声说。
林默放大图像。臂章上是一个熟悉的标志——太阳系地球联合政府的旧版徽记，设计于五十年前。
“这是‘先驱者三号’的船员。”林默沉声道，“那艘船在十五年前失踪，当时报告说是遭遇了小行星撞击。原来是被影族捕获了。”
愤怒在队伍中无声地蔓延。
他们继续深入。矿井的坡度越来越陡，周围的温度也在升高，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甜腻的、令人头晕的香气——那是生命能量被转化为深渊能量时产生的副产品。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机械照明，而是一种病态的、暗红色的脉动光芒。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的中央，矗立着那个东西。
转化器。
它的规模远超想象：高达数百米，底部直径超过一公里，整体呈现出扭曲的有机形态与冰冷机械的结合体。无数管道从它的基座延伸出去，连接着四周岩壁上的数万个“卵体储藏室”，源源不断地从那些囚徒身上抽取生命力。
在转化器的核心部位，一个巨大的、搏动的能量漩涡正在运转。它贪婪地吞噬着抽取来的生命精华，将其转化为粘稠的、散发恶意的暗红色能量流，通过顶部的通道输送到地表。
而在转化器的正下方，岩壁被挖开一个更深的竖井。
竖井底部，一块拳头大小的、纯净的蓝色晶体正在微弱地闪烁——维度校准晶体。它被放置在一个简易的基座上，基座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那是辉光族战士临死前刻下的最后屏障，勉强抵挡着转化器的侵蚀。
但符文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晶体表面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内部流淌的蓝色光流时断时续。
“它撑不了多久了。”苏琳的声音充满急迫，“最多再有一两次转化器的能量脉动，符文就会彻底崩溃，晶体会被污染。”
林默迅速观察环境。空洞中有数十个影族的巡逻单位在缓慢游荡，但它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转化器上，似乎认为没有人能潜入到这里。
“执行b计划。”他下令，“苏琳，你带两名队员去取晶体，用最快的速度。赵大力和我负责制造混乱，吸引影族注意。其他人在通道口准备接应。”
“制造混乱？”赵大力看向转化器，“你不会是想——”
“炸了它。”林默从装备包中取出三枚高能炸药，“这玩意儿在持续制造深渊能量，每一秒都在伤害更多的生命。既然我们来了，就不能只是拿走晶体。”
苏琳看着他：“但引爆转化器会产生巨大的能量冲击，我们可能来不及撤离。”
“所以动作要快。”林默检查炸药，“晶体到手立刻发信号，我们同时引爆炸药，然后全速撤退。矿井结构应该能吸收部分冲击，给我们争取时间。”
计划确定，小队开始分头行动。
苏琳带着两名陆战队员沿着岩壁的阴影悄悄靠近竖井。林默和赵大力则爬上一处较高的岩石平台，那里可以直接俯瞰转化器核心的能量漩涡。
就在苏琳即将抵达竖井边缘时，异变突生。
转化器核心的能量漩涡突然剧烈收缩，然后猛地扩张。一股强大的意识扫过整个空洞，那不是影族的无意识探测，而是某种更高级的、充满恶意的智慧存在。
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冰冷、机械、带着非人的饥饿感：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启动……清除协议。”
转化器表面的数百只眼睛状器官同时睁开，锁定了潜行中的苏琳小队。
赵大力体内的那些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如火山般爆发。他眼中的星辰漩涡旋转到极限，手中的权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而他发出的咆哮，带着远古战士的决绝：
“就是现在！炸了它！”
林默按下了引爆器。
但转化器的反应更快。就在炸药即将爆炸的瞬间，转化器核心的能量漩涡突然逆转，将三枚炸药直接“吸收”了进去。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只有转化器发出满足的、令人作呕的饱嗝声。
然后，所有眼睛转向了林默和赵大力。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愉悦？
“感谢……能量馈赠。现在……轮到你们了。”
深渊能量如同潮水般从转化器中涌出，填满了整个地下空洞。
撤退的唯一通道，被彻底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