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在裁决号的主对接舱内停稳时,林默的第一印象是:这不是一艘船,这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
与希望号那种流线型、充满科技感的银白色舰体不同,裁决号的内部空间呈现出一种粗犷的、近乎野蛮的实用主义美学。
墙壁是未经修饰的暗灰色合金,表面布满了焊接痕迹、弹孔和能量灼烧的焦痕,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裸露的线缆和能量导管,它们被粗糙但牢固的金属卡扣固定着,像巨兽外露的神经与血管。
空气中有一种混合气味:臭氧、机油、汗水,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金属气味——那是三千年持续战斗浸润进每一寸钢铁里的味道。
“欢迎来到我的家。”雷克斯的声音从前方的通道传来。
他本人站在对接舱的入口处,比虚拟影像中看起来更加魁梧。近两米三的身高,穿着一套厚重的、布满凹痕的战甲,腰部两侧各挂着一把尺寸惊人的能量手枪。
光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那道横跨面部的伤疤随着他说话而微微扭动,如同一条沉睡的蜈蚣。
他的身后站着六名裁决号的船员。他们穿着类似的实用装甲,每个人都带着武器,站姿笔挺如标枪,眼神锐利如刀锋。与希望号的船员相比,这些人身上有一种更加直接的、历经生死打磨出的杀气。
“雷克斯舰长。”林默敬礼,身后跟着苏琳和赵大力——以及一个医疗小组,以防赵大力体内那些古老记忆出现不稳定。
“省了那些礼节。”雷克斯大步上前,伸出熊掌般的手重重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这里不兴这个。来,我带你们看看,一艘真正的方舟该怎么造。”
他转身向通道深处走去,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如战鼓。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块嵌入式的显示屏,显示着舰船各区域的状态。大多数屏幕都是红色或黄色的警报状态,只有少数几个显示着绿色的“运转正常”。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涂鸦——不是随意的乱画,而是精密的战术标记、击杀记录,以及一些简短的、用未知文字书写的铭文。
“这些都是战功记录。”雷克斯注意到林默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解释,“每击毁一艘敌舰,负责的炮组就会在墙上刻一条。左边那条走廊记录的是‘吞噬者级’,右边是‘血肉寄生体’,前面那个大厅……是‘君王投影’。”
他指向通道尽头一个开阔区域。那里的墙壁密密麻麻刻满了标记,至少有数百条,但其中只有三条用暗金色的颜料特别标注出来。
“三千七百年,我们遇到过三次君王投影的试探。”雷克斯的声音变得低沉,“前两次我们只是击退了它,没能力彻底摧毁。今天是第三次,也是第一次真正把它打散。所以……”
他停下脚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那把匕首的刀刃由某种黑色晶体构成,边缘流淌着微弱的能量光晕。他走到那片墙壁前,在三条金色标记旁边,用力刻下了第四道痕迹。
刻痕深入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完成后,雷克斯收起匕首,转身看向林默:
“这条是你们的。希望号,林默。”
这不是客套,而是一种古老的、战士之间的认可。林默感到裁决号的船员们看向他的眼神,明显多了一丝真正的尊重。
“继续走。”雷克斯继续前进,“中央舰桥在下面三层,但我先带你们去引擎室。你们得亲眼看看法则震荡炮的代价。”
他们搭乘一部巨大的货运电梯向下。电梯四周没有封闭的墙壁,只有简单的护栏,可以清楚地看到舰体内部的纵深结构。林默看到层层叠叠的装甲板、复杂的能量传输网络、以及数量惊人的武器阵列——虽然大部分现在都处于离线状态。
“裁决号的设计理念和希望号完全不同。”苏琳轻声说,她的眼中银光微闪,那是领航员血脉在对这艘船的结构进行分析,“希望号是‘种子船’,优先考虑的是科技保存、生态循环和长期航行能力。但裁决号……这是一艘纯粹的‘战争方舟’。它的每一个系统都为了战斗而优化,甚至过度优化。”
“说得对。”雷克斯听到她的话,点头,“希望号是给文明留火种的,所以它要漂亮、要舒适、要让人愿意在上面生活几百年。但裁决号……”他拍了拍身边的护栏,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们建造它的时候,就知道它唯一的使命就是战斗到最后一刻。所以它不需要漂亮,只需要硬;不需要舒适,只需要能让人活下去继续开炮;不需要长期生态,因为我们根本没打算活那么久。”
电梯停在了舰体深处。门打开时,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引擎室。
这里比希望号的引擎室大至少三倍,但更加……混乱。中央的核心反应堆被数十层防护结构包围,但现在那些防护层大多已经破损、熔毁,露出内部仍然在缓慢旋转的能量漩涡。漩涡表面布满了裂纹,暗金色的能量像血液般从裂缝中渗出,滴落在地面的冷却池中,激起刺鼻的蒸汽。
周围的工作平台上,数百名工程人员正在紧急抢修。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操作着各种粗犷但高效的工具——有些工具看起来更像是工业时代的锻锤或焊枪,而不是高科技设备。
那里的空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态,就像透过高温空气看东西时的视觉失真。但更诡异的是,当林默凝视那片区域时,他感到自己的时间感知出现了错乱——有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有时又觉得太慢,甚至有种想要呕吐的眩晕感。
“时间伤痕。”赵大力——卡洛斯的记忆——开口,“法则武器透支了核心的时间稳定性。这片区域的物理法则已经出现轻微紊乱,时间流速比正常区域快或慢03到17。长期暴露会导致生物钟彻底混乱,最终神经崩溃。”
“有办法修复吗?”林默问。
“需要时序水晶。”雷克斯说,“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他看向林默,独眼中闪烁着某种计算的光芒,“我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你。”
他挥手示意其他人退开,只留下林默、苏琳和赵大力。三人跟着他走到引擎室边缘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观察平台上。
“小子。”雷克斯转身,直视林默的眼睛,“你知道‘观察者’吗?”
这个词像一颗冰弹击中林默的胸口。他想起了辉光族长老的警告,想起了星门废墟中那个眼睛图案的金属信标,想起了那些监视战场的多面体。
“听说过。”他谨慎地回答,“上古文明留下的最高ai,负责筛选和引导文明火种的继承者。”
“说对了一半。”雷克斯的机械义眼微微转动,“观察者确实是ai,但它不是‘留下’的,而是‘转化’的。在文明覆灭的最后时刻,联邦最伟大的科学家们——包括你的父亲林擎宇——自愿将自己的意识上传,融合成了观察者。他们放弃了转世轮回的可能性,把自己变成了永恒守望的ai,唯一的目标就是确保文明火种不会彻底熄灭。”
林默感到心脏剧烈跳动。父亲……是观察者的一部分?
“观察者一直在暗中引导。”雷克斯继续说,“它选择了太阳系作为保护区,引导希望号坠落在那里,设置屏障延缓收割者的发现。它甚至……”他看向苏琳,“激活了你的血脉,年轻的领航员。如果没有观察者的干预,你可能会作为一个普通的地球人度过一生,永远不知道自己体内沉睡着什么。”
苏琳的脸色有些发白:“所以我们的命运……都是被设计好的?”
“设计?不。”雷克斯摇头,“观察者从不‘设计’命运。它只是……创造机会。比如,在无数可能的未来分支中,它会轻轻推一下,让某些关键人物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关键地点。就像今天,希望号抵达的时间,恰好是裁决号最需要支援的时刻。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林默想起穿越星门时的种种波折,想起赵大力在关键时刻的觉醒,想起那些看似偶然的、却最终导向胜利的决策。
“所以它一直在看着我们。”他低声说。
“一直。”雷克斯点头,“而且它显然看中了你。所以……”
他用力拍了一下林默的肩膀,这次的力量大到让林默差点站不稳:
“我就知道‘观察者’不会看错人!小子,从看到你指挥战斗的方式开始,我就有种熟悉感——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冷静、在混乱中抓住战机的风格,简直和林擎宇一模一样!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但辉光族长老警告过,观察者可能……不完全可靠。”
“确实。”雷克斯的笑容收敛了,“观察者在战争中受损严重,它的逻辑核心可能出现了我们无法理解的错误。而且根据裁决号最后收到的情报,观察者的‘副脑’——负责执行某些特定任务的子系统——在战争末期失踪了。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它是否还忠于最初的使命。”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所以我需要你,小子。不仅因为你是林擎宇的儿子,更因为观察者选择了你。如果那个老ai真的出了问题,我们需要有人能……制衡它。甚至,在必要时,取代它。”
这句话像惊雷在引擎室的嘈杂中炸开。
取代上古文明最高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