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投影的溃散过程并不壮观，反而有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爆炸，没有能量乱流，甚至连最后的挣扎都没有。在希望号融合光束的持续照射下，那个由暗红色能量构成的庞大轮廓就像阳光下的晨雾般，从边缘开始无声地蒸发、消散。
先是伸展的触须状附属器官，它们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素描线条，一节节消失。
然后是躯干，那介于机械与生物之间的结构开始透明化，内部的能量脉络逐一熄灭。
最后是头部那个巨大的能量漩涡，以及漩涡中央的那只眼睛。眼睛中疯狂的色彩逐渐褪去，只剩下空洞的、逐渐扩散的黑暗。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只眼睛似乎“看”向了希望号的方向，瞳孔中映出了舰桥的画面，映出了林默的脸。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残骸，没有灰烬，只有一片被严重扭曲的空间，证明那里曾有一个足以改写物理法则的存在短暂降临。这片扭曲的空间正在缓慢自我修复，如同伤口愈合，但过程需要时间。
希望号舰桥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主屏幕，仿佛在确认敌人真的已经消失。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确认君王投影能量信号完全消失。”艾文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检测到母巢意识连接被强制切断，有大规模能量回流迹象——母巢在主动回收残余力量，避免进一步损失。”
胜利了。
这一次，是真的。
欢呼声再次爆发，但比之前更加克制，更加……疲惫。人们互相拥抱、击掌，有些人瘫坐在座位上，有些人开始无声地流泪——那是释放过度的紧张和恐惧。
林默没有加入庆祝。他仍然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控制台边缘，额头上全是冷汗。
因为在投影溃散的最后瞬间，当那只眼睛看向他时，他感到灵魂深处那枚母巢意识标记，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那不是攻击，也不是污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无法理解的“确认”。
就像古老的猎人在黑暗中，终于清晰地看到了猎物的脸，然后在那张脸上，用无形的刀刻下了一个记号。
一个无法磨灭的记号。
“林默？”苏琳的声音传来，她察觉到他的异常，“你没事吧？”
“……没事。”林默强迫自己站直，但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有点透支。那最后的一击……”
他说的是事实，但不完整。主炮攻击确实消耗巨大，但真正让他虚弱的，是标记被“激活”的瞬间。他感到自己意识深处，那枚原本只是隐痛的存在，现在变成了一个明确的“连接点”。一端系在他的灵魂上，另一端则延伸向宇宙最深邃的黑暗，连接着某个正在缓缓苏醒的恐怖意识。
而那个意识，刚刚通过这个连接点，向他传递了第一个明确的信息。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概念，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我记住你了，蝼蚁。”
信息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轻蔑。只有冰冷的、绝对的、如同自然规律般的“注意”。就像人类踩过草地时会注意到脚下的蚂蚁，不会特意去恨，但会记住那里有蚂蚁窝，以后可能需要处理。
这种非人性质的淡漠，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令人恐惧。
“舰长。”艾文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裁决号传来通讯请求，是雷克斯舰长本人。”
“接进来。”
雷克斯的影像再次出现在主屏幕上。他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疲惫，但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
“小子！”他的声音依然粗犷，但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赏，“干得漂亮！那一炮……妈的，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攻击！它不是单纯的能量轰击，里面有种……‘判决’的味道。你从哪里学来的？”
“说来话长。”林默简短回答，他现在没心情详细解释秩序裁决之力的来历，“裁决号的损伤情况具体如何？我们能提供什么帮助？”
“损伤报告已经传给你们了。”雷克斯的影像调出一个数据窗口，“核心熔毁率稳定在39，没继续恶化，算是万幸。
主引擎彻底报废，但我们有备用的二级引擎，虽然功率只有原来的30，但至少能让船慢慢移动。护盾系统……短期内别想了。武器系统除了三号、七号副炮阵列，其他全灭。”
他顿了顿，机械义眼闪烁了一下：“但最麻烦的不是这些。是‘法则震荡炮’的反噬——那玩意儿透支了方舟核心的时间流稳定性。简单说，裁决号现在处于一种‘时间伤痕’状态。舰内不同区域的时间流速会出现轻微差异，虽然不至于让人直接老化或变年轻，但长期生活会对生物体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我们需要尽快找到稳定的时空环境进行修复。”
苏琳立刻调出星图：“最近的稳定恒星系距离我们大概十五光年。但那里可能有影族的巢穴或其他未知威胁。”
“不急。”雷克斯摆摆手，“裁决号撑了三千年，不差这几天。而且……”他看向林默，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在去任何地方之前，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你，我，还有你船上那个……醒过来的老家伙。”
“老家伙？”林默皱眉。
“赵大力中士。”雷克斯说，“我刚收到医疗报告，他在君王投影溃散后苏醒了，而且身体状态……异常良好。甚至可以说，好得过头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舰桥通往医疗区的门滑开，赵大力走了进来。
他的样子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在死亡行星转化器前几乎被烧成焦炭的身体，此刻看起来完好无损。不，不只是完好无损——皮肤表面泛着健康的金属光泽，肌肉线条更加分明，连身高似乎都增加了几厘米。
但他的眼睛……眼睛里的星辰漩涡已经稳定下来，不再是之前的狂暴旋转，而是缓慢、规律地流转，如同微缩的银河。
“舰长。”赵大力敬礼，动作标准有力，但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敬礼时，手指的姿势是某种古老军队的礼节，而不是现代地球军队的标准。
“你感觉怎么样？”林默问。
“……不一样。”赵大力放下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记忆……它们没有消失，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冲击我了。更像是……融合了。
我现在知道我是赵大力，地球人，您的士兵。我也知道我是‘卡洛斯·星盾’，第三远征军‘不灭之盾’军团的中尉，死于……哦，按照地球年计算的话，大约八万两千年前。”
八万两千年。
这个词让舰桥陷入短暂的死寂。
“看来你的记忆载体比我想的更古老。”雷克斯的声音传来，他盯着赵大力，机械义眼快速扫描，“‘不灭之盾’军团……数据库里有记录。方舟文明早期最精锐的灵能战士部队，全员在‘哀歌星系’战役中失踪，被认定为全员阵亡。所以你们不是死了，是把自己封存成了‘种子’？”
“可以这么理解。”赵大力——或者说，卡洛斯的记忆——平静地回答，“军团预见到文明可能覆灭，于是挑选最精锐的战士，将我们的意识、记忆、战斗经验编码成灵能印记，植入特定基因序列中，投入宇宙漂流。当符合条件的宿主激活印记时，我们就会……复苏。不完全取代，而是融合。”
他看向林默：“舰长，我依然是您的兵。这一点没有改变。只是现在，我多了一些……额外的技能和知识。比如，我知道怎么修复裁决号的时间伤痕。”
雷克斯的眉毛——或者说，他残存的眉毛——挑了起来：“你知道？”
“军团中有专门研究时空技术的专家。虽然我本人不是，但融合的记忆里有相关数据。”赵大力走到控制台前，调出裁决号的损伤模型，“要修复时间伤痕，需要一种叫做‘时序水晶’的物质。它只产生于某些特定类型的超新星残骸中，能够稳定局部时间流。”
“哪里有？”林默问。
“离这里最近的一个产出点……”赵大力放大星图，指向一个遥远的星系，“三角座星系，33星云深处。那里有一颗刚进入中子星阶段的恒星残骸，周围应该有时序水晶矿脉。”
三角座星系。
这个词让林默和苏琳同时心头一震。那正是他们原计划中，第三艘方舟“探索号”可能所在的区域。
“看来我们的目的地一致。”林默看向雷克斯，“我们本来就要去三角座星系寻找‘探索号’方舟。如果顺路能修复裁决号，那就再好不过。”
雷克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探索号……那艘船最后一次通讯是五千年前，之后就完全静默了。我们一直以为它已经陨落。但如果它还活着……”他深吸一口气，“那么，我们的舰队就真的开始重聚了。”
就在这时，艾文的声音插入：“舰长，外围监测站报告——那些监视多面体已经全部进入裂口，消失了。但它们在离开前，向深空发送了一段加密信息。信息的目的地……三角座星系方向。”
又一条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
林默感到灵魂深处的标记，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这个目的地。
宇宙的黑暗森林中，篝火已经点燃，猎手已经就位。
而他们，正在主动走向陷阱的中心。
或者……走向反击的起点。
“准备维修作业。”林默最终下令，“艾文，协调希望号和裁决号的工程团队，先进行基础修复，确保两艘船都能进行星际航行。然后……”
他看向星图上那个遥远的光点。
“我们去三角座星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