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星图室的光线被调成柔和的深蓝色，模拟着宇宙背景的黑暗，只有无数光点在三维投影中悬浮、旋转、闪烁。这里是方舟的导航中枢，墙壁本身就是一整块巨大的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两套星图系统的融合过程。
左侧是希望号的星图：清晰、精确，标注着标准的航道和跳跃节点，但覆盖范围有限——大部分数据都在方舟坠毁时损坏了，只保留了从太阳系到银河系核心的部分路线。
右侧是裁决号的星图：粗糙、厚重，充满了手写标记和战斗注释。它的覆盖范围更广，几乎囊括了整个银河系，甚至包括一些邻近星系的外围区域。但上面的标注令人触目惊心——“战区”、“已沦陷”、“影巢”、“深渊污染区”……绿色的安全区域少得可怜。
现在，这两套系统正在艾文的协调下进行深度整合。
全息投影中央，一个更加完整、更加宏大的银河系模型逐渐成型。它不再是简单的点与线，而是包含了能量流动、时空曲率、文明遗迹位置、甚至虚空活动频率的多维地图。
林默、苏琳和雷克斯站在投影前。赵大力仍在医疗舱休养，但他的意识已经恢复清醒，通过通讯频道参与讨论。
“九座方舟的位置信息……”苏琳伸出手，指尖轻触投影。九个光点在星图中逐一亮起，颜色各异，标记着不同的状态。
第一个是希望号本身，银白色，位于太阳系。
第二个是裁决号，暗金色，位于银河系核心边缘。
第三个……在三角座星系，标记为探索号，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蓝色，光芒微弱且不稳定。
“探索号的状态……”雷克斯皱眉，“它的信标还在发射，但模式很古怪。不是常规的求救信号，也不是休眠信号，更像是……某种伪装。”
林默调出详细信息。数据显示，探索号最后一次主动通讯是五千二百年前，之后就一直处于静默状态。但它的信标每隔七十六年就会自动发射一次极短促的脉冲，脉冲内容经过高度加密，即使裁决号和希望号的数据库合力也无法完全破译。
“它在隐藏。”赵大力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虽然虚弱但清晰，“卡洛斯的记忆里，探索号是方舟舰队中最特殊的。它不是战斗舰，也不是种子船，而是纯粹的‘科研方舟’。上面搭载着上古文明最顶尖的科学家和最危险的实验项目。如果它选择静默……一定是在进行某种需要绝对保密的实验，或者……”
他顿了顿：“在躲避什么。”
“躲避归顺者？”苏琳问。
“或者躲避虚空本身。”赵大力回答，“探索号的任务之一是研究虚空的本质。按照军团时代的传闻，它可能发现了某些……不应该被发现的秘密。”
星图继续整合。第四到第九个光点陆续亮起，分布在银河系的各个悬臂，甚至有一个在邻近的大小麦哲伦星云中。但所有这六艘方舟的状态都标注为“信号丢失——推定沉没”。
“损失了三分之二。”雷克斯的声音低沉，“九艘方舟，只有三艘确认存活。而且探索号状态不明，实际上可能完好的只有希望号和裁决号。”
“不一定。”苏琳指向三角座星系的那个光点，“探索号的能量读数虽然微弱，但很稳定。它可能只是进入了某种深度休眠，或者……把自己封锁在了一个隔绝时空的‘气泡’里。”
林默仔细查看探索号的坐标。它位于33星云的深处，一个被称为“暗影回廊”的区域。那里充满了高密度尘埃云和不稳定的中子星残骸，常规扫描很难穿透，是一个天然的藏身之处。
“正好是观察者给出的坐标附近。”他注意到，“那颗产生时序水晶的中子星残骸，距离探索号的位置不到三光年。太过巧合了。”
“观察者知道探索号在那里。”雷克斯肯定地说，“所以它同时给出了两个任务：修复裁决号的时间伤痕，以及……接触探索号。但为什么它不直接告诉我们探索号的存在？为什么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因为观察者也不能确定探索号是否安全。”赵大力推测，“如果探索号真的在进行危险的虚空实验，或者已经被归顺者渗透，那么直接接触可能是致命的。观察者希望我们先获得时序水晶，修复裁决号，获得对抗威胁的能力，然后再去探索号那里。”
这个推测让星图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通讯台亮起了紧急频道的信号——是辉光族长老。
林默立刻接通。长老的光晕出现在投影旁，比之前更加黯淡，显然维持跨星系通讯对它消耗巨大。
【年轻的舰长，我们破译了从死亡行星转化器残骸中提取的数据。】长老的意念直接传来，没有废话，【里面有一条加密的导航信息，指向三角座星系。】
一个坐标出现在星图上，几乎与探索号的位置重叠。
“信息内容是什么？”林默问。
【只有一句话：‘容器即将完成，需要最后的献祭。目的地：旧实验室。’】长老的光晕波动着，传递出明显的忧虑，【但最让我们不安的是信息的签名——它使用了归顺者的加密协议。这条信息，是归顺者留下的。】
雷克斯的拳头重重砸在控制台上：“他们果然在那里！在三角座星系！还在继续进行那些该死的实验！”
“什么容器？什么献祭？”苏琳追问。
【我们无法完全破译。】长老回答，【但根据上下文分析，‘容器’可能指某种能够承载虚空意识的载体。而‘献祭’……可能指的是探索号本身，或者探索号上的……乘员。】
星图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探索号，那艘承载着上古文明最顶尖科学家的方舟，可能已经成为归顺者实验的……原材料？
“我们需要立刻出发。”林默的声音斩钉截铁，“无论探索号处于什么状态，我们都不能放任归顺者在那里为所欲为。而且如果‘容器’真的存在，我们必须摧毁它——绝不能让他们创造出承载虚空意志的东西。”
雷克斯点头：“同意。但怎么去？裁决号现在只能慢速航行，直接跃迁到三角座星系需要至少三个月。”
“希望号可以先行。”林默已经有了计划，“我们的引擎状态良好，可以在一周内抵达。但需要裁决号提供具体的坐标和路线——你们的星图对那片区域的记载更详细。”
“我会把数据传给你们。”雷克斯说，“但小子，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探索号真的已经沦陷，如果归顺者的实验已经完成……不要犹豫，立刻摧毁它。有时候，仁慈就是对自己文明的残忍。”
林默看着他：“我明白。”
“不，你不完全明白。”雷克斯的独眼盯着他，“我见过被虚空完全转化的世界。那里的居民……他们以为自己获得了永恒，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的玩偶。如果探索号上还有人活着，但他们已经被转化了，那么最人道的做法是让他们解脱。你能做到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林默心头。
他能吗？对可能是上古文明最后一批纯正科学家的同胞，下达毁灭的命令？
“如果必要的话。”最终，他回答，“我会。”
通讯结束。辉光族长老的光晕消散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警告：
【归顺者擅长精神控制和意识污染。进入他们的领域时，不要相信任何你‘看到’或‘听到’的东西。虚空最可怕的武器不是毁灭，而是……让你心甘情愿地拥抱毁灭。】
星图室内，全息投影继续旋转。三角座星系的那个光点，此刻看起来不再是一个等待救援的坐标，而是一个张开的、黑暗的陷阱。
艾文完成了最终的整合。九艘方舟的位置全部标注完毕，但其中六个已经是冰冷的灰色——墓碑般的颜色。
“星图补完完成。”艾文报告，“已规划最优航线前往三角座星系。预计航行时间：6天14小时。但警告：根据裁决号的数据，目标区域有异常的空间扭曲现象，可能影响跃迁精度。”
“那就做好准备。”林默转身向外走去，“苏琳，召集核心团队，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艾文，开始预充能引擎。六天后，我们出发。”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星图。
那片遥远的、陌生的星系，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带着修复裁决号的希望，也带着面对归顺者阴谋的警惕。
更带着一个残酷的可能性：他们要去拯救的同胞，可能已经变成了需要被毁灭的怪物。
而在医疗舱中，赵大力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星辰漩涡，此刻旋转得异常缓慢、异常规律。
就像一台古老的机器，终于完成了漫长的自检，准备开始……执行它被设定的真正任务。
他坐起身，看向舱门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归乡之路……第二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