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与裁决号的联合维修工作进入了第七十二小时。
临时船坞内，大部分严重损伤已经被修复。希望号的星尘矩阵发生器更换了过载的能量导管，裁决号的时间伤痕虽然无法根治，但通过希望号提供的秩序能量稳定器，扩散速度被有效抑制了——至少在未来几个月内不会恶化。
两艘方舟之间的连接桥上，人员和物资的流动达到了高峰。裁决号的武器技师在希望号工程师的指导下，学会了如何维护那些精密的能量系统；而希望号的医护人员则从裁决号的战地医疗记录中，学到了大量关于虚空能量伤害的应急处理方法。
这是一种奇妙的共生：裁决号的三千年实战经验，填补了希望号数据库中的理论空白；而希望号保存完好的上古科技，则为裁决号提供了它急需的技术升级。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共生即将暂时中断。
中央舰桥的联合会议上，决定已经做出。
“雷克斯舰长率领裁决号舰队，继续清扫银河系核心区域的影族残余。”林默站在战术星图前，指向那片仍然布满红点的区域，“同时，在‘叹息壁垒’建立永久性前哨站，确保这个战略要地不再落入敌手。”
雷克斯的影像在一旁点头，他的身后是裁决号的核心指挥团队：“我们会守住那里。而且，如果‘不灭之盾’军团的其他种子真的在附近星域，也许我们能找到更多盟友。”
他说的“种子”，指的是像赵大力这样体内沉睡着上古战士记忆的个体。
根据卡洛斯记忆提供的信息，“不灭之盾”军团在覆灭前，向宇宙中投放了至少三百枚这样的“记忆种子”，理论上应该还有一些存活。
“而我们……”林默将星图切换到三角座星系方向，“将乘坐希望号前往33星云，寻找探索号，调查归顺者的阴谋，同时获取修复裁决号所需的时序水晶。”
苏琳在一旁补充：“根据辉光族破译的信息，归顺者在那个区域进行着某种‘容器’实验。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无论那个‘容器’是什么。”
会议桌旁，赵大力静静地坐着。他穿着一套新配发的战斗服——不是希望号的银白色标准款，也不是裁决号的暗灰色重型装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深蓝色。这套装备由两艘方舟的工程师共同设计，既保留了希望号科技的精密性，又加入了裁决号的实战优化。
他的眼睛里的星辰漩涡已经稳定下来，旋转速度缓慢而有规律。当有人看向他时，能明显感觉到那不是普通人类的目光——那目光中有一种跨越时间的重量，一种只有经历过漫长战争和死亡的人才会拥有的沉静。
“大力。”林默看向他，“你的状态可以执行任务吗？”
“可以，舰长。”赵大力的声音平静，“卡洛斯的记忆已经完全整合。我现在能完全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而且……那些记忆中有关于归顺者行为模式的记录，可能对我们有帮助。”
雷克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赵大力身上。会议结束后，这位光头舰长单独叫住了他。
“小子，跟我来。”
两人来到裁决号的一间私人舱室。这里不像舰桥那样充满军事化的简洁，反而像一个小型博物馆——墙上挂着各种武器、勋章，还有不少全息照片，记录着裁决号三千年历程中的重大时刻。
雷克斯从墙上取下一个金属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古老的金属牌。牌子呈暗金色，边缘已经磨损得光滑，正面刻着一柄战斧的图案，背面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个给你。”雷克斯将牌子递给赵大力。
赵大力接过，手指抚过那些刻痕。在触碰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星辰漩涡加速旋转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平静。
“您……怎么会有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变化，不是赵大力的音色，也不是完全卡洛斯的音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更加沉稳的声音。
“三千一百年前，我们在一个被影族摧毁的星系残骸中，发现了一艘上古战舰的碎片。”雷克斯坐了下来，示意赵大力也坐下，“那艘船已经彻底解体，但在舰长室里，我们找到了这个。它被保存在一个完好的隔绝容器中，容器上刻着字：‘若有不灭之盾的兄弟找到此物，请转交。’”
他顿了顿：“我一直留着它，想着也许有一天能遇到你们军团的人。现在，这一天来了。”
赵大力——或者说，此刻主宰这具身体的那个融合意识——低头看着手中的牌子。他的手指在战斧图案上轻轻摩挲，仿佛在读取某种看不见的信息。
“这是军团的身份铭牌。”他缓缓说，“每一位正式成员都有一枚，里面封存着个人的战斗记录、基因编码、还有……最后的遗言。”
他闭上眼睛。金属牌表面泛起微弱的金色光芒，光芒渗入他的皮肤，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几秒钟后，他重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三角座星系。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激起涟漪。
“所以你体内的记忆……”雷克斯眯起眼睛，“不是唯一的？”
“不灭之盾军团有三百名正式成员，理论上就有三百枚这样的记忆种子。”赵大力握紧了金属牌，“但大部分可能已经在漫长的漂流中损毁，或者被虚空能量污染。塔洛斯队长如果还活着——以某种形式活着——那么他可能是除了我之外，唯一确认存活的老兵。”
他将牌子收好，站起身：“谢谢您，雷克斯舰长。如果我们在三角座星系能找到塔洛斯队长，也许能获得更多关于归顺者和探索号的情报。”
雷克斯也站起来，熊掌般的手拍了拍赵大力的肩膀——但这次力度很轻，近乎一种敬意：
“保重，战士。无论你现在是谁，记住：你既是上古的守护者，也是现在的战士。不要让过去吞噬现在。”
“我明白。”
告别总是仓促的。
希望号的引擎开始预热，银白色的舰体表面流淌着能量的光芒。裁决号停泊在远处，如同一座沉默的钢铁山脉，舰体上新修复的部分反射着恒星的光，与那些古老的伤痕形成鲜明对比。
两艘方舟之间的连接桥开始逐一断开。最后一艘运输舰离开船坞，带着裁决号送给希望号的一批珍贵物资——主要是从战场残骸中回收的稀有金属，以及一些裁决号特有的实战装备。
在希望号的舰桥上，林默看着主屏幕上雷克斯的影像。
“小子，记住我告诉你的。”雷克斯说，“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犹豫。有时候最艰难的决断，才是最正确的。”
“我会记住。”林默点头，“您也保重。守住叹息壁垒，等我们回来。”
“放心吧。老子和这艘老伙计，还能再战三千年。”
通讯中断。
希望号开始缓缓移动，脱离与裁决号的编队。引擎功率逐渐提升，舰尾的推进器喷出蓝色的等离子焰流。
“航线设定完成。”艾文报告，“跃迁引擎充能中，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超空间。”
苏琳站在领航员席位上，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划过，确认每一个导航参数。她的眼神专注，额头的银色纹路微微发光——那是领航员血脉正在与方舟的导航系统深度同步。
赵大力站在战术台前，检查着武器系统的状态。那枚战斧金属牌被他挂在颈间，隐藏在战斗服下，只有偶尔移动时才会露出一角暗金色的光泽。
“所有系统就绪。”林默在主控椅上坐下，“准备跃迁。”
倒计时开始。
十秒。
五秒。
三、二、一——
希望号前方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撕裂出一个通往超空间的入口。舰体被吸入那片光怪陆离的维度，熟悉的坠落感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林默注意到了一些不同。
在跃迁通道的流光中，除了那些永恒游荡的维度生物外，还偶尔闪过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眼睛。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眼睛，而是某种观测装置的视觉残留。它们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每次都让林默灵魂深处的母巢标记轻微悸动。
“艾文，记录刚才的异常视觉信号。”他命令道。
“已经记录。信号特征与之前在战场外围监视的多面体相似度87。”艾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舰长，我们可能……一直被监视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
“数据回溯显示，从我们离开太阳系后不久，类似的信号就偶尔出现。但频率很低，平均每三次跃迁会出现一次。而这一次……是连续的。”
林默看着舷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流光。在跃迁通道中，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但那些“眼睛”的出现却异常清晰。
就像有某个存在，在超空间的更高维度上，俯视着他们的旅程。
“继续监视。”他最终说，“但不要改变航向。无论谁在看着我们，我们的目标不变。”
希望号在超空间中稳定航行。外面的流光逐渐变得规律，引擎的轰鸣也趋于平稳。
苏琳从领航员席位上起身，走到林默身边：“按照这个速度，六天后我们就会抵达三角座星系外围。但艾文检测到，目标区域的空间结构比预想的更不稳定。我们可能需要提前脱离跃迁，进行短程常规航行。”
“那就提前。”林默说，“安全第一。”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外敌警报，也不是系统故障。而是来自希望号核心数据库的……访问警报。
“检测到未授权的数据流试图侵入主系统！”艾文的声音变得急促，“入侵点……是我们在星门废墟捡到的那个金属信标！它一直在暗中收集数据，现在正在尝试向外部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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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猛地站起：“切断它的连接！封锁所有外部通讯！”
“正在尝试……但它使用了观察者系统的核心协议，权限等级高于我的常规指令！”艾文的影像剧烈闪烁，“需要领航员权限覆盖！”
苏琳立刻回到座位，双手按在控制台上。银光大盛，她的意识与方舟核心深度连接，开始与那个入侵数据流对抗。
三秒。
五秒。
十秒。
“入侵终止。”苏琳喘息着说，额头上全是冷汗，“数据流被拦截，但……它已经发送了一小部分信息出去。内容是关于我们航线的确认，以及……赵大力体内记忆种子的激活状态。”
赵大力脸色一变：“它们在确认我的存在。”
“目的地在哪？”林默问。
艾文调出追踪数据：“信号的目的地……三角座星系，33星云深处，坐标与我们之前锁定的探索号位置……完全重叠。”
舱内陷入死寂。
那个金属信标，那个可能来自观察者副脑的东西，一直在监视他们，而现在，它向三角座星系发送了关于他们的情报。
就像是……在向某人报告：“猎物正在按计划进入陷阱”。
林默看着舷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那些偶尔闪过的“眼睛”似乎更加频繁了。
他缓缓坐回主控椅。
“继续航行。”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无论前面是什么，我们都要去。但如果那是陷阱……”
他的手按在了武器系统的总控开关上。
“……我们就把它和设陷阱的人，一起炸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