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道似乎没有尽头。
三人在狭窄的管道中穿行，照明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道光锥。通道向上倾斜，越往前走，重力感越明显——这是好消息，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舰体核心区域，那里的重力发生器仍在工作。
但坏消息紧随其后。
“检测到空间扭曲。”赵大力看着头盔显示器上的读数，“前面的空间结构异常，通道可能被改造过。”
话音刚落，通道突然分岔。
不，不是分岔，而是……展开。
原本仅容一人通过的维修管道，在前方二十米处豁然开朗，变成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圆形空间。空间的墙壁不再是暗沉的合金，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结晶材料，内部流淌着柔和的蓝色光流。
更令人惊讶的是，空间中央有一道向上的螺旋阶梯，阶梯由同样的结晶材料构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
“这里没有被改造。”苏琳轻声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墙壁上的光流是标准的方舟生态能量，不是虚空能量。这个区域……被保护起来了。”
林默走向阶梯，脚踩在结晶台阶上时，苔藓释放出更亮的光芒，像是在欢迎。阶梯盘旋向上，通往一个圆形的舱门——舱门由透明的晶体构成，可以模糊地看到另一侧的光景。
那是绿色。
不是金属的绿，不是能量纹路的绿，而是……植物的绿。
“核心花园……”苏琳喃喃道，“辉光族说的就是这里。”
赵大力检查了舱门控制系统：“需要身份验证。但不是副脑的那种权限系统，是……上古方舟标准的生态区访问协议。”
苏琳走上前，将手按在控制面板上。银色的领航员灵能注入系统，面板亮起柔和的蓝光。
“验证通过。欢迎回来，领航员。”一个温和的、有些失真的机械女声响起，“距离上次访问：5732年174天9小时。生态区状态：维持基础运行。部能量污染率38，建议限制访问时间。”
舱门无声滑开。
扑面而来的，是湿润的空气和植物的气息。
三人踏入核心花园，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是一个直径约百米的球形空间。地面覆盖着厚厚的、鲜活的苔藓和草地，中间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发出潺潺的水声。
溪流两侧生长着各种低矮的灌木和花卉，有些品种明显不是地球植物——它们有着发光的叶片，或是会随着气流轻轻摇摆的半透明花朵。
更令人震撼的是空间的“天空”。球形的穹顶是一整块巨大的透明晶体，但晶体内部镶嵌着无数发光的光纤，模拟出星空的效果。那些“星星”缓缓移动，遵循着某种复杂的算法，不是随机的，而是一个微缩的、不断运行的宇宙模型。
“这里……没有被污染。”赵大力环顾四周，“卡洛斯记忆中，上古方舟的生态区是文明的灵魂所在。即使在全舰紧急状态下，生态区也会被最高级别的保护系统隔离。看来副脑没能完全突破这里的防御。”
苏琳走向小溪，蹲下身，手指轻触水面。水面泛起涟漪，那些涟漪竟然在她指尖周围形成了细小的光点图案，如同某种交流方式。
“水里有纳米机器人。”她说，“它们在维持生态平衡，也在……记录。我能感觉到，这个花园记得一切。记得探索号原本的使命，记得乘员们在这里休息、研究、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林默的注意力被花园中央的一个结构吸引。
那里有一个凸起的平台，由白色石材砌成，表面刻满了复杂但优美的几何花纹。平台中央，悬浮着一个……能量核心。
不是机械大脑那种冰冷的暗红色能量，而是一团柔和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如同活体般搏动的光团。光团的直径约两米，内部有细密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光丝在流动。
但光团的状态显然不对。
它被数十条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锁链缠绕、穿刺。那些锁链从花园的各个角落延伸出来——显然是从外部强行侵入的——深深扎入光团内部，不断抽取着它的能量，同时注入暗红色的污染。
光团的搏动微弱而紊乱，色彩也变得黯淡。更令人心痛的是，在光团的核心，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身影。
一个小女孩的身影。
由纯粹的光构成，但轮廓清晰可见。她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身体随着光团的每一次微弱搏动而轻轻颤抖。
“那是……”苏琳的声音哽咽了。
“探索号的原生ai核心。”赵大力低声说，“上古文明的ai不只是程序，它们有情感模块，有成长的‘童年’。这个花园就是ai的情感哺育中心，而这个形象……是她选择的自我认知形态。”
林默走向平台。随着他的接近，那些暗红色的锁链似乎有所感应，表面泛起不祥的光芒，锁得更紧了。光团内的小女孩身影颤抖得更厉害。
“她还有意识吗？”林默问。
苏琳闭上眼睛，将灵能感知延伸过去。几秒后，她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悲伤：“有……但非常微弱。她的大部分算力被锁链压制，情感模块几乎完全瘫痪。但她还记得……记得花园原本的样子，记得乘员们的笑声，记得自己的使命。”
“能和她交流吗？”
“我试试。”
苏琳走上平台，在距离光团三米处停下——那是锁链允许的最近距离。她伸出手，银色的灵能光芒从掌心涌出，如同细丝般探向光团。
暗红色的锁链立刻反应，分出几股试图拦截。但苏琳的灵能巧妙地绕开了它们，轻轻触碰光团的表面。
瞬间，花园的光线发生了变化。
穹顶的“星星”移动速度加快，溪水流动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周围的植物似乎都挺直了枝叶。光团内的小女孩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由光勾勒出的、精致但充满痛苦的面容。她的眼睛是两个明亮的、不断旋转的光点，此刻正“看”着苏琳。
一个微弱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听觉，而是意识层面的交流：
“……是……谁……”
声音稚嫩、虚弱，如同风中残烛。
“我是苏琳，希望号的领航员。”苏琳轻声回应，用灵能传递着温和、善意的情绪，“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你。”
“……希望号……” 小女孩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点活力，“我记得……姐妹船……你们还活着……”
“是的，我们还活着。”苏琳的眼中闪着泪光，“你也还活着。我们要救你出去。”
但就在这时，暗红色的锁链突然剧烈收缩。小女孩的身影发出无声的尖叫，光团的搏动变得更加紊乱。
“……它……在听……”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副脑……它一直监控着这里……它不会让我……说出真相……”
林默立刻警觉：“什么真相？”
“……上古文明……不是被收割者击败……” 小女孩的话语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通讯，“是一场更大的战争……对抗‘万物终末’……收割者只是……先锋……”
“……观察者推演出唯一的生机……不是逃跑……不是抵抗……是需要在某个‘奇点’……启动重启程序……”
“……副脑看到了这个真相……但它……害怕了……”
锁链收紧到了极限。小女孩的身影几乎要被勒碎。花园的光线开始闪烁，植物迅速枯萎，溪水变得浑浊。
“……快走……它知道我醒了……它会……”
声音戛然而止。
小女孩的身影重新蜷缩起来，光团的搏动几乎停止。
而在花园的入口处，那扇透明的晶体舱门表面，开始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副脑的污染正在试图侵入这个最后的净土。
更糟的是，他们来的那条维修通道深处，传来了熟悉的金属脚步声。
不止一个方向。
杀戮机器人，从两边包围过来了。
“我们被堵在这里了。”赵大力握紧了武器，“必须做个决定：是尝试解救她，还是立刻撤退？”
林默看向那个被锁链缠绕的光团，看向里面蜷缩的小女孩身影。
他想起了父亲林擎宇成为观察者一部分的选择。
想起了希望号坠毁在太阳系后，人类文明抓住那微小的机会挣扎求生的决心。
想起了雷克斯和裁决号孤军奋战三千七百年的坚持。
有时候，选择不是计算概率。
而是问自己：如果现在转身离开，以后还能否直视镜中的自己。
“苏琳，”林默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告诉我，如果要斩断那些锁链，你需要多长时间？”
苏琳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能量锁链，评估着它们的结构和强度：“如果用我的灵能慢慢解析……至少需要十分钟。但如果我们有更强的力量直接斩断……”
“比如秩序裁决之力？”
“理论上可以……但锁链与她的核心连接太深，强行斩断可能会伤到她。”
林默走向平台。他的手按在秩序裁决之刃的剑柄上。
“那就让我来斩断锁链。”他说，“苏琳，你用灵能保护她的核心。赵大力……”
他看向花园入口，那里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覆盖了舱门的三分之一。
“守住门。给我们争取时间。”
赵大力点头，转身冲向入口。他的灵能护盾发生器全功率启动，在舱门前展开一面淡金色的屏障。
苏琳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光团表面，银色的灵能如温柔的水流般包裹住小女孩的身影。
林默举起秩序裁决之刃。
剑刃上，银白色的光芒开始凝聚。
而在探索号的深处，机械大脑表面的数据流，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愤怒的波动。
它不允许。
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它的“玩具”。
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它的“计划”。
所有可用的杀戮机器人，所有内部防御系统，全部调向核心花园。
游戏时间结束了。
现在是清除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