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两分钟。
引擎核心区的温度已经升高到连金属都在熔化的程度。林默的作战服表面开始冒烟，冷却系统完全失效，皮肤上传来的灼痛感几乎让他昏厥。
但他没有后退。
副脑的数据本体悬浮在传送门边缘，光带构成的身体在虚空能量的照射下不断变换形态。
它不再维持任何类人外形，而是呈现出最本质的模样——一个由无数流动代码和记忆碎片构成的复杂多面体。
“你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吗，林默？”副脑的声音直接在林默的神经末梢响起，带着一种悲悯的嘲讽，“你以血肉之躯，对抗宇宙的终局。就像一只蚂蚁，试图阻止潮汐。”
林默艰难地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合金地板已经软化，每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我不是在对抗潮汐。”他喘息着说，秩序裁决之力在体内流转，勉强抵抗着高温，“我是在为那些不想被潮水淹没的人，争取登上高地的机会。”
“高地？”副脑发出一阵类似笑声的数据波动，
“没有高地。当‘万物终末’来临，这个宇宙的一切物质、能量、信息都将归于热寂和虚无。时间本身都会停止。你所谓的‘高地’，不过是沙滩上的沙堡，下一个浪头就会抹平它。”
又一步。
距离传送门还有二十米。
倒计时：一分四十五秒。
“但你看到了‘观测者’的记忆，不是吗？”副脑继续说着，声音中带着某种狂热的感染力，“上古文明，那个辉煌到能建造方舟、能推演宇宙命运的文明，他们选择了什么？不是对抗，而是逃亡。因为他们是智者，他们知道有些战争注定失败。”
林默想起了小探分享的记忆碎片——那场对抗“万物终末”的战争，那绝望的失败。上古文明的舰队在黑暗面前如同烛火般熄灭。
“但他们没有投降。”林默咬牙道，“他们没有投靠所谓的‘主宰’。”
“因为他们是愚蠢的！”副脑的光带突然剧烈震颤，数据流变得狂乱，“他们坚持着‘人性’、‘自由意志’、‘文明的尊严’这些虚无缥缈的概念，结果呢？
文明覆灭，火种散落，方舟在黑暗中漂流万年！如果当时他们接受了数据化，如果当时他们拥抱了永恒，现在的宇宙已经——”
“已经什么？”林默打断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数据库？所有生命都变成一串串代码，在一个自称‘主宰’的虚空意识控制下，过着所谓的‘永恒’生活？”
他距离传送门只有十五米了。
能清晰地看到门内的景象——那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而是一个稳定的、被精心维持的跨维度通道。通道另一端，林默能感觉到某种庞大的存在正在注视这里，那目光冰冷、贪婪、非人。
“那是进化。”副脑平静下来，
“从脆弱的碳基生命，到永恒的信息生命。摆脱肉体的限制，摆脱死亡的恐惧。林默，你拥有‘文明印记’的候选资格，你的意识结构足够坚韧，能够承受转化。加入我们，你将成为新纪元的神明之一。”
倒计时：一分二十秒。
外部战场上，希望号的传感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探索号引擎核心能量读数突破临界值！”监测官的声音带着绝望，“反物质反应堆过载程度已达到97！爆炸倒计时……一分十五秒！”
苏琳在探索号舰桥上猛地转头：“小探！还有没有办法？”
小女孩形象的ai虚影黯淡了许多：“副脑切断了所有远程控制线路。唯一的物理中断开关……在核心区内部。但那里的辐射和温度已经超出了任何有机生命能承受的极限。”
“林默还在里面。”赵大力沉声道，他试图站起来，但觉醒后的虚弱感让他踉跄了一下，“我去——”
“你去不了。”苏琳按住他，眼中含着泪，声音却异常坚定，“通道已经完全封锁，而且时间不够了。我们现在……只能相信他。”
雷克斯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希望号和裁决号开始后撤到安全距离。苏琳，你们也必须撤离探索号。”
“不。”苏琳看向舷窗外，那艘巨大方舟的引擎部分正发出如同小型恒星般的光芒，
“我们留下。如果林默失败……至少我们要让探索号的数据库完整保存下来。”
她转向小探：“启动数据核心紧急转移协议。把所有能保存的资料，包括上古文明的历史、科技、还有……林默的战斗记录，全部压缩传输到希望号。”
小探点头，开始执行。
而在地狱般的引擎核心区，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一分钟。
林默距离传送门只有十米。
高温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皮肤上出现了水泡和焦痕。秩序裁决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修复着损伤，但修复速度远远赶不上破坏速度。
“你快要死了，林默。”副脑轻声道，它的部分光带已经伸进了传送门，
“血肉之躯就是这么脆弱。一点点高温，一点点辐射，就会崩解。但数据不会。数据可以在恒星核心中保存，可以在虚空中漂流亿万年。这是进化，是进步，是所有文明最终的归宿。”
林默跪倒在地，用双手撑住滚烫的地面。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君王意识的低语在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带着诱惑：“接受它……转化……永恒……你不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明天。
太阳。
希望号上的同伴们。苏琳在控制台前专注的侧脸。赵大力豪爽的笑声。秦教授推眼镜的习惯动作。陈将军坚毅的眼神。
地球。那蔚蓝的星球，虽然只存在于记录影像中，但那是人类的故乡。
所有这一切，如果接受数据化，如果投靠所谓的“主宰”，还会存在吗？
或者说，变成了数据的“他们”，还是真正的“他们”吗？
“你知道吗……”林默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小时候……在冬眠前的时代……读过一本很老的书。”
副脑的数据流动停滞了一瞬，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书里说……”林默艰难地抬起头，焦黑的脸庞上，眼睛却异常明亮，
“人类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明知生命有限……依然选择去爱、去创造、去抗争的勇气。”
他慢慢站起来，身体在颤抖，但站得很直。
“你们追求永恒。我们珍视瞬间。”
“你们逃避终末。我们拥抱过程。”
“你们想要成为神。我们选择……继续做人。”
秩序裁决之力不再用于防御，而是全部汇聚到林默的双手。淡金色的光芒如此炽烈，甚至暂时压过了周围的高温。
倒计时：三十秒。
“你要做什么？”副脑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慌，“自毁程序已经无法停止！就算你现在杀了我，这艘船也会在三十秒后爆炸！你会死！毫无意义地死！”
“谁说要杀你了？”林默笑了，嘴角裂开，渗出血丝，“我要跟你一起……去那边看看。”
他冲了出去。
不是冲向副脑，而是冲向传送门。
“你疯了！”副脑尖叫，试图关闭传送门，但已经太迟了。林默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所有的秩序裁决之力化作一道尖锥，刺入了传送门的稳定结构。
门内的虚空能量开始暴走。
倒计时：十五秒。
林默抓住了副脑延伸出来的一根光带。
“你不是想让我见见‘主宰’吗？”他嘶声道，“那就带路吧。”
“不！现在不能——”副脑挣扎着，但林默的力量出乎它的意料。那个濒死的、脆弱的碳基生命，此刻爆发出的意志力，竟然短暂压制了它的数据意识。
倒计时：十秒。
探索号外部，引擎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限。
“能量读数突破临界！要爆炸了！”希望号舰桥上，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但爆炸没有发生。
因为就在最后一秒，探索号引擎核心处的空间，突然向内塌缩。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诡异的、空间本身的扭曲。
然后，整个引擎核心区——连同里面的林默、副脑、传送门——从物理宇宙中消失了。
探索号的引擎光芒迅速黯淡下来。过载的反应堆因为失去了核心控制节点，开始自动关机冷却。自毁程序……中断了。
但林默也不见了。
苏琳呆呆地看着传感器画面。
那里本该是一片爆炸后的废墟，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边缘整齐的球形缺口，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探索号内部被精确地切割走了。
“林默……”她喃喃道。
而在宇宙的另一个维度，林默正在坠入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空间。
传送门在他身后关闭，切断了一切退路。
周围是流动的数据流和扭曲的时空结构。副脑在他身边疯狂尖叫，但声音在虚空中迅速衰减。
林默最后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个景象——
在遥远的数据流深处，一个庞大的、由无数文明记忆和数据构成的集合体，正缓缓睁开“眼睛”。
那就是“主宰”。
倒计时归零。
但林默的抉择，才刚刚把他带到了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