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后，全联盟紧急会议通过跨空间通讯网络同步召开。看书屋晓税网 冕废跃渎
这不是一次常规会议。
希望号的主会议厅、探索号的中央指挥室、裁决号的旗舰舰桥、地球各主要定居点的集会大厅、甚至还在宇宙坟场外围的先驱者号——所有屏幕都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跨越数亿公里的虚拟会议空间。
超过三万名代表接入。
人类、巨人族、辉光族遗民、以及其他方舟上的少数种族后裔。
这是三舟汇合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体会议，却可能也是决定文明命运的会议。
林默站在希望号会议厅的主讲台上。
他的面前没有讲稿，只有观测者传来的数据包解码后的可视化影像，在他身后的巨型屏幕上无声播放：
那片正在褪色的宇宙边缘，那脉冲式推进的终末潮汐，那精确到秒的倒计时。
“以上，就是我们面临的现实。”林默的声音通过翻译系统传达到每一个接入点，
“观测者主脑的强制指令，基于火种守护最终条款。
我们有法律义务服从，但这不仅仅是法律问题。”
他停顿，目光仿佛穿透屏幕，看向每一个参会者。
“这是生存问题。留下，在太阳系等待潮汐到来，我们最多还有一年时间。
离开，前往宇宙坟场核心区，进行最终试炼——成功，文明延续；失败，文明终结。”
“而我们必须立即做出决定。因为在倒计时归零前，我们必须完成试炼。”
沉默持续了五秒钟。
然后，风暴爆发了。
首先是地球方面的代表。北美大陆复兴委员会主席，一个名叫哈里森的中年人，他的影像激动地站起来：
“这简直荒谬！我们刚刚苏醒，刚刚开始重建家园！你说要我们放弃这一切，去一个听名字就知道是死地的地方？
凭什么要相信那个什么‘观测者’？上古文明已经灭亡了！他们的ai凭什么对我们发号施令？”
“因为观测者推演了终末，设计了方舟，保存了火种。”秦教授的声音插入，
“它的权威性在数据库中有明确记载。数据不会说谎。终末潮汐正在加速，这是客观事实。”
“数据可以伪造！”南美生态圈代表反驳，
“副脑也给我们看过数据，说数据化是唯一出路！结果呢？林默指挥官自己也差点被它害死！这个观测者，说不定是另一个陷阱！”
这句话引起了广泛的共鸣。屏幕上，许多代表开始点头、窃窃私语。恐惧和不信任的情绪在蔓延。
探索号方面，一位辉光族长老用温和但坚定的精神波动发言：
“我们理解人类的恐惧。但作为上古文明的直系后裔，我们可以证明观测者的历史地位。
它是文明最高智慧的结晶，它的判断超越个体，超越种族，甚至超越时代。”
“那为什么它现在才出现？”一位希望号的工程师代表质问道，
“为什么不在副脑叛乱时干预？为什么不在我们漂流万年时指引？偏偏在我们刚刚找到家园的时候，突然跳出来说要我们放弃一切？”
这个问题尖锐而致命。
连支持林默的人都陷入了沉默。确实，观测者的时机太巧了，巧得令人不安。
赵大力的投影从先驱者号传来——由于距离太远，信号延迟严重，他的影像有些模糊：
“我不知道什么时机不时机的。我只知道，副脑崩溃前塞给林默的坐标，和观测者说的位置是一致的。
而且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传输了一段先驱者号拍摄的画面。
那是宇宙坟场外围的景象：破碎的星辰残骸像墓碑般漂浮在虚空中；
时空裂缝如蛛网般密布，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而在更深处，隐约能看到某种巨大的、阴影般的结构在缓缓移动。
“我们已经靠近坟场引力边界。”赵大力的声音带着凝重，
“传感器显示，这片区域的物理法则极其不稳定。常规航行根本不可能深入。
但观测者给的路径图它标记了一条扭曲的、穿过所有异常区的路线。
那路线，不是随机画出来的。它精确计算了时空波动的每一个节点。
他顿了顿：“我相信这条路线是真的。因为只有上古文明那种级别的科技，才可能推演出这样的路径。
但我们一旦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所以选择权在你们。”
选择。
这个词在会议中回荡。
雷克斯代表裁决号舰队表态：“巨人族选择信任林默指挥官，信任观测者提供的证据。但我们尊重每一位成员的选择。
愿意离开的，我们并肩作战。
愿意留下的，我们提供所有必要的技术支持，帮助你们在有限时间内尽可能活得好一些。”
“尽可能活得好一些？”哈里森苦涩地笑了，“一年时间？重建文明？享受生活？不，那只是等死。但是离开离开就能活吗？”
“至少有机会。”苏琳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留下，机会是零。
离开，机会可能很小，但不是零。在数学上，这已经足够做出选择了。”
“那是你们的数学！”亚洲定居点的代表，一位年迈的冬眠者科学家站起来，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你们年轻人，没有经历过文明崩溃的绝望！没有见过地球变成废土的那一天！
我们等了万年，终于回家了！现在你们又要我们离开？去另一个可能更绝望的地方？”
他的眼中含泪：“我宁愿死在地球上，死在家乡，也不愿意在太空中变成一具漂流的尸体！”
这句话击中了太多人的心。屏幕上，许多冬眠者代表开始哭泣、点头、表示支持。对这些人来说，离开地球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选择。
分歧开始具象化。
支持离开的阵营：主要是希望号、探索号、裁决号的核心成员，以及部分年轻冬眠者。他们认为生存高于一切，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抓住。
支持留下的阵营：主要是地球各定居点的代表，以及部分年纪较大的冬眠者。
他们认为家园不可抛弃，质疑观测者的动机，宁愿有尊严地等待终结。
还有第三阵营：犹豫不决者。他们被恐惧撕裂，无法做出选择。
会议进行到第四个小时时，林默看着屏幕上激烈的争吵、相互的指责、甚至开始出现的人身攻击，意识到联盟正在迅速分裂。
统一的意志正在瓦解。
而时间正在流逝。
“投票吧。”秦教授最终提议，“既然无法达成共识，那就民主决定。每位代表一票，选择离开或留下。多数决定。”
“但这不是多数人能决定的事！”陈将军反对，“这关系到文明存亡！如果多数人选择留下等死，难道我们就真的留下等死吗？”
“那难道要强迫所有人离开吗？”哈里森反问，“强制征召？那和副脑的数据化计划有什么区别？”
争吵再次升级。
林默闭上眼。他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片黑暗的景象正在波动，仿佛在回应这场分裂。终末喜欢恐惧，喜欢绝望，喜欢智慧生命在末日前的内斗和自我毁灭。
这也许，本身就是试炼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
紧急通讯强行切入会议频道。
不是来自观测者，而是来自地球地面安防中心。画面中，陈国栋——那位一直负责地球安全事务的老将军——脸色铁青。
“抱歉打断会议。”他的声音急促，
“但我们有紧急情况。全球七个主要定居点同时爆发骚乱。
人群像是被某种集体癔症影响，开始攻击基础设施，焚烧重建物资，甚至攻击维持秩序的部队。”
画面切换到实时监控。
北美东岸基地，数百人像失去理智般涌向能源中心，高喊着“不要离开”、“家园至上”。
亚洲生态穹顶，一群人正在砸毁刚刚安装的生命维持设备。
欧洲旧址，抗议者与守卫部队发生冲突，已经有人员伤亡。
“最麻烦的是这个。”陈国栋调出一段网络通讯截屏。
那是某个刚刚兴起的地下论坛，标题触目惊心：《林默是带来毁灭的灾星》。
文章内容煽动而恶毒：指控林默从一开始就带来了灾难——唤醒君王意识、引来收割者、导致探索号危机、现在又用虚假的终末预言逼迫人类放弃家园。
文章宣称，只要“除掉灾星”，地球就能获得安宁，终末预言就会消失。
文章下方，已经有数千条响应，其中一些言论极端到令人胆寒。
“这不是普通骚乱。”陈国栋沉声道，“组织性太强，爆发得太同步，
而且参与者中有许多人之前完全没有表现出激进倾向。像是被操控了。”
会议陷入新的震惊。
林默看着屏幕上那些暴乱的画面，看着那些称他为“灾星”的言论，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这不是巧合。
在他最需要团结的时候，联盟开始分裂。在他最需要信任的时候，民众开始怀疑。
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推动这一切。
他抬起头，看向虚拟会议空间中那些还在争吵的代表，那些被恐惧和愤怒冲昏头脑的面孔。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会议暂停。”林默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噪音，“二十四小时后重新召开。在此期间，所有人，冷静思考，查阅数据库，验证数据。二十四小时后，我会听取最终的意见。”
“但是骚乱——”哈里森想说什么。
“骚乱由地面安防部队处理。”林默打断他，“而我现在需要知道的是是谁，或者是什么，在操控这些骚乱。”
他关闭了主屏幕，切断了会议链接。
希望号会议厅里，只剩下核心团队的成员。
苏琳、秦教授、陈将军、雷克斯的投影、赵大力的延迟影像、还有小探的虚影。
“这不是自发的。”林默缓缓道，“时机太巧了。观测者刚发出指令，联盟刚出现分歧，骚乱就爆发了。而且针对我个人的攻击太精准了。”
“君王？”苏琳猜测。
“或者是‘主宰’。”林默想起信息海中那个庞大的意识，“又或者是其他我们已经遗忘的敌人。”
他看向舷窗外，地球在黑暗中悬浮，美丽而脆弱。
“试炼已经开始了。”他低声说，“而第一关，就是让我们在内外夹击中，依然保持团结，依然相信希望。”
倒计时在主屏幕上跳动：
315日12小时07分
而在那些骚乱的人群中，有少数人的眼睛深处，闪过了一丝不自然的、暗紫色的光芒。
像是一种标记。
像是一种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