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者主脑的声音消散后，希望号舰桥陷入了长达三十秒的绝对寂静。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呼吸。每个人都在消化那个声音传达的信息：最终试炼、强制指令、三百到五百天的倒计时、还有最后那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警告——“比终末更残酷的真相”。
然后，混乱爆发了。
“这不可能！”秦教授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终末潮汐的加速这违背所有物理模型！而且‘观测者’主脑怎么会还在运行？上古文明已经覆灭一万年了！”
“但它确实联系了我们。”陈将军面色铁青地调出通讯记录，“信号源确认来自宇宙坟场方向，加密格式与探索号数据库中的上古最高权限协议完全匹配。这不是伪造的。”
雷克斯的投影在通讯屏幕上握紧了拳头：“三百多天巨人族的平均寿命是三百年，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终末真的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到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指挥官。”苏琳转向林默，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
“观测者的指令是强制性的。根据小探调出的上古文明条约，火种守护最终条款确实授予了观测者在极端情况下单方面下达命令的权力。从法律角度我们必须服从。”
“法律？”赵大力的声音从另一块屏幕传来，他在地面基地通过远程连接参加会议，
“现在不是讲法律的时候！那个什么主脑一句话就要我们放弃刚刚找到的家园，去什么坟场核心送死？这他妈的凭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不去，四百多天后整个太阳系都会变成坟场的一部分。”林默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主屏幕前，看着那个还在跳动的倒计时：“观测者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建议。
它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最终试炼失败，文明终结。如果不去尝试，文明同样终结。”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上的每一张脸：“区别只在于，一个是坐以待毙，一个是拼死一搏。”
“但我们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一位年轻的通讯官忍不住问道
，“副脑曾经也说得冠冕堂皇，结果是要把我们全部数据化献给什么‘主宰’！这个观测者主脑，万一也——”
警报声再次响起。
不是外部威胁警报，而是内部通讯系统的特殊提示音。
主屏幕上自动弹出一个窗口，显示着一条来源不明的定向通讯请求——接收端只标注了一个词：“林默”。
“是观测者。”小探的声音带着某种敬畏，
“它绕过了所有常规通讯协议，直接建立与您的单线量子纠缠链接。这种技术即使是上古文明鼎盛时期，也需要耗费恒星级的能量才能维持几分钟。”
“接进来。”林默说。
窗口展开。还是那个纯白色空间，还是那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形象。
但这次，画面只有林默的个人终端能够完整接收，舰桥其他人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不断跳动的噪点。
“林默。”观测者的声音直接在林默脑海中响起，没有通过任何外部扬声器，“我感知到了质疑和动摇。这在意料之中。”
“你想说什么？”林默在心中回应——他发现自己的思维可以直接被对方读取。
“提供证据。”
一段数据流瞬间涌入林默的意识。那不是语言或图像，而是某种更原始的、直接作用于感知的信息包。林默“看到”了：
一片正在沸腾的宇宙边缘。那里的星空不是黑色，而是一种病态的、正在褪色的灰白。
灰白区域边缘，空间本身像腐烂的皮肤般剥落，露出下方虚无的本质。
在那虚无中，有某种庞大的、无法形容的存在正在缓慢蠕动。
灰白区域正在扩张。不是匀速，而是脉冲式的——静止、然后突然向前推进数光年、再静止、再推进。每次推进，都伴随着大量星系的无声湮灭。
数据包中标注了时间戳和扩张速度的数学模型。
根据推演，下一个推进脉冲将在87到147个标准日内抵达太阳系所在星域的边缘观测站，并在那之后的230到370日内淹没整个太阳系。
“这是‘终末潮汐’的实时监测数据。”观测者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
“由分布在宇宙各处的七十二个隐秘观测站传回。其中三十一个已经失联——它们被潮汐吞没了。”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这景象的恐怖，而是因为数据本身的精确性和无可辩驳性。这不是预言或猜测，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你们剩余的时间，不足三个月。”观测者继续说道，
“三个月内，你们必须抵达宇宙坟场外围。
再两个月内，突破封锁，抵达核心区。在潮汐脉冲抵达前，完成试炼。这是唯一的窗口。”
！“如果我们失败了？”林默在心中问。
“本宇宙所有智慧文明的记录将被抹除。就像从未存在过。”
“如果我们成功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观测者说：“你会知道。当坐在‘抉择之座’上时，你会知道一切。”
链接开始不稳定。
“通讯即将中断。能量有限，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直接交流。”观测者的身影开始闪烁，
“数据包已同步至你的个人终端，你可以选择向其他人展示，也可以选择隐瞒。这是你的抉择，候选者。”
“等等！”林默急忙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试炼到底是什么？我需要做什么？”
“激活文明印记。证明文明值得延续。”观测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小心，林默。小心那些已经投降的小心那些认为终结即是解脱的小心”
链接彻底中断。
林默踉跄了一步，扶住控制台才站稳。大量的信息在他脑海中翻腾，那种直接接收数据包的冲击感还在神经末梢回荡。
“指挥官？”苏琳扶住他，“你看到什么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看向舰桥上的众人。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期待、恐惧、怀疑、希望。
他做出了选择。
“小探，把我的个人终端数据解密投影到主屏幕。所有人，看清楚了。”
数据包被解析成可视化图像和数学模型，展现在所有人面前。那片正在褪色的宇宙边缘，那脉冲式推进的潮汐，那精确到令人绝望的时间表。
舰桥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是理解后的、沉重的寂静。
“三个月”秦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睛，仿佛想揉掉看到的景象，
“从太阳系到宇宙坟场边缘的常规航程就需要四个月。即使使用探索号最先进的技术，全速航行也至少需要两个月。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没有时间准备了。”林默接过话，
“意味着舰队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所有补给和检修，然后立即出发。意味着地球上刚刚启动的重建计划必须全部暂停。
意味着我们可能要放弃太阳系，放弃家园，去一个更危险的地方寻找一线生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
“而现在，我需要知道的是：谁愿意跟我一起去？”
没有人立即回答。
这不再是简单的服从命令或履行职责。这是在明知可能一去不回的情况下，放弃刚刚找回的家园，奔向几乎必死的命运。
赵大力的投影第一个打破沉默：“老林，你知道的。你去哪，我去哪。地心我都陪你钻过了，还怕什么宇宙坟场？”
苏琳的手轻轻按在林默的肩膀上：“领航员的职责，就是引领航向。无论那航向通向哪里。”
雷克斯的影像庄严地行礼：“巨人族誓言，与盟友同生共死。裁决号舰队，随时可以出发。”
陈将军缓缓站直身体：“军人的天职是守护。如果守护家园的方式是深入敌境，那便深入敌境。”
一个接一个，舰桥上的工作人员开始表态。有人声音颤抖但坚定，有人红着眼眶但点头，有人紧紧握着同伴的手。
但林默知道，这远远不够。
这只是舰桥，只是高层。
三艘方舟上还有数万船员、战士、科学家、平民。地球轨道上还有刚刚从冬眠中复苏的数十万人类。
他们中，有多少人愿意接受这个选择？
“召集所有舰长、所有部门主管、所有定居点代表。”林默下达命令，“三小时后，召开全联盟紧急会议。我们要把真相告诉每一个人，然后让每一个人自己选择。”
他看向舷窗外，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正在缓缓旋转，如此美丽，如此脆弱。
“无论如何选择，我都尊重。但选择留下的人要知道——他们可能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来与自己、与家人、与这个世界告别。”
“而选择离开的人要知道——”
林默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我们可能再也看不到地球的日出了。”
倒计时在主屏幕上无情跳动：
315日23小时48分
而在宇宙坟场方向的深空中，那片黑暗的蠕动，似乎加快了一点点。
像是在期待。
又像是在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