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蔓的问题像一道无形的裂痕,在刚刚达成脆弱的共识后,悄然蔓延。
会议虽然结束了,但那个关于“牺牲”的疑问,却留在了每一个选择离开的人心里。
希望号的走廊上,工作人员彼此间的交谈声低了许多,眼神交换时多了一份沉重。
人们依旧在执行启程前的准备工作,但气氛中掺杂了一种悲壮的压抑。
林默没有试图解释或安抚。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代价必须被正视。
他把自己关在指挥室里,与秦教授、小探一起,逐帧分析观测者传来的数据包,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最终试炼”的线索。
但三个小时后,他的个人终端发出了最高优先级的震动。
不是观测者,不是内部通讯,而是来自地球安防中心的、经过三重量子加密的紧急联络请求。发信人:陈国栋。
林默立刻接通。
陈国栋的全息影像在指挥室中浮现,这位老将军的脸色比二十四小时前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骇。
“指挥官,地球情况急转直下。”他省略了所有礼节,声音嘶哑,
“半小时前,北美东岸7号定居点、亚洲3号生态穹顶、南美联合复兴区、欧洲旧址四个主要人口聚居区,同时爆发了大规模骚乱。
规模是昨天的十倍。”
画面传输过来。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骚乱。
7号定居点的街道上,成千上万的人如同潮水般涌向中央能源塔。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协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低语。
守卫部队试图建立防线,但人群无视警告,无视非致命武器的驱散,甚至无视同伴被电击倒地——
他们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向前推进,用身体撞击路障,用指甲抓挠装甲车的外壳。
亚洲3号穹顶内,情况更加诡异。
人们没有攻击基础设施,而是聚集在穹顶中心的广场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手拉着手,仰头望着穹顶模拟的天空,齐声重复着一句话。
音频被解析出来,是数十种不同语言混杂的、变调的同一句话:“留下留下留下”
南美和欧洲的画面同样令人不安。
人群表现出攻击性,但目标似乎是随机的——
有人攻击刚刚修复的净水系统,有人砸毁通讯天线,有人甚至开始攻击彼此,
但很快又停下来,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
“最可怕的是这个。”陈国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
画面切换到医疗团队的实时监测数据。
数十名被控制住的骚乱者被固定扫描,脑部影像显示,他们的前额叶、杏仁核、海马体等区域,正被一种暗紫色的能量纹路缓慢侵蚀。
那些纹路的结构
林默猛地站起来。
他太熟悉了。
那是“君王标记”的变体。
更精细,更隐蔽,更深地嵌入了神经结构,但核心的侵蚀模式和能量特征,与他意识深处那个不断低语的印记,同出一源。
“精神污染信号强度在指数级上升。”陈国栋继续报告,
“我们尝试追踪源头,信号似乎是从全球多个地壳薄弱点同时散发出来的。
但聚合分析显示,所有信号的最终指向是地核。”
他调出地球内部的剖面图,一个巨大的、缓慢脉动的暗紫色光晕,被标注在地核中央。
“检测到强烈的、与‘君王标记’同源的精神污染信号!”陈国栋几乎是在低吼,
“源头在地核深处!
我们怀疑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信号放大器,正在利用地球本身的地热和磁场,将污染扩散到整个星球!”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釜底抽薪。
在他刚刚决定带领文明火种离开,去宇宙深处寻找生机的时候,后方的大本营,人类刚刚回归的家园,被直接从内部腐蚀了。
这不是巧合。这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精心策划的攻击。趁他离开,趁联盟主力远航,直接摧毁他们的根。
“地面部队还能控制多久?”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多四十八小时。”陈国栋的声音充满无力感,
“被污染的人数每分每秒都在增加。而且污染似乎在进化。
最初的感染者只是情绪狂躁,现在他们开始表现出协同行动的能力,就像一个蜂巢意识下的工蜂。”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麻烦的是,污染似乎可以通过近距离接触传播。守卫部队中已经出现了被感染的案例。”
指挥室的门被推开,苏琳和秦教授匆匆走进来,显然也收到了紧急通报。
看到全息影像中的画面和数据,两人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君王”苏琳喃喃道,“它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不一定是君王本身。”秦教授盯着地核中的暗紫色光晕,
“可能是它留下的某种‘种子’,或者某个古老的、被它污染的装置。
地球存在了四十六亿年,上古文明可能在这里活动过,留下什么东西完全合理。”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观测者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内忧外患,亦是试炼的一部分。” 原来这不只是比喻。
外患是终末潮汐,是宇宙坟场的未知威胁。
内忧就是现在——家园从内部崩坏,文明尚未出发,根基先被腐蚀。
如果他现在选择无视地球的危机,按照原计划带领舰队离开,那么留下的人——
那些选择在地球度过最后时光的数十万同胞——
将变成被君王意识控制的傀儡,在疯狂中迎接终末。
而人类文明的历史,将以这样一种扭曲、黑暗的方式终结。
如果他留下处理地球危机,那么前往宇宙坟场的行程将被延误。
观测者给的窗口期极其有限,每浪费一天,成功完成试炼的可能性就降低一分。
最终可能导致所有人,包括离开的人,都难逃终末。
两难。
真正的两难。
就在这时,林默的个人终端再次震动。
又是一个加密通讯请求。但这个信号的编码格式是观测者。
林默接通。
没有全息影像,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内忧外患,亦是试炼的一部分。
若连巢穴都无法守护,何谈拯救文明?
文字停留了三秒,然后消散。
但紧接着,第二段信息传来。
这次是一个坐标,一个位于北美大陆东海岸、原冬眠基地遗址深处的精确位置。旁边附着一行简短的说明:
污染信号地面控制节点。摧毁可暂时抑制大规模扩散。深入根源,需抵地核。
观测者在指引他?
不,不是指引。是在设置考题。
林默抬起头,看向苏琳和秦教授,看向全息影像中焦急等待的陈国栋。
他做出了决定。
“陈将军,调集所有还能信任的部队,优先保护关键基础设施和未感染人群。坚守四十八小时。”
“苏琳,你立刻前往探索号,与小探一起,从上古文明数据库中查找所有关于地球地质异常、地心装置、以及君王可能留下的污染手段的记录。”
“秦教授,你负责协调希望号和裁决号,启动应急预案。舰队出发时间推迟。”
秦教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默的眼神,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要去地心?”苏琳立刻明白了。
“先去地面节点。”林默走向指挥室出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然后,如果必要,去地核。在我回来之前,舰队由你全权指挥。”
“林默!”苏琳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
“这太危险了!君王在地球经营了不知多久,那里是它的主场!”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林默轻轻拉开她的手,
“如果连家门口的敌人都解决不了,我们有什么资格去宇宙深处挑战终末?”
他看向舷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表面,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紫色阴影。
“而且,陆蔓问的那个问题也许答案就在这里。”
林默的眼神变得深邃。
“如果拯救需要牺牲,那么就从拯救眼前的人开始。”
他转身,大步走向机库,那里有一架经过特殊改装、能够穿透地壳的高速钻探舰正在待命。
赵大力的通讯请求在这时强行切入:“老林!我刚收到地球的消息!你他妈别一个人去!等我从坟场边缘撤回来——”
“来不及了,大力。”林默登上钻探舰的舷梯,
“而且,先驱者号必须留在那里。继续观测坟场动态,记录所有异常。那是我们的眼睛。”
他关闭了通讯,钻探舰的舱门缓缓合拢。
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震动希望号的船体。
苏琳站在观测窗前,看着那艘银灰色的舰船脱离希望号,如同利箭般射向地球大气层,在蔚蓝的背景上拖出一道灼热的轨迹。
秦教授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苏琳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融合了三方舟技术的护符雏形,“但他每次回来都离我们更远了。”在地球内部,地核深处那个暗紫色的光晕,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脉动的频率微微加快了一瞬。
像是期待。
又像是欢迎。
倒计时在主屏幕上,无情地继续跳动:
313日16小时42分
时间,从未如此奢侈,也从未如此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