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竣工后的第三天，地球同步轨道上举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仪式。
这不是庆祝，不是阅兵，而是一场庄重而悲壮的告别。
启明号巨大的舰体悬浮在近地轨道，下方是蔚蓝的地球，上方是永恒的星空。
在它周围，所有即将加入远征的舰船整齐列队——裁决号舰队的十二艘战舰如忠诚的卫兵，探索号的三艘科研舰如同智慧的学者，希望号的支援舰队如同坚实的后盾。
超过八万名远征者，通过舰船的外部通讯阵列，连接到了同一个频道。他们中有人类、有巨人族、有辉光族遗民、还有其他少数种族的代表。
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制服或礼服，站在各自舰船的观景窗前，面朝地球的方向。
林默站在启明号的主舰桥前方。
他穿着简洁的黑色指挥官制服，胸前佩戴着三方舟联盟的徽章。
苏琳站在他左侧，一身银白色的领航员礼服，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秦教授、陈将军、雷克斯、光语者长老等核心成员分列两侧。
而在他们面前的巨型屏幕上，显示着地球表面的景象——各个主要定居点的广场上，留守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仰望着天空。
他们中有年迈的冬眠者，有在地球出生的新生代，有各个领域的专家和技术人员，总数超过三十万。
哈里森代表所有留守人员发言。他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背后是北美东岸基地的纪念碑广场。
“远征的同胞们。”他的声音通过翻译系统，传达到每一艘舰船，
“我们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我们需要有人记住。记住地球最后的样子，记住人类文明的起点，记住你们出发时的决心。”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含着泪光。
“我们会建设，会生活，会记录，直到最后一刻。我们会将地球的故事刻在地下深处的存储器中，等待有一天……如果你们成功，如果文明延续，未来的子孙能够知道，他们的祖先来自这样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
“而你们——”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请带着我们的祝福，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希望，前往星空深处。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试炼有多艰难，请记住，你们身后有一个星球在凝望，有一个文明在等待。”
地球上，所有定居点同时响起了钟声。
那是用修复后的古老钟楼敲响的，浑厚的钟声穿透大气层，甚至被轨道上的传感器捕捉到微弱的震动。
钟声持续了三百六十五响，代表地球环绕太阳一周的时间。
代表一个完整的轮回。
代表告别，也代表……承诺会回来完成下一个轮回。
仪式结束后，林默有七十二小时处理最后的个人事务。
他首先前往希望号的医疗区。
赵大力躺在特制的医疗舱内，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依旧沉睡。
医疗团队诊断，他的昏迷不是因为物理损伤，而是因为“壁垒”序列的血脉觉醒过度消耗了精神能量，身体进入了深度修复状态。
“苏醒时间无法预测。”首席医疗官报告，“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几个月，甚至……可能永远。”
林默站在医疗舱前，看着赵大力平静的脸。
这位从冬眠时代就并肩作战的战友，曾经大大咧咧、冲动鲁莽，却在一次次危机中成长为可靠的支柱。而现在，在远征即将开始时，他却倒下了。
“大力。”林默轻声说，
“如果你能听见……我们就要出发了。去那个你曾经侦察过的坟场，去完成观测者说的试炼。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你醒着，你一定会说‘管他是什么，砸碎就完了’。”
他伸手，隔着医疗舱的透明罩子，按在对应赵大力肩膀的位置。
“所以……快点醒来。我们需要你的斧头，需要你的怒吼，需要你挡在我们面前说‘要动他们，先过我这关’。”
医疗舱的监控仪器上，赵大力的脑波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林默在那里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他还有更艰难的告别。
通过短距传送，林默抵达地球表面，来到位于亚洲山区的最后一个大型定居点——“归乡谷”。
这里居住着希望号最早苏醒的一批冬眠者，其中就包括……他的父母。
林默的母亲在冬眠前就患有慢性疾病，虽然现代医学能维持她的生命，但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太空旅行的压力。
父亲虽然身体尚可，但坚持要留下来陪伴母亲。
“爸，妈。”林默走进简朴的住宅，看到父母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人工培育的小花园。
母亲转过头，露出温柔的笑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依然明亮。“默默回来了。”
父亲站起身，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这个曾经严厉、沉默的男人，在经历了文明崩溃、万年冬眠、儿子成为文明领袖等一系列冲击后，变得温和了许多。
“都准备好了？”父亲问。
“嗯，后天出发。”林默在父母对面坐下。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模拟阳光透过玻璃，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你妹妹那边……联系上了吗？”母亲轻声问。
林默的妹妹林晓在另一艘方舟上，那艘方舟在灾难中失联，至今下落不明。
这是父母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林默不敢触碰的伤痕。
“还没有。但这次去宇宙坟场……如果其他六艘方舟真的在那里，也许……”林默没有说完，但父母都明白了。
母亲握住他的手。“去吧，孩子。去做你该做的事。不要担心我们，我们在这里很好。”
父亲也点头：“我们活了够久了，看到你成长成这样……我们很骄傲。现在，去为更年轻的人，争取一个未来。”
林默感到眼眶发热。他低下头，用力握紧父母的手。
“我会回来的。”他承诺，“无论试炼的结果如何，无论要花多久……我一定会回来告诉你们结局。”
“我们相信。”母亲微笑着说，“我们的小默默，从来不会食言。”
林默在父母身边待了两个小时，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陪他们吃饭，聊家常，听父亲讲冬眠前的趣事。
这是奢求的平静时光，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
离开时，母亲将一个手工编织的平安结塞进他手里。“带着它，就像我们陪在你身边。”
父亲则给了他一个老式的机械怀表，表盖内镶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年轻的父母，童年的林默和妹妹。
“时间不等人。”父亲说，“但人可以记住时间。”
林默将这两样东西紧紧攥在手心，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头，因为怕看到父母强忍泪水的样子，怕自己会动摇。
回到启明号，已经是出发前夜。
苏琳在舰桥上等他。她手中拿着那枚三色晶体护符，但此刻护符被装在一个精致的银色项链上。
“最终调整完成了。”她将项链递给林默，“除了三方舟的防护技术，我还加入了……一点别的东西。”
林默接过项链。
他能感觉到护符中流淌的温暖能量，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微妙、更个人的波动——那是苏琳的精神印记，是她将自己的部分意识、记忆、情感，熔铸进了护符的核心。
“苏琳，这太危险了——”林默想说，如果护符受损，她的意识也会受到伤害。
但她摇摇头，打断了他。“这次，我们一起面对。”
她的眼睛直视林默，清澈而坚定。
“无论是试炼，是终末，是牺牲还是胜利……这次，我们共同承担。护符会让我们保持连接，无论相隔多远，无论面对什么。”
林默看着手中的护符，看着苏琳眼中的决意，最终，他将项链戴在颈间。护符贴在胸口，传来温暖的脉动，仿佛第二颗心脏。
“谢谢你。”他轻声说。
苏琳微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们都会需要彼此的。”
出发的时刻到了。
启明号的引擎开始预热，三色能量纹路在舰体表面如血管般亮起。所有远征舰船进入编队，引擎的光芒在星空中连成一片。
地球留守人员的祝福和告别信号，如潮水般涌入通讯频道。
有孩子的歌声，有老人的祈祷，有朋友的鼓励，有爱人的承诺……八万远征者默默听着，许多人泪流满面，但没有人退缩。
林默站在启明号舰桥的指挥席上，面前是浩瀚的星空，身后是蓝色的家园。
“所有舰船，报告准备状态。”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裁决号舰队，准备就绪！”
“探索号科研编队，准备就绪！”
“希望号支援舰队，准备就绪！”
“启明号，全系统在线，准备就绪！”
林默深吸一口气。
“启动主引擎。设定航向：宇宙坟场。设定模式：全速远征。”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说出出发前的最后一句话：
“为了所有留下的，为了所有离开的，为了文明本身——”
“启程！”
启明号巨大的引擎喷射出炽白的光芒，撕裂了虚空。整支舰队如一支银色的箭，射向深空，射向那片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地。
在地球轨道上，留守的舰船和观测站全部打开信号灯，用光的语言拼出两个字：
“回家。”
而在地球的各个角落，人们仰望着星空，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光带，默默祈祷。
启明号的舰桥上，林默握紧胸前的护符，感受着其中流淌的温暖。
他知道，这条路可能通向终结。
但他也知道，有些人，有些承诺，值得用一切去守护。
舰队消失在超空间跳跃的涟漪中。
而在地球内部，那个曾经被深渊信标污染的、如今已经净化了的地核深处，某种沉睡的、古老的存在，因为远征舰队的启程，微微动了一下。
像被惊扰的梦。
又像……被唤醒的守望。
倒计时，在启明号的屏幕上，重新开始计算——
从现在开始，不再是地球的时间，而是远征的时间。
每一秒，都离未知更近一步。
每一秒，都离答案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