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空间航行持续了二十七个小时。
对于启明号上的八万远征者来说，这是二十七个小时的缓冲——从告别地球的悲壮情绪中逐渐抽离，进入远征状态的时间。
舰船内部，各部门开始按计划进行适应性训练、设备检查、战术推演。
融合后的超级ai“启明”协调着一切，它的声音沉稳而高效，在各个区域的扬声器中响起，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林默大部分时间待在指挥中心。
他面前展开着三维星图，显示着舰队当前的航线和目的地。
那条蜿蜒穿过异常时空区的路径，像一条在黑暗中发光的丝线，一端连着太阳系，另一端消失在标记为“宇宙坟场”的黑暗区域。
“第一次常规跳跃将在三分钟后结束。”苏琳在领航员位置上报告，
“我们将抵达太阳系边缘的柯伊伯带外围，然后进行第二次跳跃，进入恒星际空间。”
林默点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护符，感受着其中流淌的温暖。
那温暖中有苏琳的精神印记，也有三方舟的防护能量，更奇妙的是，还有一种……共鸣。
仿佛护符与宇宙本身的某种底层频率产生了微弱的共振。
“指挥官。”秦教授的通讯接入，
“我们开始接收到来自宇宙坟场方向的持续信号了。不是之前发现的六方舟信标，而是……环境信号。”
“环境信号？”
“时空波动、引力涟漪、背景辐射的异常调制……就像是那片区域在‘呼吸’。”秦教授的语气充满科学家的困惑，
“根据物理模型，坟场应该是时空结构趋于‘死亡’的区域——一切都应该趋向于平坦、静止、熵值最大化。
但这种呼吸般的脉动……它意味着那里还有活跃的物理过程，甚至可能是……某种形式的‘生命活动’。”
林默想起信息海中看到的那片黑暗，想起黑暗边缘那些细微的、仿佛有意识蠕动的结构。
“监测所有信号变化。”他命令道，“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三分钟后，启明号及整个舰队脱离超空间，回到常规宇宙。
舷窗外，太阳已经缩小成一个明亮的光点，在黑暗的虚空中显得孤独而遥远。
舰队正位于柯伊伯带的外缘，周围漂浮着无数冰封的小天体，像一片冻结的海洋。
这里是太阳引力的最后边界，再向外，就是真正的星际虚空了。
“第二次跳跃准备。”苏琳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舞动，
“目标：半人马座阿尔法星方向的中途点。跳跃距离：两光年。倒计时五分钟。”
舰队重新调整阵型。
启明号居中，裁决号舰队在前方呈楔形展开，探索号和希望号的支援舰船护卫两翼。
所有引擎开始充能，蓝白色的光芒在舰尾汇聚。
就在这时，警报响起。
不是外部威胁警报，而是生物监测系统的警报。
“检测到大规模生理异常！”医疗中心的紧急通讯接入指挥中心，
林默立刻查看数据。
症状分布图显示，受影响最严重的是普通技术人员和非战斗人员，而像苏琳这样有领航员血脉、或者裁决号的灵能祭司，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原因？”林默问。
“不明。没有检测到已知的辐射、病原体或化学物质。”医疗主管的声音充满困惑，
“但所有症状都有一个共同点：出现时间完全一致，就在舰队脱离超空间的瞬间。”
苏琳突然抬起头：“林默，你看这个。”
她将一份个人终端的数据投影到主屏幕。
那是她自己的生理监测记录，放大后显示，在她出现轻微心悸的同一时刻，她佩戴的一个小型能量探测器记录到了微弱的、非电磁波谱的能量波动。
“这种波动……”秦教授的声音变了，
“这是意识波。纯粹的精神能量辐射，不受光速限制，可以瞬时跨越空间。”
“来源？”林默感到一阵寒意。
“方向……宇宙坟场。”秦教授的声音变得干涩，
“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脱离超空间、暴露在常规宇宙的瞬间，‘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携带的精神能量，隔着数万光年，依然让精神力较弱的人产生了生理反应。”
指挥中心陷入短暂的沉默。
隔着数万光年，一“眼”就让三成船员不适。如果靠近了呢？
“继续跳跃计划。”林默打破沉默，
“但提高所有人员的精神防护等级。启动探索号提供的‘心智屏障’发生器，覆盖全舰。”
“那会消耗大量能量。”能源主管提醒。
“执行。”林默的语气不容置疑。
五分钟后，舰队再次进入超空间。
这一次，心智屏障全功率开启，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能量场包裹了每一艘舰船。
船员的异常症状逐渐消退，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在许多人心中留下了阴影。
接下来的七天，舰队进行了十九次连续跳跃，逐渐远离太阳系，深入人类从未涉足的星域。
航程中，异常现象越来越多。
第五天，舰队经过一片被称为“虚影星云”的区域。
根据数据库，这里本应是一片活跃的恒星诞生区。但当他们抵达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死寂——星云中的气体和尘埃还在，
但所有年轻的恒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衰老的红矮星在缓慢燃烧，仿佛有什么东西吸走了这片区域所有的“生命力”。
第八天，探测器捕捉到一段奇怪的信号。
那是一段重复播放的、用数百种已知和未知语言交替发出的警告信息：“折返……死亡……终结……折返……”
信号源来自一颗漂流的小行星，当探索队登陆时，发现小行星表面刻满了同样的文字，刻痕深达数米，像是用巨大的爪子在岩石上硬生生刨出来的。
第十一天，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在一次常规跳跃结束后，舰队前方出现了一片……空白。
不是黑暗，不是虚空，而是真正的“无”。
那里没有星光，没有物质，甚至没有空间本身应有的量子涨落。
探测器发出的扫描波束进入那片区域后，就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没有任何回波。
“时空结构缺失区域。”秦教授的声音带着颤抖，
“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被‘挖掉’的一块宇宙。就像有人从现实上切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伤口。”
启明号不得不绕行，多花费了两天时间。
随着越来越接近宇宙坟场，舰队中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即使有心智屏障的保护，船员们也开始做噩梦，开始无端地恐惧，开始对同伴产生莫名的怀疑。舱的使用率上升了300。
林默自己也在承受压力。
他灵魂深处的君王标记，随着接近坟场，变得越来越活跃。
不是试图控制他，而是……兴奋。就像嗅到同类的野兽，标记在灵魂中躁动不安，低语声变得清晰，不断重复着同一个词：“归乡……归乡……”
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压制标记，秩序裁决之力在体内时刻运转，像一道堤坝，阻挡着黑暗能量的涨潮。
苏琳注意到了他的状态。
每天晚上，她都会来到指挥中心，陪林默一起值班。
有时他们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星图上的光点一点点向目的地移动。
有时她会讲述一些探索号数据库中的上古传说，或者希望号冬眠前的趣事，用那些温暖的故事对抗周围的压抑。
“我们还有多久？”第十四天的晚上，苏琳轻声问。
林默调出星图。
代表舰队的绿色光点，已经非常接近那片标记为“宇宙坟场”的红色区域。两者之间，只剩下一小段距离。
“一次跳跃。”他说，“下次脱离超空间，我们就将进入坟场的引力影响范围。”
苏琳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无论前面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林默点头，回握她的手。
第二天，跳跃准备完成。
这是最后一段航程。
之后，他们将进入坟场外围，那里的时空结构异常到无法进行超空间航行，只能依靠常规动力缓慢前进。
“所有舰船，最后检查。”林默的声音在全舰队频道响起，
“我们即将抵达目标区域。启动所有防护系统，武器系统待命，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频道里传来各舰确认的声音。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军人的简洁和决心。
“跳跃倒计时：三十秒。”
林默看着舷窗外流动的超空间流光。他想起了地球，想起了父母，想起了赵大力，想起了所有留下的人。
“十秒。”
他想起了观测者的话：“最终试炼……比终末更残酷的真相……”
“五、四、三、二、一——”
“跳跃！”
流光消散，现实宇宙重新出现。
然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不是物理上的冲击，不是能量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注视。
就像有无数双冰冷的、非人的眼睛，在同一瞬间，从四面八方、从时空的每一个维度、从存在本身的每一个角落，同时聚焦在舰队身上。
心悸。窒息。眩晕。恐惧。
即使是精神力最强的苏琳，也瞬间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
即使是林默，也感到灵魂中的君王标记剧烈震颤，仿佛要挣脱束缚，投向那片黑暗的怀抱。
舷窗外，宇宙坟场就在前方。
那不是一个“区域”，而是一片……伤口。现实的伤口。
星光在那里扭曲、断裂、消失。
空间本身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像腐败的皮肤。
时间流变得可见，像浑浊的河水般缓慢流淌，偶尔还出现倒流、分叉、打结的诡异现象。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那不是颜色的黑，而是存在的反面，是“无”本身。
而在那片黑暗的边缘，漂浮着一些巨大的阴影。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舰船的形态——六艘，沉默地、永恒地悬浮在那里，如同墓碑。
上古文明失踪的六方舟。
它们还在那里。
但已经死了。
或者说，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启明号的传感器疯狂报警，探测到无法解析的能量读数，无法理解的空间结构，无法形容的存在信号。
林默强迫自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他看向苏琳，看向指挥中心里的每一个人，看到他们眼中的恐惧，但也看到恐惧之下的坚定。
“我们到了。”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现在，开始真正的远征。”
舰队缓缓驶向那片现实伤口，驶向那些沉默的方舟墓碑，驶向黑暗中心的未知。
而在那片黑暗深处，那些冰冷的眼睛，依然在注视着他们。
带着好奇。
带着饥饿。
带着……等待了亿万年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