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带领舰队在坟场边缘缓缓航行,速度被谨慎地控制在常规动力的百分之一。
在这里,超空间跳跃不再可能——时空结构混乱得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强行跳跃的结果只会是被撕成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间线里。
舰桥上,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
那不是幻觉,而是某种物理事实。
传感器显示,舰队周围的空间“密度”正在变化——不是物质密度,而是信息密度。
每前进一公里,空间承载的信息量就衰减一分,仿佛这片区域正在逐渐“忘记”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
“导航系统失效百分之八十七。”苏琳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响起,带着压抑的紧张,
“星图数据与实际空间坐标偏差达到无法校正的程度。我们现在只能依靠观测者给的路径图和……”她顿了顿,
“……你的直觉,林默。”
林默站在指挥席前,闭着眼睛。
他确实在“感觉”航向。
秩序裁决之力在体内流转,与周围混乱的时空结构产生微妙的共鸣——就像在暴风雨中感受风的方向,混乱中仍有规律可循。
而更深处,君王标记也在提供另一种指引:黑暗在呼唤黑暗,混乱在吸引混乱。
两种对立的力量在他意识中拉扯,而他必须找到那条微妙的平衡线。
“左舷十七度,下倾八度,前进。”林默睁开眼睛,声音平稳,
“注意避开前方那片空间褶皱,它会在三十秒后发生时间倒流现象。”
启明号按照他的指令调整航向。
就在舰体刚刚偏转后不久,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突然扭曲、折叠,然后像倒放的录像般,一小片区域的时间开始逆向流动——几块不知何时飘来的金属碎片从虚空中“凝聚”出来,然后倒退着飞向远方。
“时间逆流区确认避开。”秦教授擦去额头的冷汗,
“但指挥官,这种完全依赖直觉的导航……风险太大了。”
“我们没有选择。”林默盯着前方。舷窗外,坟场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恐怖。
这里漂浮着破碎的星辰残骸。
不是自然衰亡的恒星残骸,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拆解的巨大天体。
有些行星被从中间整齐地切开,露出内部冷却的地核;有些恒星像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残缺的部分还在缓慢地燃烧,释放着不稳定的能量辐射。
在这些残骸之间,散布着更加触目惊心的东西——上古战争的遗迹。
舰队经过一艘长达五十公里的战舰残骸。
它的设计风格与探索号类似,属于上古文明,但舰体上布满了恐怖的伤痕:
有些是被能量武器融化的巨大窟窿,有些是被物理力量撕裂的裂缝,最诡异的是舰体中部——
那里有一个完美的球形缺失,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边缘光滑如镜。
“数据库比对完成。”小探——或者说,启明ai——的声音响起,
“该舰船为上古文明‘守护者’级主力舰‘不破之誓’号,于终末战争前期失踪。
根据伤痕分析,它遭受的攻击模式包含七十三种已知武器类型,以及……至少十九种未知攻击模式。
球形缺失部分无法解释,物质消失,能量残留为零,仿佛从未存在过。”
舰队继续深入。更多的残骸出现。
有些是舰船,有些是空间站,有些甚至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遗骨。
一段蜿蜒数百公里的脊椎骨漂浮在虚空中,骨骼呈现出晶体化的光泽,表面有能量纹路闪烁。
它的头部——如果那还能称为头——是一个巨大的、裂开的球体,内部结构复杂到令人眩晕。
“上古文明记录的‘星空巨兽’。”光语者长老的精神波动带着敬畏和恐惧,
“它们是自然诞生的、能够横渡虚空的生物,有些甚至比恒星还要庞大。
在终末战争中,一部分加入了抵抗军,一部分……被污染,成为了敌人的爪牙。”
“那这一只是……”苏琳问。
“被杀的。”林默回答,他的声音低沉,“看它脊椎第三节的伤口,那是被某种能量从内部引爆的痕迹。
它是在战斗中,从体内被摧毁的。”
每个人心中都升起寒意。比恒星还要庞大的生物,从内部被杀死。
那需要什么样的力量?什么样的敌人?
航行进入第六小时。
启明号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被攻击,而是空间本身的“痉挛”。
前方的虚空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然后突然凝固,形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屏障。
屏障表面,无数景象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星系的诞生与死亡,文明的崛起与覆灭,个体的喜悦与悲伤……仿佛整个宇宙的历史都被压缩在了这一层薄膜中。
“时空记忆体。”秦教授几乎是在呻吟,
“理论上的极端时空现象。
当一片区域的时空结构被过度扭曲、信息被过度压缩后,会形成这种……‘记忆’。
它记录了过去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但我们不能碰它——接触时空记忆体会导致意识被其中承载的信息洪流冲垮。”
舰队小心翼翼地绕开屏障。
但就在启明号从屏障边缘擦过时,林默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意识直接接收到了屏障泄漏出的信息碎片:
一支庞大的上古舰队,正在这片区域与某种看不见的敌人交战。
舰队的炮火照亮虚空,但光束在射出一段距离后,就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消失了。
舰船一个接一个地沉默,不是因为被击毁,而是因为……“不存在”了。它们的存在本身被从现实中抹除,连残骸都没有留下。
在舰队中央,一艘特别巨大的方舟——那应该是十二方舟之一——打开了某种装置。
一道纯净的白色光柱从方舟射出,击中了虚空中的某个点。
然后,敌人第一次显形。
那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现象”。
一片不断扩张的、正在将现实转化为“无”的黑暗。
黑暗中有无数眼睛睁开,每一只眼睛都在注视、在分析、在……“理解”它所看到的一切。
而一旦被理解,那个事物就会失去所有不确定性,失去所有可能性,失去所有“存在”的意义,然后归于虚无。
白色光柱与黑暗对抗。对抗持续了很久——信息碎片中的时间感很混乱,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数百年。
最终,白色光柱黯淡了。方舟开始崩解。但在彻底消失前,方舟释放出了最后的信息脉冲,那脉冲的内容是——
“林默!”
苏琳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
林默发现自己跪在指挥席前,双手死死抓着控制台边缘,指甲都嵌入了金属中。
他的鼻子在流血,眼睛刺痛,脑海中还回荡着那最后一刻的信息脉冲内容。
“你没事吧?”苏琳扶住他,医疗机器人快速滑过来进行扫描。
“我看到了……那场战争。”林默喘息着说,“上古文明在这里战斗过,然后失败了。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是实体,而是……某种能够抹除存在本身的概念。”
“指挥官,你的生理读数极度异常!”医疗机器人警告,“意识负荷过载,建议立即进入医疗舱进行——”
“等等。”林默抬手制止,他看向前方,“那是什么?”
舰队已经绕过了时空记忆体屏障,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那里没有残骸,没有扭曲的空间,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但在黑暗中央,有一个微小的光点在闪烁。
光点很有规律:短、短、长、短——摩尔斯电码中的“s”。
“信号源。”苏琳立刻开始分析,“来源距离我们约零点三光年。信号强度极低,但持续不断。正在解析内容……”
几秒钟后,解析完成。
信号内容被翻译成文字,投射在主屏幕上。
那是用所有已知上古文明语言,以及后来衍生出的数百种语言,交替重复的同一句话:
“警告……折返……警告……折返……前方……终结……警告……折返……”
信号不断重复,像一段被设置成无限循环的录音。
但就在舰队所有人都盯着这段警告信息时,信号突然改变了。
在“警告……折返……”的循环中,突然插入了一个清晰、冷静、与其他警告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话,用了人类现代语言中的英语:
“如果你们已经看到了这一切,那么折返已经太迟。请跟随信标,前往‘灯塔’。那里还有答案,以及……最后的选择。”
话音落下,那个闪烁的光点突然增强了亮度,变成了一颗稳定的、指引方向的星辰。
而在光点增强的瞬间,舰队所有人都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注视他们的冰冷眼睛,突然……转移了注意力。
它们不再均匀地注视整个舰队,而是全部聚焦在了那个光点——以及,正在朝光点前进的启明号身上。
那种被聚焦的感觉,比之前的注视更加恐怖。
就像猎物,终于踏入了陷阱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