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的灯调得很低,只有屏幕泛着冷光。陈默坐在中央操作位,手指在键盘上缓慢移动,一页页翻看战报数据。他的脸色比昨夜平静了些,但眼底仍有疲惫压着,像没睡透的人硬撑着清醒。钢笔增幅器插在控制台槽口,表面微弱的蓝光时明时暗,像是呼吸。
他刚看完后勤组提交的巡逻记录变更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原本每两小时一次的警戒巡查,今天被悄悄调整成了三小时一轮;训练场的出勤名单上,有七个人标注“临时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这些变动都经过系统备案,流程合规,可组合起来却透着一股松懈的气味。
外面走廊传来笑声,比昨夜更响了些。有人在讨论庆功会要不要加烧烤,有人说基地小卖部新进了啤酒,还有人嚷着要搞一场篮球赛,“赢了的队优先选座位”。
陈默没抬头,只把那条巡逻变更记录标红,顺手转发到内部管理群。消息发出去后,群里静了几秒,随后跳出两个“收到”,再无下文。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昨天那一仗确实打得漂亮,敌舰停摆,防线崩溃,所有人都觉得危险过去了。可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天上飞的铁壳子,而在人心深处那种“已经赢了”的念头。
门被推开,张建国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杯,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在陈默旁边站定,看了眼主屏幕,又看了看四周空荡的辅助操作席——以往这个时候,至少有三四个技术员在岗,现在只剩一个值班的,正低头刷手机。
“我刚绕了一圈。”张建国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训练场没人练战术推演,倒是有几个队员在打球。实战服堆在更衣室,有人直接穿便装上岗。”
陈默睁开眼,点头示意他继续。
“刚才路过东区通道,听见两个年轻的操作员聊天。”张建国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一个说‘以后不用那么拼了’,另一个接‘反正咱们火力全开,谁还敢来’。”
他说完,把杯子放在桌角,杯盖边缘沾着一点茶渍。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任务完成度曲线图。。数字不会撒谎,它们比任何口号都诚实。
“他们忘了,我们不是靠火力打赢的。”。差一点,现在漂在天上的就是我们的残骸。”
张建国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这孩子比谁都清楚局势,也比谁都孤独。别人庆祝胜利的时候,他在查漏洞;别人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在盯数据。这种清醒,在一群人狂欢时反而成了异类。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开会。”陈默敲了几下键盘,调出通讯列表,“不能指望每个人自觉绷紧弦。既然松了,就得重新拉回来。”
张建国点点头:“我帮你通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人未必听得进去。”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也没反驳。他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人在顺境中,最容易把侥幸当实力,把团队的努力归为个人的英明。这种心态一旦蔓延,比敌人的飞船更危险。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坐满了人。大多是基层指挥员和技术骨干,也有几个科研组的负责人。气氛轻松,有人带了水杯,有人拿着笔记本,还有人一边听一边用笔转着玩。看见陈默走进来,大家陆续停下闲聊,坐直了些,但眼神里没什么紧迫感。
陈默站在投影前,没开场寒暄,直接调出战斗回放片段。
“这是第三次激光阵列充能时的能量波动曲线。”他指着屏幕,“电网负荷达到临界值,伪装系统几乎触发保护机制。。”
画面切换,显示飞行器投弹轨迹。
“这是三号机的盲区切入路径。它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我们提前四十八小时计算了敌舰护盾的再生频率偏差。差一度,它就会撞上扭曲场。”
他又调出一组数据面板。
“昨晚战斗结束后七小时,巡逻频次下调百分之三十三,战术推演缺席率上升至百分之五十七,预警响应延迟翻倍。这不是进步,是退化。如果现在有一艘新飞船出现,我们连上次的水平都达不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低声说:“可敌人不是已经被打下来了吗?”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陈默没回头,只问:“你说的是哪一艘?”
“就昨晚那艘啊。”
“它确实停摆了。”陈默点头,“但它有没有同型舰?有没有后备力量?我们掌握的情报有多少是真实的?这些,你考虑过吗?”
那人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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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坐在后排的技术员开口:“我觉得吧,咱们现在装备也有了,经验也有了,就算再来一次,也能应付。”
“你能应付。”陈默看着他,“但整个系统呢?当你一个人慢半拍,信息链就断一次;当十个人都慢半拍,整条防线就会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们不是无敌的。我们只是准备得比对方多一步。现在这一步的优势正在消失。我不想等到下一仗开始,才发现我们已经忘了怎么赢。”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但气氛变了。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盯着投影发呆,也有人眼神飘忽,像是在想别的事。
张建国坐在角落,默默观察着。他看到一个年轻队员偷偷打哈欠,看到另一人把手机屏幕亮起又按灭,看到有人在本子上画小人。这些人昨天还在拼命,今天却已经开始懈怠。
陈默宣布:“从今天起,恢复满负荷训练,所有作战预案每周轮演一次,设立突击抽查机制,由张老师带队执行。任何缺勤、迟到、敷衍行为,记录在案,影响年度评定。”
说完,他合上平板,说了句“散会”,转身离开。
没人鼓掌,也没人提出异议。大家都起身收拾东西,动作不急不缓,像听完了一场例行汇报。
张建国走在最后。出门时,听见身后两个年轻队员边走边聊。
“搞得这么紧张干啥,又不是真要打仗。”
“就是,赢都赢了,还查这查那的。”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张建国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握紧了些,快步跟上陈默。
主控室里,灯光依旧昏暗。陈默回到座位,打开督查排班表,开始核对人员安排。张建国站在一旁,低声说:“我已经让值班组今晚加巡一次,明天早会后再组织一次突击检查。”
陈默点头:“辛苦你了。”
“你不也一样。”张建国看了他一眼,“别一个人扛着。”
陈默没答,只把一条排班信息标红,备注“重点核查东区监控覆盖”。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落下。
外面的笑声又传来了,这次是从食堂方向。有人在喊谁去打球,有人在商量晚上喝多少酒合适。那种轻松的氛围像一层温水,慢慢渗进基地的每个角落。
他忽然想起昨夜林小满发来的消息——关于信号丢失的那条。。
他调出飞行器三号机的返航轨迹,放大那段异常区域。坐标静止不动,像一块沉默的伤疤。
手指在回车键上停顿片刻,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把页面最小化,重新打开督查表。
张建国看了看时间,说:“我先去宿舍区安排人手,今晚住值班房。”
“好。”陈默应了一声。
门关上后,主控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屏幕偶尔跳动的数据流。
他盯着那张排班表,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角的葡萄糖口服液。瓶身冰凉,标签有点翘边。他拧开喝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散开,却没有带来多少力气。
远处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放下瓶子,把督查表打印出来,放在手边。明天一早,第一轮检查就要开始。
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影子落在控制台上,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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