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时，天已经黑了。
沈守玉不在，覆着淡青床幔的榻边，只有之前见过几面的阿秀。
她正坐在脚踏上，抱膝发呆，见江吟醒来，忙膝行两步上前，小声唤道：“江娘子。”
江吟闭了闭眼，叹息：“沈守玉呢？”
“……”
突然听见江吟直呼自家主子大名，阿秀愣了一下，旋即摇头：“阿秀不知。公子只说，明早他会回来。”
“……明早。”
“是。”
“……”
完了，全完了。
她的身契还在醉仙居，她原本规划好的路线也只有如何从醉仙居逃出城……
而眼下这座宅子，她甚至不知道地处何处。
心中一片混乱，甚至不知该是哭是笑，江吟慢慢蜷起身子，将脸埋进锦被中，无力出声：“你出去。”
可阿秀没动：“公子要阿秀寸步不离，保护娘子，请娘子见谅。”
“此处密不透风，还要什么保护……出去。”
“阿秀不敢。娘子可以打阿秀骂阿秀，实在不解气，也可以杀了阿秀，但阿秀不能出去。”
“……”
江吟几乎气笑：“宁可被杀也不愿意忤逆沈守玉，他的手段，竟如此令你畏惧吗？”
阿秀的回答滴水不漏：“公子待阿秀恩重如山，阿秀自当舍命相报。”
“好……好。”
江吟实在没力气与她辩驳，翻过身背对她，闭上眼抱紧了自己。
她知道沈守玉为何要阿秀看着她，如今的处境，他不怕她逃，他怕她死。
可她怎么会死呢？
她还要回去，回到属于她的世界里去，她不会死。
即便要留在他身边苦熬十年八年，她也不会死。
只要活着，便会有希望……她总有机会的。
说不准明日醒来，系统便能出现，带她回家了……
如此独自胡思乱想了很久，才又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也全是沈守玉，他不发怒，不动手，甚至不会高声吼她。
可他站在她面前，她的膝盖便像被钉在地上了一般，挪不动分毫。
他说，他喜欢她。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上笑意盈盈，手却掐着她的脖颈，一点点收紧，一点点掠夺她的呼吸，似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江吟想挣扎，只是身体不听使唤，怎么也动不了。
如此强撑良久，就在即将昏厥过去的前一瞬，她骤然清醒了过来。
一睁眼，梦里的人出现在了面前。
天光乍亮，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楹投入室内，恍惚朦胧，不辨虚实。
沈守玉只着一件单衣，静静睡在江吟身边，呼吸均匀。
被子都被江吟卷走，紧紧裹在自己身上，他便什么都没盖，独自睡得安稳。
满室清寂，青年面容平和，端方温润，全然没有昨日将她拖入宅门时的凶狠戾气。
……江吟一时竟分不清，昨日和今日，哪一面才是真的他。
她静静看了沈守玉一会，小心地起身，想跨过他下床，去找水喝。
可才迈过去一只脚，后面那只脚的脚踝就冷不丁被攥住了。
江吟一激灵，险些踉跄着栽下地去。好在身下之人一把将她捞了回来，才幸免于难。
沈守玉的嗓音带着刚睡醒时懵懂的沙哑：“……阿吟……去哪里？”
被他拦腰箍进怀里，江吟不自在，抬手抵着他的前胸，简单道：“喝水。”
“我去拿。”
“我自己去，”江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我睡太久了，我想走走。”
沈守玉正要下地，闻言顿了顿，点头，改口道：“我陪你。”
“……好。”
默默给自己倒了水，慢吞吞地喝，边喝边看向对面双目微阖，不知在想什么的沈守玉，江吟心里乱糟糟的。
昨日睡过去前，她也想过，自己究竟要坚持离开，抗争到底，还是先假意顺从，徐徐图之。
最后得出的结果，自然还是后者。
毕竟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地步，她并没有轻易改变沈守玉想法的把握。与其要死要活，不如先稳定下来，再琢磨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相处十余日，在江吟眼中，沈守玉虽阴晴不定，却也并非完全油盐不进的暴戾性子，只要顺着他的心思行事，他还是很好相处的。
这么想着，江吟舔了舔依旧发干的唇，主动关心道：“公子昨夜何时回来的？阿吟竟没有察觉。”
沈守玉本在暗暗出神，闻声抬了抬头，淡淡道：“今早卯时前一刻……看你睡得沉，便没有惊扰你。”
看了看窗外还未全亮的天色，江吟是真的惊讶：“卯时才回来……公子这便起了么？”
“嗯，”沈守玉端正盘腿坐在软垫上，瞧着已经没有了刚醒来时的困倦，“近日事务庞杂，先不睡了，忙过你我的婚期再休息就是。”
“……”
江吟第一次听说，觉可以攒起来睡的。她张了张唇，想劝两句，又觉得不关己事，便改口道：“公子忙碌之余，也要照顾好自己。”
沈守玉面不改色：“无妨。只是委屈阿吟，后两日要独自居于此处……若闲来无事，便给这处宅子取个名吧。我已将房契取回，今后，这处宅子便是你的。”
“……我的？”
“嗯，算是我的聘礼，此外各种财物珍宝，皆已归于宅中库房，钥匙在你枕下。”
“……”
若说听着这些话时，江吟心里一点点触动都无，是不可能的。
她呆呆地愣怔了一会，真心道：“多谢公子。”
沈守玉闻言“看”了过来，微微一笑，面色和煦了不少：“本就是你应得之物，何以言谢？”
“阿吟谢的不是这些财物，是公子对阿吟的好。”
江吟难得说这么真诚的话，感觉自己的底气足了很多：“阿吟自小无父无母，已经很久没有人对阿吟这样用心了。”
“……即便如此，也无需向我言谢，阿吟。”
沈守玉眉目低顺，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因熬了一整夜而血色不足的苍白面容衬着将明未明的天光，冷冽褪尽，柔和有余。
他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交叠在一起，似修禅打坐，但少了些虔诚，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清高自负。
“我说过，我并非行事无度之人。我予你之物，皆为你应得之物，安心收下就是。”
“……”
上回沈守玉说完这句话，紧接着发生了什么，一桩一件，尚历历在目。
比起这句，江吟更愿意相信那句，他的钱不好赚。
他手里出来的每一分每一毫，都不会是平白的赠与，而是他为满足自己欲望提前买的单。
上回不过一千两，江吟便险些没扛下来，而这次……
可她拒绝不了。
她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只能暗暗祈祷，他想要的东西她给得起。
默默看了眼对面神仙一般容色，却满腹黑心肠的青年，江吟点头，应道：“阿吟明白。”
“嗯。”
见她并没有抗拒，沈守玉的姿势更放松了些。
他再度抬眼，“看”向江吟，语气轻快，认真道：“我还有一事，未与阿吟说过，阿吟要听听看吗？”
“……”
这个语气，这个模样……
江吟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他即将要说的事，极可能就是他给出丰厚聘礼的隐藏条件。
没想到这么快，她并没有做好准备，但也来不及了。
深吸一口气，江吟点头：“公子请讲。”
“好。”
沈守玉脸上的笑意愈深了些。他润红的双唇微微一抿，继而坦然道：“阿吟或许不知，你已有身孕多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