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忙活了一晚上的小石头,怀里紧紧揣着交完保护费后剩下的六块温玉般的下品灵石。
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贫民窟七弯八拐的巷道,脑中反复演练着妹妹看到灵石时会露出的表情。那总是怯生生的、像受惊小鹿般的眼睛里,一定会先闪过不敢置信,然后慢慢亮起来,亮成两弯月牙儿……
“丫丫,哥回来了!快看哥给你带什——”
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扇用几根朽木勉强拼凑、每次推开都会“吱呀”惨哼的破门,今夜竟异常安静地虚掩着。
小石头心头莫名一跳。
他用肩膀顶开门的动作有些急,朽木门轴发出比往常更加刺耳的呻吟,象是垂死者最后一口抽气。
然后,世界静了。
怀里温热的灵石“哗啦”一声散落,在泥土地上蹦跳滚动,有几颗滚到了墙角,有几颗滚到了……那只沾满泥污、蜷缩着的小脚旁。
小石头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不然怎么会看见,他那总爱踮着脚尖在门口等他的妹妹,此刻正象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枯叶,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件她总舍不得换下、补丁叠着补丁的粗布小衫,此刻成了几缕挂在瘦小躯体上的破布条。布条下裸露的肌肤上,青紫色的淤痕像毒藤般缠绕,间或夹杂着几道皮开肉绽的血口子,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半干,粘着尘土。
她的脸侧向门口的方向,眼睛还睁着。
那里面曾经盛着的胆怯、依恋、偶尔偷偷亮起的小小欢喜……全都没了。只剩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恐惧,黑洞洞地瞪着虚空,再也不会映出哥哥的影子。
嘴角挂着一缕已经发黑的血迹。
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碾碎、重组。小石头觉得自己的魂魄好象飘出了身体,悬在半空中,看见那个瘦弱的少年呆立在门口,象个拙劣的木偶。
直到——
“啧,这死丫头片子,忒不经折腾。”
一个粗嘎的声音,像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寂静。
小石头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动眼珠。
泥屋角落里,三个衣衫褴缕却掩不住膀大腰圆的身形,正或蹲或站。他们脸上横肉堆栈,眼中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淫邪与暴戾。地上扔着一根沾着暗红污渍的粗木棍,旁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劣质酒囊,空气中除了血腥,还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臭。
是王屠户手下的那三条癞皮狗。贫民窟里人见人厌的渣滓,专挑最弱的欺凌。
“哟,这不那天天给人当孙子跑腿的小崽子吗?”其中一个歪嘴的斜眼瞟过来,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回来得正好,给你妹妹收尸。哥几个玩够了,赏你的。”
“嘿嘿,别说,这雏儿哭起来还挺带劲,就是骨头太脆,两下就……”
污言秽语像毒蛇的涎液,一滴一滴,凿进小石头的耳膜,渗进他的骨髓。
他低头,又看了看地上的妹妹。
丫丫的小手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指甲缝里塞满了挣扎时抓挠进的泥垢。她最后一刻,该有多疼?多怕?
“轰——!”
有什么东西,在小石头身体里炸开了。
不是声音,不是情绪,是某种更深层的、蛰伏了十六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岩浆!
“我……”
他的喉咙里挤出第一个音节,嘶哑得象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杀……了……你……们!!!”
最后四个字,是咆哮!是火山喷发!是十六年所有隐忍、卑微、苦难在这一刻被点燃后爆发出的、最原始的兽性怒吼!
练气二层的微薄灵力根本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他却浑然不觉。此刻的他没有任何章法,没有半分尤豫,象一头被彻底激怒、红了眼的幼兽,朝着离他最近的歪嘴地痞,合身扑了上去!
他要撕碎他们!用牙咬!用手抠!用命换!
“找死!”歪嘴地痞不屑地啐了一口,抬脚便踹。这一脚又狠又刁,直取小石头心窝——练气三层的力道,对付这种没跟脚的穷小子,向来一脚就能踹个半死。
“砰!”
闷响声中,小石头应声倒飞,后背狠狠撞上土墙。夯土墙簌簌落下大捧灰尘,将他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剧痛从胸口炸开,喉头一甜,血腥味弥漫口腔。
可小石头仿佛感觉不到。
他挣扎著,用手扒开压在身上的土块,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嘴角溢着血,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三个地痞。
“还挺抗揍?”另一个疤脸地痞皱了皱眉,拎起地上的木棍,“那就让你跟你妹妹做个伴!”
木棍带着风声,当头砸下!
这一棍若是砸实,头颅必然开花。
小石头没躲。
他甚至没有看那砸下的木棍,目光越过地痞的肩膀,死死落在墙角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上。
丫丫……
就在木棍即将触及天灵盖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毫无征兆地自小石头丹田最深处轰然爆发!那不是灵力,更象是一颗沉睡了万古的太阳,在绝境与悲愤的刺激下,骤然……苏醒!
赤金色!
耀眼到极致的赤金色光芒,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岩浆冲破地壳,瞬间从小石头全身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光芒之盛,竟将这昏暗的泥屋映照得如同白昼!
“嗤啦——!”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在这赤金光芒出现的瞬间便化作飞灰。露出的肌肤不再是寻常的黄褐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仿佛熔金铸就的、流淌着炽热光泽的奇异质感!
高温!
难以想象的高温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地面潮湿的泥土瞬间被烘干、龟裂,空气中的水分被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什么鬼东西?!”疤脸地痞手中的木棍在距离小石头头顶三寸时,竟自行燃烧起来!赤金色的火焰如同拥有生命,顺着木棍飞速蔓延!
“啊!”疤脸惊骇松手,连连后退。
而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
小石头身上的气息,正在以一种颠复他们认知的速度,疯狂暴涨!
练气二层、三层、四层、五层!
几乎是在呼吸之间,便跨越了三个小境界!而且那赤金光芒还在变强,气息还在攀升,仿佛没有尽头!
这不是修炼!这是……觉醒!
传说中的血脉体质觉醒!唯有身负古老强大血脉的后裔,在极端刺激下方有可能触发的天地馈赠,亦是……厄运开端!
小石头茫然地抬起自己的双手。赤金色的火焰温顺地缠绕在他的指尖,跳跃舞动,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灼烫,只有一股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恐怖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腾咆哮。
他不懂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股力量……能杀人!
“怪……怪物!”歪嘴地痞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想往门外冲。
小石头的眼睛,锁定了他的背影。
没有思考,身体先动了。
一步踏出!
“轰!”
泥土地面被踩出一个焦黑的坑洞,裂纹蔓延。小石头的身影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后发先至,瞬间追至歪嘴地痞身后。
右手,抬起。
五指微张,赤金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压缩,化作一团炽烈到极致的火球。
然后,轻轻按下。
按在了歪嘴地痞的后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嗤——!!!”
没有惨叫。歪嘴地痞的身体象是投入烈火的蜡像,从被手掌按住的那一点开始,瞬间熔化、汽化!赤金色火焰疯狂蔓延,眨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大汉,就在另外两个地痞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彻底消失,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饶……饶命!”疤脸地痞和剩下那个瘦高地痞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磕头如捣蒜,裤裆间传来腥臊之气。
小石头缓缓转身,悄然变成赤金色的眼眸地扫过两人。
目光掠过他们,再次落在妹妹身上。
“丫丫怕疼。”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让她……很疼。”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次动了。
这次更快!身影如同鬼魅闪铄,赤金色火焰在空中拖拽出残影。
“砰!”“嗤!”
几乎不分先后的两声闷响。
疤脸地痞被一拳砸中面门,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开,赤金火焰席卷,瞬间焚尽。
瘦高地痞则被一脚踢中胸口,恐怖的力量让他胸骨尽碎,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尚未滑落,赤金火焰已透体而入,将他从内到外烧成一个人形火炬,短短两息,便只剩一滩焦黑痕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泥屋。
只有赤金色火焰在小石头体表静静燃烧的“呼呼”声,以及泥土被高温炙烤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小石头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燃烧着火焰的双手。
力量在消退。
那股如同火山喷发般涌出的炽热洪流,来得快,去得也快。疯狂的修为提升停止了,稳定在了练气五层,但气息虚浮不定。体表的赤金火焰迅速黯淡、缩小,最终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明灭不定。
更强烈的是空虚感,还有……剧痛。
经脉象是被狂暴的力量犁过,处处是暗伤;肌肉骨骼传来透支后的酸软与刺痛;胸口被踹的那一脚伤势不轻,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
“嗬……嗬……”他喘息着,跟跄着走到妹妹身边,缓缓跪下。
颤斗的手,轻轻拂过妹妹冰冷的脸颊,想替她合上那双死不暝目的眼睛。
可指尖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温度依旧极高。
“嗤”的一声轻响,妹妹的眼皮被烫出一小点焦痕。
小石头像被毒蛇咬到般猛地缩回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妹妹脸上那点刺眼的焦黑。
“啊……啊啊啊——!!!”
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终于从他喉间溢出。他紧紧抱着妹妹早已冰冷的身体,将脸埋进那沾满血污的破碎衣衫里,赤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微弱地跳动,映着他剧烈颤斗的肩膀。
悔恨、痛苦、愤怒、茫然……还有那股刚刚觉醒却无法掌控、甚至可能伤害到至亲遗骸的恐怖力量带来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撕裂。
然而,贫民窟的夜,从不给人悲伤的时间。
“刀疤!黄牙!瘦猴!他娘的死了吗?弄点动静出来!”
“那边有光!还有股怪味!”
“出事了!抄家伙!”
杂乱的呼喊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朝着这间偏僻的破泥屋涌来。是那三条癞皮狗的同伙,听到了动静。
小石头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赤金色眼眸中,悲痛被瞬间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寒的警剔与决绝。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丫丫的仇,还没报完!那些欺辱过他们的人,那些把这贫民窟变成地狱的人,都还活着!
他轻轻放下妹妹,将她略微整理,用角落里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盖住她小小的身体。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体表那层微弱的赤金火焰,仿佛感应到主人强烈的求生意志,再次顽强地亮起一丝光芒。
“砰!”
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七八个手持棍棒砍刀、满脸凶相的地痞涌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泥屋塞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汗臭扑面而来。
当他们看到地上三滩焦黑痕迹,其中两滩还能勉强能辨出人形。以及站在那里、浑身赤裸、肌肤流淌着淡淡赤金光泽、眼神凶狠如狼的小石头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刀疤他们……”
“是这小杂种干的?!”
“他身上……那是什么火?”
惊疑、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
小石头没给他们太多反应时间。
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体内残存的力量撑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打开缺口!
“啊——!”
一声嘶哑低吼,他率先动了!目标直指堵在门口那个看起来最壮的独眼龙!
赤金色的火焰在右拳凝聚,虽然远不如之前炽烈,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高温!
“找死!”独眼龙狞笑,挥动手中厚重的鬼头刀迎头劈下!他是练气四层,在这伙地痞里实力最强,刀法狠辣。
“当——!”
赤金拳头与鬼头刀悍然相撞!
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刀刃砍在拳锋的赤金火焰上,未能破开,反而被反震得高高扬起!
小石头闷哼一声,拳头上载来骨头欲裂的痛楚,赤金火焰一阵摇曳。但他寸步不退,左拳顺势捣出,直取独眼龙空门大开的腹部!
“噗!”
结结实实的一拳,赤金火焰透体而入!
“呃啊——!”独眼龙眼珠暴突,腹部瞬间焦黑一片,口中喷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魁悟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但小石头也为这一击付出了代价。侧面一根包铁的木棍狠狠砸在他的左肩!
“咔嚓!”
清淅的骨裂声!左臂瞬间软软垂下。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眼前阵阵发黑。
更多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砍刀、木棍、甚至还有匕首!
小石头凭借着刚刚觉醒、远超同阶的强悍肉身和那层微弱的赤金火焰护体,疯狂地闪躲、格挡、反击。
“砰!”一个地痞被他一脚踹碎膝盖,惨叫着倒地。
“嗤!”赤金火焰掠过另一人的手臂,瞬间将其烧成焦炭。
但他自己背上也挨了重重一刀,深可见骨,鲜血飙射!
泥屋里狭小,无处可避。血腥味、焦臭味、惨叫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如同炼狱。
小石头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赤金火焰越来越弱,几乎要熄灭。左臂完全废了,右拳皮开肉绽,胸口旧伤崩裂,新伤累累。
视线开始模糊,耳中的声音变得遥远。
不能倒……倒在这里就全完了……
丫丫……
一个地痞看出他力竭,眼中凶光一闪,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他后腰!
就在匕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小石头体内那近乎枯竭的血脉深处,仿佛被死亡的威胁再次刺激,竟又强行挤出一丝炽热!
“滚——!!!”
他猛然旋身,右臂抡圆了横扫!残存的赤金火焰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一道弧形火浪,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
“轰——!”
炽热的气浪将屋内所有地痞都掀飞出去,撞在墙上、摔倒在地,人人带伤,离得最近的两人更是被火焰直接吞噬,惨嚎打滚。
泥屋本就摇摇欲坠,经此一击,屋顶簌簌落下大捧泥土,墙壁裂纹蔓延,眼看就要坍塌。
小石头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已经一片昏黑,全靠意志撑着。
逃!
必须逃出去!
他跟跄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地上那根沾血的粗木棍,拖着完全废掉的左臂和几乎散架的身体,朝着门口——那个因为刚才冲击而暂时无人把守的缺口,撞了出去!
清晨冰冷的风瞬间灌满口鼻,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和追赶的脚步声。
“别让他跑了!”
“追!他快不行了!”
小石头咬紧牙关,将木棍狠狠往地上一拄,借力朝着贫民窟外围,那片更黑暗、也更未知的巷道,拼命冲去!
鲜血从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涌出,滴落在身后凌乱焦黑的脚印上。左臂软软地晃动着,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赤金火焰早已彻底熄灭,只在肌肤下残留着淡淡的、烫伤般的红痕。
他跑得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摔倒。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咒骂声如同跗骨之蛆。
跑!不能停!
只有前方,那片通往外面世界的、被高大破烂棚户阴影笼罩的巷道尽头,隐约透出遥远天际的一丝微光。
小石头死死盯着那点微光,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不知道要跑去哪里。
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
他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停下,就对不起墙角那具冰冷的、再也不会喊他哥哥的小小身体。
“丫丫……等哥……”
他嘶哑地呢喃,用尽最后的气力,将手中木棍再次狠狠戳向地面,借着反冲,朝着那片黑暗与微光交织的前路,纵身扑去!
身后,凶徒紧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