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清漪的玄色身影走在前方,步伐不快不慢,玄衣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却带不起半分烟火气。她的身后,小石头用手肘与膝盖撑着身体,艰难地在石板路上爬行。
他的动作笨拙而艰难,左手手肘与右侧膝盖交替支撑着身体的重心,在冰凉粗粝的石板路上,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行。那件套在他单薄身躯上的玄色布衣,因这动作而磨蹭着皮开肉绽的伤口,每一次摩擦都带来撕裂般的锐痛,可他紧抿的嘴唇连一丝颤斗都没有。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混合着尘土的冷汗,昭示着这具身躯正承受着何等酷刑。
他的身后,蜿蜒着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的湿痕。那是血,从尚未完全凝结的伤口中被挤压而出,渗入石板的微隙,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色泽。这痕迹死死追随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的轨迹,如同最卑微却也最固执的烙印,不肯有半分偏离。
他的眼神,直直地、近乎贪婪地锁定着沉清漪的背影。那里面没有对自身处境的难堪,没有对疼痛的屈服,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要将灵魂都焚尽的执拗。
方才那弹指间复灭七八名凶徒的场景,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那是一种绝对的力量,一种凌驾于一切挣扎与绝望之上的伟力。而拥有这种力量的人,此刻正走在他的前方,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给了他复仇的希望。
他不敢有丝毫懈迨,生怕自己稍一停顿,便会被这道希望的光芒彻底抛弃。
从贫民窟边缘到赤岩客栈,这段不算短的路途,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有人看到沉清漪那清冷绝美的容颜与一身不凡的气度,眼中露出惊艳与敬畏;也有人看到她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爬行的少年,眼中闪过鄙夷与好奇。但无论是何种目光,都无人敢上前多言一句。
沉清漪对此视若无睹,小石头更是充耳不闻。
不多时,两人便回到了赤岩客栈。
客栈的王老板早已候在门口,看到沉清漪回来,连忙躬敬地行礼。刚要开口说些场面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她身后。当看清那爬行少年的模样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愕然,但多年迎来送往练就的眼力让他立刻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惊疑压回心底,沉默的引着两人往楼上走去。
回到那间宽敞的上房,沉清漪随手布下一道隔绝内外的禁制。淡紫色的光幕悄然升起,将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连一丝声音与气息都无法泄露。
“进来。”
沉清漪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依旧清冷。
小石头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残破的身躯,爬进了房间。他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轻轻贴在冰冷的玉砖地面上,等待着沉清漪的吩咐。
沉清漪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无名无姓?”沉清漪开口问道。
小石头微微一怔,随即沙哑着声音回答:“回前辈,他们都叫我小石头。”
提到妹妹时,他的声音微微颤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痛与仇恨。
沉清漪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贫民窟的孩子,大多没有正式的名字,不过是一些代号罢了。
“从今日起,你便叫石焱。”
沉清漪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焱,火也,三火汇聚,炽烈焚天。既身负烈阳霸体,此名,与你相宜。”
石焱!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小石头的脑海中炸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
名字!这是他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焱!三火为焱!炽烈焚天!
这个名字,仿佛与他体内那沉寂的血脉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他能清淅地感觉到,丹田深处那团微弱的赤金色光团,似乎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轻轻震颤了一下,散发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炽热气息。
“谢……谢前辈赐名!”
石焱的声音哽咽着,再次将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这一次,他磕得无比郑重,无比虔诚。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石头。他是石焱!是身负烈阳霸体,被赐名的石焱!
“起来。”沉清漪的声音再次响起。
石焱闻言,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然而,透支的体力、严重的伤势、以及刚刚苏醒的微弱本源带来的短暂不适,让他双臂一软,非但没能站起,反而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更多冷汗,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与羞惭。
沉清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素手一扬。
一道柔和灵力如同流水一般,缓缓注入石焱的体内。这股灵力并不霸道,所过之处,那些断裂的经脉开始微微蠕动,破损的窍穴也开始缓缓修复。
石焱只感觉一股暖流从体内升起,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痛苦。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勉强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盘膝坐好,凝神静气。”沉清漪吩咐道。
石焱连忙依言照做,忍着周身的酸痛,努力摆出记忆中曾见过的、那些落魄散修打坐时的姿势。他闭上眼睛,试图按照吩咐收束心神。然而,妹妹惨死的凄厉面容、凶徒狞笑的丑恶嘴脸、贫民窟巷弄的血腥气息……所有被他强行压制的画面与情绪,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让他根本无法入静,呼吸反而愈发急促紊乱。
沉清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躁动,眉头微蹙。她指尖一动,一道更加精纯的灵力,直接没入了石焱的眉心。
这股灵力带着一种威严,瞬间镇压了石焱心中的躁动。他的脑海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所有的杂念都被瞬间驱散,心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接下来,我会为你疗伤。过程或许会有些痛苦,你需忍耐。”
沉清漪的声音在石焱的耳边响起,如同天籁。
石焱在心神中用力点头。
痛?比起眼睁睁看着妹妹死去却无能为力,比起在泥泞中像野狗一样挣扎求存,再大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拥有力量!
沉清漪不再多言,她缓缓走到石焱的身后,素手轻轻按在他的后心之上。
“嗡——!”
磅礴而精纯的紫金色灵力,从她的掌心狂涌而出,如同奔腾的江河,源源不断地注入石焱的体内。
这股灵力与之前那股柔和的灵力截然不同,它带着雷霆的至阳至刚,带着毁灭与新生的力量。所过之处,石焱体内那些断裂的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的枯木,开始迅速愈合、生长;那些淤塞坏死的窍穴,如同被春雨滋润的旱地,开始缓缓复苏、畅通;那些移位的五脏六腑,在灵力的牵引下,开始缓缓归位,修复着受损的部位。
“啊——!”石焱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无法形容的剧痛!
那感觉,就象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他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窍穴,然后疯狂地搅动、穿刺!又象是有滚烫的岩浆,被强行灌入他干涸龟裂的丹田气海,将里面残存的污浊与淤塞统统焚烧、蒸发!他的骨骼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咯咯”声,仿佛在被无形的巨力反复锻打、重塑。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斗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但他没有放弃!
他死死咬着牙关,任凭牙齿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也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沉清漪的神色依旧平静,她的双手稳定地输出着雷霆灵力,神识时刻关注着石焱体内的变化。
她能清淅地看到,石焱的经脉在灵力的滋养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愈合着。但这种愈合,并非简单的修复,而是一种脱胎换骨的重塑!
石焱的经脉,变得比以往更加坚韧,更加宽阔,更能容纳狂暴的力量!丹田气海之中,那片干涸龟裂的河床,在雷霆灵力的滋润下,开始缓缓复苏。一丝丝微弱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开始在丹田之中汇聚。
而最让沉清漪惊喜的,是丹田中央那团赤金色的光团。
在灵力的不断滋养与刺激下,那团原本黯淡无光、明灭不定的赤金色光团,开始缓缓亮起。它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炽热,散发出的至阳气息也越来越浓郁!
烈阳霸体的本源,正在缓缓苏醒!
沉清漪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她加大了灵力的输出,同时,神识也小心翼翼地探入石焱的丹田,引导着那团赤金色光团的苏醒。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房间内,紫金色的灵力如同瀑布一般,围绕着石焱疯狂旋转。石焱的身体,被一层赤金色的烈焰所包裹。两种至阳的力量,在他的体内疯狂交织、融合,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高温。
石焱的惨叫声,早已变得嘶哑。他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舒爽之间,不断徘徊。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翻天复地的变化。
他的骨骼,变得更加坚硬;他的肌肉,变得更加结实;他的经脉,变得更加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沉清漪终于缓缓收回了按在石焱后心的双手。
磅礴的雷霆灵力瞬间停止输出,房间内那狂暴的能量波动,也随之缓缓平息。
石焱身上的赤金色烈焰,渐渐收敛,最终化为一缕微弱的火光,沉入了他的丹田之中。
他缓缓地地睁开了眼睛。
眸中,赤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成原本的瞳色,只是那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在静静燃烧,比星辰更亮,比熔岩更炽。他的皮肤不再是之前的苍白病态,而是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隐约透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仔细看去,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赤金色流光在皮下缓缓流淌。
他的气息,也变得平稳而悠长。虽然依旧只是练气二层的修为,但那股气息之中,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炽热与霸道,仿佛沉睡的火山。
石焱缓缓站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眼中充满了激动与狂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虽然依旧单薄,却充满了力量。他能清淅地感觉到,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多谢前辈再造之恩!”
石焱再次对着沉清漪深深鞠躬,声音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这一次,他的鞠躬,不再是之前的卑微与乞求,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恩。
沉清漪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石焱的身上,淡淡道:“你的伤势,已无大碍。烈阳霸体的本源,也已初步苏醒。但你需记住,这只是开始。”
石焱连忙躬敬地听着,不敢有丝毫懈迨。
“烈阳霸体虽为先天顶级体质,但其修炼之路,却比寻常体质更加艰难。”沉清漪缓缓道,“此体质需以极致的阳刚之力淬炼,需以海量的资源滋养,更需有与之匹配的顶级功法,方能发挥其真正的威力。”
石焱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他渴望得到顶级的功法,渴望变得更强!
然而,沉清漪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
“我虽知晓烈阳霸体的存在,却并无与之匹配的功法。”沉清漪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修习的功法虽也为至阳至刚的顶级雷法,却与烈阳霸体的本源属性,有着本质的区别。强行修炼,只会适得其反。”
石焱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他好不容易才获得了新生,好不容易才看到了复仇的希望,难道就要因为没有合适的功法,而停滞不前吗?
沉清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也不必灰心。功法之事,可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巩固你初醒的体质,拓宽经脉,积蓄灵力,打下最坚实的根基。炎洲之地,火属性资源丰沛,奇珍异宝、古修遗迹不在少数。只要你根基够厚,气运不绝,未必没有机缘,寻得那契合你体质的传承。”
石焱的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我明白了,前辈!”石焱躬敬地回答道,“我定会努力修炼,绝不姑负前辈的期望!”
沉清漪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那片炽热的大地。
她的心中,也在思考着石焱的未来。
烈阳霸体的潜力,毋庸置疑。但没有合适的功法,始终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她必须尽快找到一部适合烈阳霸体的顶级功法,否则,石焱的潜力,终究无法完全发挥。
不过,沉清漪并不着急。
她有着足够的耐心,也有着足够的实力。炎洲之地,藏龙卧虎,她相信,只要自己仔细查找,定然能够找到适合烈阳霸体的功法。
而在此之前,她需要石焱尽快成长起来。至少,要拥有自保的能力。
就在沉清漪与石焱各自思考之际,远在焚天港边缘,一处早已被废弃的溶炉坊内,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