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这账不能这么算！”李桂花猛地一拍大腿，豁出去了，尖着嗓子喊道，“就算……就算养育费的事儿说不清，那婚约呢？！
婚约总作数吧！叶枝从小就跟我们家柱子定了娃娃亲的！是我和老叶一手养大的童养媳！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想跑？没门儿！婚约得履行！叶枝得嫁给我们柱子！”
她这一嗓子，又把众人喊愣了。
柱子先是茫然，随即脸上露出了期盼，偷偷瞄了一眼站穿着朴素但面容清秀的叶枝。
比起村里那些晒得黑红手脚粗大的姑娘可好看太多了。
“对！对！”叶明德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附和，“娃娃亲！早就定下的！许知行，你就算娶了她，那也是我们叶家先定的亲！这事说到天边去，我们也有理！”
“娃娃亲？”一直沉默的叶枝，忽然抬起头。
她站到了许知行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叶明德和李桂花，眼神冰冷和决绝。
“李婶，叶叔，你们刚才口口声声说养了我十八年，要算养育费。现在养育费算不清了，又说我是童养媳，有婚约。”
叶枝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你们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是能换钱的货物，还是能给你们家干一辈子活、生儿育女的工具？”
她深吸一口气，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民警小张身上：“民警同志，支书，村长，各位乡亲都在。
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在叶家十八年，我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挨打受骂是常事。
他们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更别提什么童养媳、儿媳妇！我连他们家饭桌上的一双筷子都没资格平等地用！”
“现在，我遇到了知行，他把我当人看，救我出了火坑。我和他是领了结婚证的合法夫妻，受国家法律保护。”
叶枝的脊背挺得笔直，“他们叶家现在看知行是军官，日子过好了，就想用早就不知丢到哪里的所谓娃娃亲来拿捏我，逼我就范，这不仅是胡搅蛮缠，更是违背妇女意愿，是违法的！”
她看向李桂花和叶明德，眼神锐利：“如果你们非要一口咬定有婚约，非要逼我回叶家，那好，我现在就请民警同志主持公道，告你们一个包办婚姻，买卖人口，虐待童养媳！
现在是新社会了，早就没有童养媳这一说了！你们想试试国家法律管不管吗？”
“说得好！”民警小张第一个出声支持，“叶枝同志说得对！新中国成立多少年了？婚姻自由，禁止包办买卖婚姻，这是写进法律里的！
什么童养媳，娃娃亲，那都是封建糟粕！早就该扔进垃圾堆了！叶明德，李桂花，你们还敢提这个？
信不信我现在就以涉嫌干涉婚姻自由、虐待家庭成员把你们带回派出所调查！”
村支书也沉下脸：“老叶，桂花！越说越不像话了！娃娃亲？你们家柱子比叶枝还小两岁吧？哪门子的娃娃亲？
当年是不是看叶枝那丫头能干，想捡回家当劳力使唤，顺便给儿子攒个媳妇，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这种话还敢拿出来说？丢不丢人！”
周围的邻居虽然没进来，但都在院墙外竖着耳朵听，此刻也忍不住议论纷纷。
“呸！真不要脸！养不起儿子就想白捡个媳妇当牛马，现在看人家过好了又来攀扯！”
“就是！还童养媳呢，叶枝在叶家过的那日子，连旧社会丫鬟都不如！”
“人家叶枝现在有男人护着，有国家法律撑腰，还能怕你们？”
李桂花被众人的目光和议论刺得脸上火辣辣的，但她泼辣惯了，还想撒泼：“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们老实人！我不管！叶枝就是我们叶家的人！就得听我们的！”
“李桂花！”许知行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再说一句叶枝是你们叶家的人试试？”
他往前一步，将叶枝完全护在身后，高大的身形将将李桂花尽数笼罩。
“结婚证上，叶枝的配偶是我许知行！户口本上，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跟你们叶家，早就没有任何法律关系！
刚才叶枝的话，就是我的态度。你们要再敢用任何名义纠缠、胁迫她，我许知行第一个不答应！部队不答应！国家法律更不答应！”
他目光如刀，扫过叶明德、李桂花和柱子：“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跟你们商量，是通知你们结果。
要么，签了断亲书，从此两家再无瓜葛；要么，咱们就按叶枝说的，好好算算这些年你们欠她的劳动债，再去派出所说道说道你们虐待、试图包办婚姻的事。你们选！”
许建国和王秀芬缩在角落，看着儿子如此强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儿子，早就不是他们能拿捏的了。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不留半点余地。
叶明德脸上的肌肉剧烈抖动，看着现场的这些人。
他知道，今天这局，他们输得一败涂地，再闹下去，真可能去派出所吃牢饭。
李桂花还想嚎，被叶明德一把死死拽住胳膊。
“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叶明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灰败。
他算是看明白了，许知行这是铁了心要护着叶枝，跟他们叶家彻底撕破脸。
再闹，真没好果子吃。
柱子也怂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叶明德喘了几口粗气，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哑着嗓子对许知行道：“行……你狠！我们认栽！”
他没说敲定断亲，毕竟，只要没断亲，至少还能留点所谓的“情分”，以后说不定还能找补。
李桂花眼珠子转了转，又冒出个主意，“但……但断亲不行！叶枝好歹在我们家待了十几年，叫了我们十几年爹妈！这亲情是说断就断的？
以后我们老了，病了，她叶枝不能不管！这是做人的良心！”
“对！”叶明德也立刻反应过来，“养育费我们可以不提，娃娃亲也可以不算，但这养恩不能忘！以后我们有个三病两痛，叶枝必须负责！这是她该尽的孝道！”
他们这是想换个方式，继续沾上来。
许知行却冷笑一声，根本不吃这套。
“养恩？刚才的账算得还不够清楚吗？是你们欠叶枝的，不是叶枝欠你们的。”许知行语气斩钉截铁，“至于孝道，那是对有生养之恩、尽责抚养的父母而言。你们，配吗？”
他不再看叶明德夫妇青白交错的脸色，直接对村支书道：“支书，麻烦您和村长，还有张同志，今天就给我们做个见证。断亲书，必须签。
从此以后，叶枝和叶明德、李桂花夫妇，以及叶家所有人，恩断义绝，再无任何瓜葛。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叶枝将来过得好与不好，是贫是富，都跟他们叶家没有一分钱关系。
同样，叶家任何人，以后也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来骚扰、纠缠、要求叶枝履行所谓的义务。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谁反悔，谁就是跟今天的见证人和国家法律过不去！”
民警小张立刻表态：“这个见证我们可以做。签订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明确双方权利义务关系，是解决这类纠纷的好办法。”
村支书和村长也点头：“是该有个了断。这么闹下去，没完没了。”
许知行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两张早就写好的断亲书。
“叶叔，李婶，请吧。”许知行将断亲书和印泥放在桌上。
叶明德和李桂花看着那张纸，像看着毒药。
签了，就真的一毛钱好处都捞不到了，以后连用养恩拿捏叶枝的借口都没了。
“我们……我们不签！”李桂花梗着脖子。
“不签？”许知行眼神一厉，“那就按第二个方案，咱们先算清你们欠叶枝的工钱，再去派出所立案调查虐待和包办婚姻。张同志，你看……”
民警小张会意，立刻板起脸：“叶明德，李桂花，请你们配合！如果拒绝通过合法途径解决问题，继续无理取闹，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村支书也敲边鼓：“老叶，签了吧。好歹还能留点脸面。真闹到那一步，你们一家在十里八乡就真没法做人了，柱子以后说媳妇都难。”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叶明德。
他可以不要脸，但不能断了几子的后路。
他哆嗦着手，拿起笔，在断亲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李桂花还想挣扎，被叶明德狠狠瞪了一眼，又看看虎视眈眈的民警和村长支书，最终也只能哭着按了手印。
叶枝在许知行的示意下，也上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那一刻，她感觉心头压了十八年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接着，村支书、村长、民警小张作为见证人，也依次签字按印。
许知行仔细收好其中一份断亲书，将另一份递给叶明德：“这份你们收好。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许家。以后未经允许，不得踏入许家村，更不得骚扰叶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