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颖俯身开始检查。
她掀开盖在杨休身上的、用救生艇帆布改的薄毯——动作很轻,可当毯子掀开那一瞬,围着的几个医生几乎同时倒抽了口冷气。
“这……”李清玉嘴唇哆嗦了下。
杨休身上几乎没绑绷带。
左肩锁骨下方,本该是致命贯穿伤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浅粉色、微微凹陷的疤痕组织,边缘整齐得不可思议,像愈合了至少半个月。
周围皮肤颜色稍深,但完全没有感染的红肿或溃烂。
而其他部位——胸口、手臂、腹部——那些本应布满高温灼伤的水泡和焦痂,此刻要么只剩下淡褐色印记,要么已经蜕皮,露出底下新生的、颜色偏浅的皮肤。
“丽娜,”吴梦颖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你昨天给他清创时,伤口什么情况?”
高丽娜蹲下身,手指悬在杨休左肩伤疤上方几厘米处,没碰。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吴梦颖:“当时评估,就算不发生感染,这种伤势完全愈合至少需要四到六周,而且必然留下严重功能障碍。”
“可现在……”李清玉喃喃道。
现在这伤口看起来,就像已经愈合了两三周。
棚里陷入短暂寂静。
只有鱼油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喧嚣。
祁阳也醒了,忽然轻声开口:“吴主任,他体温……也不太对。”
吴梦颖转头看他:“温度很低,比正常人低至少两度。而且……”
她伸出手,指尖在离杨休手臂皮肤几毫米处悬停:“你们感觉一下,他周围空气温度也比其他地方低一点。”
几个医生不自觉地凑近些。
确实。
虽然不明显,但以杨休为中心,半径半米左右的空气,温度似乎真的偏低。
像是靠近一块冰——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温吞的、持续吸走热量的凉意。
“这不正常。”高丽娜直起身,眉头皱紧,“严重创伤后体温应该升高才对,除非……”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除非身体机能已经崩溃到无法维持基础代谢。
可看杨休现在的状态——虽然虚弱迷茫,但瞳孔对光反应正常,呼吸平稳,甚至刚才还能撑起身子——绝不像是濒死之人。
柳馨瑶目光扫过众人,“这件事暂时不要往外说。尤其是伤口愈合速度……现在营地情况特殊,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觊觎。”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在这种环境下,一个伤口能诡异自愈的人,要么被当成怪物,要么被当成某种“资源”。
……
棚外,黎明的脚步近了。
海平面泛起沉滞的铅灰色,像是脏抹布擦过的天空。
腥咸潮湿的海雾弥漫开来,黏糊糊地糊在每个人口鼻上,带来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王卓越没待在所谓的“私人营地”。
他蜷在一块巨大礁石的天然凹陷处,位置隐蔽,却能俯瞰大半个营地。
抬起手腕,那块价值不菲的表盘上,夜光涂层晕出圈鬼火似的青芒。
他拧开手里几乎空了的塑料瓶盖,动作慢而刻意,指关节因用力绷出青筋。
瓶里只剩最后一滴水,悬在瓶口,摇摇欲坠。
他等。
“滴答。”
极轻微又异常清晰的脆响。
那滴水挣脱瓶口,坠在下方干燥礁石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个深色小点。
这声音混在潮声里,却像细针,精准刺入不远处几个守夜人耳膜。
一阵压抑的吞咽口水声。
王卓越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冰冷弧度。
他收回手,仿佛随意地,用锃亮皮鞋踹向旁边靠着礁石打盹的保镖肋间——
力道不轻不重。
“呃!”保镖痛呼惊醒。
“别他妈跟死狗一样趴着。”王卓越声音不高,像毒蛇吐信,“去,给蒸馏区那边‘添把火’。学着点饿狼扑食的架势,该怎么闹,不用我教吧?”
两个被点中的保镖——瘦长脸眼神凶的刘兴,和一脸横肉身材圆滚的包德海——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毫不犹豫撕开早已污秽不堪的衣襟,露出结着汗垢的胸膛。
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里头是之前偷攒的腥臭腌鱼汁,毫不顾忌地抹在腋窝、脖颈这些容易散味的地方。
刘兴更狠。
他掏出根不知从哪块船体残骸上掰下来的、锈蚀不堪的粗船钉,对着自己大腿外侧相对厚实的位置,狠狠剐蹭下去!
“嘶——操他姥姥的!”他倒吸冷气,额头瞬间疼出汗,“这比让海鳗啃肉还疼!”
“疼才够味!才逼真!”包德海龇着牙,脸上却带着扭曲的兴奋。
他顺手从地上抓起把混杂贝壳碎片的粗糙沙砾,猛地按在刘兴刚剐蹭出的、正渗血珠的伤口上,用力揉搓!
“船长的狗鼻子灵着呢,不弄点真家伙,怎么骗得过那些蠢货?”
血迹混着沙砾和锈迹,在刘兴大腿上形成片狰狞污渍。
一道暗红色血线沿着胫骨蜿蜒流下,触目惊心。
两人对视一眼,包德海压低声音:“等会儿我先冲,你跟上。别真拼命,把水搅浑就行。”
“知道。”刘兴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王少说了,闹大了他才好出来‘主持大局’。”
“那姓林的……”包德海眼神阴了阴。
“王少自有安排。”刘兴打断他,“咱们办好自己的事。”
……
蒸馏区。
二十三个经过改造、用来收集露水和简易蒸馏淡水的矿泉水瓶,在微弱的晨光中排列。
瓶子内壁凝结的水珠正汇聚成细流,缓缓流向瓶底。
那点点滴滴,是许多人眼里生存的希望。
排队等水的人已经聚了三十多个,个个嘴唇干裂,眼神饥渴。
刘兴看准时机。
他嘴里发出声虚弱的呻吟,佯装体力不支踉跄着,猛地撞向支撑几个水瓶的简易支架!
就在身体接触支架的瞬间,他腰间挂着的那截故意弄断的、带着尖锐断口的破旧锚链,像长了眼睛般,“精准”勾住捆绑支架的藤条!
“哗啦——!”
脆弱的支架应声而散!
三瓶已经收集了大半、眼看就能饮用的宝贵淡水,连同瓶子一起翻滚下来,重重砸在下方被初升朝阳晒得微微发烫的礁石上!
塑料瓶破裂。
清澈的液体四处飞溅,接触到滚烫岩石表面,立刻发出“嗤嗤”声响,腾起阵短暂而刺眼的白雾。
“啊!我的水!我的命根子啊!”
排在队伍最前面、一个已经渴得嘴唇干裂起皮的孕妇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猛地扑倒在地,十指疯狂抠挖那片刚刚被水浸湿、此刻又迅速变干的砂砾,仿佛想把水分抠回来。
指甲盖因用力过猛翻起,指尖瞬间渗出血丝,混着沙粒,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包德海猛地扯开衣领,用尽全力发出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盖过了孕妇哭泣和其他人的惊呼:
“后山!后山的溶洞里!藏着整箱整箱的矿泉水!我亲眼看到的!”
他一边吼,一边扬手将刚才故意沾湿手臂、此刻还带着水渍沙砾的巴掌,猛地甩向周围被这一幕惊呆的人群!
“姓林的!他们这帮当官的!把咱们当骡马当畜生使唤!好东西都藏起来自己享用!”
这石破天惊的谎言,配合刚刚被打翻的、象征生存希望的淡水,以及包德海身上“惨烈”的伤口和声嘶力竭的表演,瞬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骚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燎原。
怀疑、愤怒、长期压抑的恐惧和对资源短缺的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什么?藏水?!”
“他娘的!老子排了两天队就等这一口!”
“我就说!那些当官的晚上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人群开始骚动。
林源刚闻讯从人群外围挤进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情况,就被个因长期饥饿枯槁如柴、眼睛却冒疯狂红光的汉子猛地撞了个踉跄!
那汉子手里攥着把用粗糙珊瑚片打磨成的怪异匕首,不管不顾地朝堆放物资的木箱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狠狠劈去!
“咔嗒!哐当!”
锈屑飞溅!
本就不牢固的铜锁应声而断!
木箱盖子被猛地掀开,里面受潮后有些软化但依旧无比珍贵的压缩饼干哗啦啦滚落一地!
“抢啊!还等什么!抢他娘的!再装孙子等着喂海鸥吗?!”
黑暗中,不知哪个方向再次炸响充满煽动性的沙哑吼叫!
这一下,人群彻底失控。
他们像被捣毁巢穴沸腾的蚁群,又像决堤的洪水,发出各种意义的嘶吼哭喊咒骂,疯狂涌向散落的饼干,涌向物资箱,甚至开始互相推搡抢夺!
“按住他!”
林源低吼一声,身后两个资源组的汉子立刻扑向那个撞他的枯槁男人。
三人扭打在一起,沙土飞扬。
“老陈!带人守住左边箱子!”林源一边朝混乱中心挤,一边回头喊。
“得嘞!”一个四十多岁、脸上带疤的老水手应了声,挥手带着七八个人冲向物资区左侧——那里堆着几个还没被撬开的箱子,里头是药品和工具。
可人群太疯了。
饥饿和干渴烧掉了最后理智。
有个女人为了半包掉在地上的饼干,竟然张嘴咬向旁边一个老人的手!
老人惨叫松手,饼干被抢走,女人像野兽一样蜷缩在地上,用身体护住食物,边哭边往嘴里塞。
“林哥!这边撑不住了!”右侧传来喊声。
林源转头,看见四五个暴徒正在围攻两个资源组的小伙子。
那俩小伙子背靠背,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拼命挥挡,但对方人太多,眼看就要被突破。
“操。”林源骂了句,提着消防斧就往那边冲。
可刚跑两步,斜刺里突然冲出个壮汉,手里抡着截船桨断柄,照着他脑袋就砸!
林源矮身躲过,斧柄顺势横扫,狠狠砸在那人膝窝。
“咔嚓”一声脆响。
壮汉惨叫着跪倒在地。
林源没停,继续往右侧冲。
可就在这时候,他眼角余光瞥见——王卓越那两个保镖,刘兴和包德海,正悄悄退出混乱中心,往营地边缘溜。
不对劲。
这念头刚闪过,营地西北角猛地爆发出声更加愤怒、充满被欺骗感的嘶吼:
“水!这水不对!有股子腌海蛎子的咸腥味!是海水!”
这一声,像在沸腾油锅里又浇了瓢冷水。
人群瞬间一静。
紧接着,更大的哗然炸开。
“海水?!”
“他们!他们要用海水腌人肉干!要把我们都做成肉干!”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像是被这消息彻底击垮理智,发出凄厉尖叫,用力掐哭了怀中孩子。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和滚落的泪珠,砸在旁边一个被当做容器的、印着“evian”字样的空瓶身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充满讽刺意味。
林源心脏猛地一沉。
他转头,死死盯向王卓越藏身的那片礁石区。
天光渐亮。
铅灰色的海平面上,太阳正挣扎着爬出来,把第一缕光泼在混乱的营地、散落的物资、扭打的人群、和那些因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王卓越蜷在礁石凹陷处,远远看着这一切。
他那有些发干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咧开个充满得意和阴冷的笑容。
手下早就按计划,趁乱把提前准备好的海水,偷偷掺进了几个主要蒸馏装置的注水口里。
现在,火候正好。
混乱中。
“灭口啦!他们要销毁证据!要灭口!”
四个不同方位,像约好了似的,同时炸起尖利恐慌的喊声。
这声像丧钟,敲碎了最后一点理智。
一个半大少年被人群推搡着,身不由己撞向旁边那组蒸馏阵,后脑勺“砰”地磕在一个当集水器的依云空瓶瓶口上,皮开肉绽,血当时就涌出来。
瓶里残留的、掺了海水的淡盐水,混着他额角流下的血,一起泼在沙地上,画出幅红白交织的诡异图腾。
陶志勇反应极快。
他手里狼牙刃带着凄厉风声劈开人墙,锯齿刃口“嗤啦”挂上半片从某个暴徒衣服上刮下来的、带血丝的碎布。
可个人的勇武,在彻底失控的群体疯狂面前,屁都不是。
转瞬之间,他就被更汹涌的人潮撞得踉跄后退,脚下在沙地里犁出两道深沟,差点没站稳。
“老陶!靠过来!”林源在五米外吼,手里消防斧抡圆了砸翻一个扑向物资箱的汉子,“背靠背!别被冲散!”
陶志勇啐了口带沙的唾沫,狼牙刃反手一撩,逼退侧面扑来的两个人,趁机往林源那边挪。
可人太密了。
近三千号幸存者,这一刻像集体退化成溃堤的兽潮。
深陷的眼窝里,瞳孔因为兴奋恐惧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类似座头鲸濒死时的低沉嗡鸣,汇在一起,成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地狱背景音。
惨剧在每一个角落上演。
七十多岁的陈老汉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撞向那边刚砌好、正准备生火熬狼油的石灶。
后腰狠狠磕在灶台边缘那口沉重铁锅锅沿上,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旁边另一个被撞倒的人,下意识挥舞手臂,带翻了旁边一小桶准备引火的、低温下有些凝固的狼油。
粘稠腥臊的油脂泼溅出来,不少溅到陈老汉佝偻的、脊椎骨节清晰的脊背上。
油温不高,可这侮辱性和不祥意味,让老人发出绝望哀嚎。
三个举着削尖木制鱼叉的暴徒,竟毫不犹豫踩着老人因痛苦抽搐的躯体跃过。
其中一人鱼叉尖上,赫然挂着颗不知从哪个倒霉死者嘴里抠出来的、在混乱火光下闪着微弱黄光的金牙。
“畜生!”林源眼睛红了,想冲过去,可面前又扑来三个。
“林哥!左边!”陶志勇狼牙刃格开一根砸向林源后脑的木棍,刀刃在木棍上刮出一溜火星。
林源头也不回,消防斧柄尾向后猛捅,正中一人肋下。
“咔嚓”肋骨折断的声音。
那人惨叫着滚倒在地。
可就这么一耽搁,陈老汉那边已经看不见了——被人潮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