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团队内部达成最终决策之后,周海副院长作为代表,找到了正在指挥搭建临时营地的船长林源。
两人走到一旁稍微安静点的树下。
周海搓了搓手,声音放得很低:“林船长,有件事得跟您商量。”
林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头看他:“周院长请说。”
“我们医疗组……想单独走。”周海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不是对您有意见,您带着大家不容易,我们都看在眼里。只是我们这几个医生……情况特殊。”
林源眉头微皱,但没打断。
“物资紧缺,我们跟着大队伍,分到的那点东西连自己都顾不周全。”周海苦笑,“更别说行医救人了。我们想着,要是能找到个靠近水源的地方扎下来,也许能建个像样点的医疗点,好歹……好歹能发挥点作用。”
他刻意没提杨休。
林源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忙碌的医生们,又看了看周海。
“想清楚了?”他问。
周海点头:“柳院长和我们几个骨干都商量过了。”
林源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周海肩膀:“好。我尊重你们的决定。”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这一路进林子,我们也是摸黑探路,前头什么情况谁都说不好。你们人少,更要当心。”
“谢谢林船长理解。”周海松了口气。
“别说谢。”林源摇头,“要是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别硬撑。队伍还在,只要我林源在,就有你们一口。”
周海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带着林源的祝福,柳馨瑶深吸一口气,带领着天一医院这支精简后的医生团队——加上自愿跟着的周小航——踏上了独立旅程。
队伍离开大部队营地,钻进密林。
走了约莫半小时,柳馨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一直沉默跟在队伍侧后方的杨休。
吴梦颖会意地跟上来。
两人在他面前蹲下,保持着让他感到安全的距离。
“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柳馨瑶声音温和。
杨休抬起眼,眼神依旧有些茫然:“你知道的,我不记得了。”
“你是我们从海里救上来的,”柳馨瑶特意加重了“我们”和“救”这两个词,“那我们就叫你阿海吧。”
杨休没说话。
“你在医疗棚的身手,我们都看见了。”柳馨瑶继续说,“你不是普通人。我们这群医生要在这片林子里活下去,需要你的帮助。”
吴梦颖适时递过一颗路上摘的野果,动作自然:“你在危急时刻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虽然你暂时记不起过去,但你的身体记得如何生存、如何保护大家。”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们需要这样的你保护团队。”
杨休握着腰间那柄手术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刀刃反射的光斑在他瞳孔里晃动。
沉默。
林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杨休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我好像确实和你们不一样。”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地方。”柳馨瑶将一份简易急救包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医疗团队需要有人保障安全,而你天生就具备这样的能力。”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们相信你,也需要你相信自己——无论过去是谁,现在的你就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伙伴。”
杨休盯着那个急救包。
几秒钟后,他弯腰捡起,指尖触碰到止血带的瞬间,脑海中闪过模糊的战场碎片——硝烟、喊叫、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我该做什么?”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全是迷茫。
吴梦颖眼睛亮了。
柳馨瑶站起身:“先帮我们探路。这片林子太陌生,我们需要一个能看清前路的人。”
杨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很自然地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周小航远远看着这一幕,悄悄对柳馨瑶比了个“ok”的手势。
晨光穿过树叶洒在杨休逐渐坚定的侧脸上。
队伍在密林中行进。
杨休走在最前,他的脚步轻盈得异于常人,仿佛这片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本就是他熟悉无比的家园。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停下,抬起右手握拳。
整个队伍立刻条件反射般停下。
他蹲下身,手指拨开地面上一层腐殖质和落叶,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这里有新鲜脚印,”杨休低声说,“数量不少,步幅和深度显示行进速度不慢。脚印边缘泥土翻卷程度来看,应该是一两天内留下的。”
吴梦颖牵着周小航快步走到他身边:“能看出是什么人吗?”
杨休摇头:“无法完全确定身份。但在这个时间点,如此有目的性地向特定方向行进……”
他站起身,目光锁定脚印延伸的方向:“很大概率是抢资源的那帮人。”
祁阳在后面听见,脸色变了变:“那怎么办?绕开?”
“必须绕开。”杨休语气果断,“我们人手不足,装备缺乏,没必要和他们发生任何形式的正面接触。”
他转向柳馨瑶:“我建议立刻调整方向,朝着与他们脚印相反的方位进发。”
柳馨瑶几乎没有犹豫:“听你的。我们反方向走。”
队伍在杨休的带领下,迅速而安静地调整方向。
他的引领并非盲目。他似乎在依据某种内在的、对地形和植被的隐秘认知在选择路径。
行进了一段距离后,杨休再次停下。
他仰头看了看上方茂密交错的树冠。
下一秒,他甚至没有回头交代一句,只是脚下看似随意地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重量般,轻盈而迅捷地跃起。
轻松攀上了一棵旁边异常高大、树干粗壮的古树。
他的手指如同铁钩,精准地扣住粗糙树皮的天然纹路,脚下稳稳踩在粗壮的横生枝干上,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完美的平衡。
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望远镜,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向远方极力眺望。
从这高处制高点望去,视野豁然开朗。
海滩在东侧,在远处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西侧地势陡然拔高,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绿色屏障。
更远处,三座巍峨的山峰矗立在视野尽头,峰顶区域隐约可见乳白色云雾缭绕。
杨休的目光迅速扫描,最终锁定西北方——在那里,一片林地区域,地面上隐约可见一连串比之前更加清晰、密集的踩踏痕迹。
任务完成。
杨休直接从数米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落地时双膝微屈,缓冲了所有冲击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显着的声响。
他转身走向队伍,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张脸。
最后停留在吴梦颖脸上。
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杨休迎着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我观察了一下地形,”杨休低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海滩在东边,西边是山地和远处的三座山峰。西北方向,根据痕迹的规模和走向,我高度怀疑那边就是抢资源的那帮人主要活动和驻扎的区域。”
他顿了顿,提出计划:“为了大家绝对的安全,也为了找到最适合我们的路径,我建议,由我先独自向前探路,深入侦察。”
话音刚落,队伍中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祁阳第一个站了出来,眉头紧锁:“你一个人去?这太危险了!谁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万一你遇到狼群,或者那帮人设下的陷阱怎么办?”
他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去!好歹多个人多份照应!”
杨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行。探路不是去打群架,人多反而容易暴露目标,行动迟缓。我一个人目标小,行动快,遇到情况进退更加灵活。”
他看向祁阳,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留在这里,保持安静,隐蔽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祁阳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
但当他看到杨休那双深邃眼眸中不容置疑的决然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闷不吭声地退回到队伍中,脸色阴沉。
吴梦颖深吸一口气,走到杨休身边,将自己腰间挂着的一柄用布条仔细包裹的手术刀递了过去。
“一定要小心。”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都在这里等你平安回来。”
杨休接过手术刀,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简洁地应道:“嗯。保护好大家。”
说完,他猛地转身,面向那片更加深邃、黑暗的密林深处。
目光中闪过一丝如同孤狼般的决然与警惕。
下一秒,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脚下发力。
整个身影如同融入了林间的阴影,几个起落间,便迅速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茂密植被之中。
幽暗的丛林深处,光线愈发晦暗。
杨休一旦脱离了队伍的羁绊,动作瞬间变得快得惊人。
他的脚步轻盈如灵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健,仿佛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最坚实、最不会发出声响的点位上。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以极高的频率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耳朵微微竖起,全力捕捉着丛林背景噪音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他的右手紧握着那柄手术刀。
在快速行进的过程中,每当到达一个关键节点或者岔路口,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停下,用刀尖在旁边相对显眼的树干上,刻下一个简洁却无比清晰的箭头符号。
箭头精确地指向他继续前进的方向。
他严格遵循着自己的承诺,大约每隔三百米左右,就会留下这样一个沉默的路标。
忽然,杨休疾行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再次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不远处、一片生长得异常茂密旺盛的草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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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大片的草丛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东倒西歪的压伏状态,形成了一条隐约的通道。
显然是有体型不小的生物在不久前刚刚经过这里,并且数量可能不止一只。
杨休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立刻蹲下身,将身体隐藏在一簇宽大的蕨类植物后面,更加仔细地检查地面上的痕迹。
脚印在松软的泥地上显得有些模糊,但大致轮廓和尺寸显示,这绝非人类所能留下。
爪印清晰,步幅很大。
是某种性情暴躁、力量强悍的大型野兽。
很可能是野猪群,或者是……熊?
杨休眼中闪过一丝高度的警惕。
但他并没有因此产生退缩的念头。
他冷静地评估着风险等级,确认这群野兽已经离开,暂时不构成直接威胁后,他缓缓站起身。
目光依旧坚定地看向前方未知的黑暗。
无论前方潜藏着什么危险,他都必须去面对,去摸清。
这是他为身后那群信任他的人们,必须承担的责任。
他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丛林的阴影之中。
继续向前潜行。
只留下那些刻在树干上的、沉默的箭头记号,在昏暗的光线下,默默地、坚定地指引着方向。
与此同时,留在原地的医生队伍中,气氛凝重压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吴梦颖站在队伍最前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杨休身影消失的方向。
她用力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用指甲刺痛掌心的方式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祁阳烦躁地在原地踱了几步,最终还是忍不住走到吴梦颖身边。
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焦虑:“梦颖,你真的觉得……他一个人能行吗?这都去了快一个小时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这片丛林……太诡异了。”
吴梦颖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依旧执着地望着前方,语气异常坚定:“我相信他。他答应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做到。”
祁阳看着吴梦颖那完全倾注于远方的侧脸,喉咙动了动,最终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明白,此刻任何质疑都是苍白无力的。
只能默默退到一旁,和其他人一样,陷入焦灼的等待。
当终于看到前方树干上出现了那个清晰、锐利的箭头记号时,柳馨瑶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落回原处的声音。
她立刻转身,用尽可能沉稳的声音下令:“跟上!沿着记号走!保持安静,注意警戒!”
队伍开始沿着杨休留下的标记,小心翼翼、几乎是蹑手蹑脚地向前推进。
密林深处的环境比边缘更加恶劣压抑。
光线极度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永夜。
只有极少几缕顽强的阳光,能够穿透头顶上方厚重的树冠,在地面上投下一些斑驳陆离、不断晃动扭曲的光斑。
脚下的地面松软潮湿,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惊肉跳的细微声响。
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目光紧张地扫视着四周那些仿佛随时会扑出猛兽的阴暗灌木丛、扭曲的树干背后以及垂落如蟒蛇般的藤蔓阴影。
“大家跟紧点,注意脚下,看好前面人的后背,绝对不要掉队!”柳馨瑶一边搜寻着下一个箭头记号,一边压低声音提醒。
队伍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蠕动着。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紧张的喘息声中,一分一秒地艰难流逝。
一个多小时后,地势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正在逐渐升高。
柳馨瑶的心中也随着这地形的变化,渐渐升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杨休已经找到了一个适合扎营的安全地点,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然而,就在这希望刚刚萌芽的时刻。
她搜寻的目光猛地一滞,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前方,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古树树干上,那个他们一直依赖的、熟悉的箭头记号……消失了。
最后一个箭头的指向,直指前方一片更加茂密、光线几乎无法透入的阴暗林区。
而之后,无论是左边的岔路,还是右前方,亦或是继续向前的树干上,都再也找不到任何新的刻痕。
“记号……停了。”柳馨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目光急切而仔细地扫过四周的每一寸空间——高大的树木、垂落的藤蔓、茂密的灌木……
但密林之中,除了死寂的树木、无声的藤蔓和仿佛凝固了的阴暗,什么都没有。
杨休,如同被这片绿色的海洋彻底吞噬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他是不是遇到什么意外情况了?还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来不及留下记号?”
吴梦颖立刻快步走到柳馨瑶身边,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她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