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的另一边,山洞里,火堆烧得正旺。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王卓越那张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年轻是年轻,可那双眼睛里堆着的东西,厚得能刮下一层来。
欲望,算计,还有股子狠劲儿,全搅在一块儿。
那眼神利得很,像两把磨得飞快的薄刀片子,不单能刺破洞里的黑,倒像是能扎穿石壁,瞅见外头他想攥在手里的那些玩意儿。
火苗子在他瞳孔里颠着,清清楚楚映出里头那团烧得噼啪作响的野心。
他眯了眯眼,嘴角自己就往上扯了扯,那笑,冷飕飕的,带着股子一切尽在掌心的自负。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角落里堆着的那堆从海滩抢来的东西——罐头、药瓶子、几把像样的工具——那可不光是活命的嚼谷。
那是本钱,是硬通货,是他王卓越能在这鸟不拉屎、法度全无的破岛上说了算的底气!
有了这些,还愁没人跟着?
还愁收拾不了刺头?
生杀予夺,那滋味……他舌尖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
救援?他心底里其实不怎么盼着那玩意儿来得太快。
不来才好。
真不来,这岛,这些人,这套弱肉强食的规矩,该怎么摆弄,才能摆弄成他王卓越想要的样子?
怎么用这点东西,像钓鱼似的,让那些眼巴巴的幸存者,一个个心甘情愿把脖子伸进他设好的套里?
秩序,等级,他说了算的规矩……这念头像野草,在他心里疯长,快把最后那点人样儿都吞没了。
“王少,琢磨啥呢?这么入神。” 吴越凯的声音凑过来,带着惯有的那股子讨好,还有丝试探。
他脸上堆着笑,身子也往这边歪了歪,像是想从王卓越脸上读出点啥。
王卓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眼皮都没抬:“琢磨点儿正事。要是那帮孙子救援的船真黄了,咱们这‘长假’该怎么过,才不亏。”
他故意把“长假”俩字咬得轻飘飘的,里头那股子漠视旁人死活的残忍味儿却浓得化不开。
“岛就这屁大点地方,东西抢一点少一点。主动权不攥自己手里,等人施舍?等死还差不多。”
他说完,才撩起眼皮,那目光像秤砣似的在吴越凯脸上刮了一下,掂量着这跟屁虫的斤两,看没看懂他这话里的深意。
吴越凯眼里先是恰到好处地晃过一丝“原来如此”的恍然,随即立马换上了深表赞同的郑重,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
“高!王少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咱是得为自己打算,好好打算!未雨绸缪,古人这话没错!”
话里透着对王卓越的盲目信从,也藏着点对往后日子没着没落的不安,更深的,是抱紧眼前这条粗腿的算计。
王卓越目光又挪回火堆上,跳动的火舌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让他侧脸线条显得有点狰狞。
他眉头忽然一皱,像是想到什么极倒胃口的事,低声骂了句:“操!真他妈晦气!跟咱们混进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歪瓜裂枣,看着都腻味!”
声音里满是公子哥儿特有的挑剔,和在这要啥没啥的鬼地方,那股子欲望憋着无处发泄的燥气。
往日灯红酒绿、左拥右抱的日子过惯了,眼下这只有生存、毫无乐趣的糙日子,让他浑身不自在。
吴越凯一听,嘴角立刻咧开,挂上那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还掺着点下作意味的笑。
他太懂这位大少爷了。
伸手拍了拍王卓越肩膀,口气轻松得像在说晚上加个菜:“咳!我当啥事儿呢!王少,这破岛上,‘资源’可不光是吃的喝的啊!”
他朝洞口方向扬了扬下巴:“明儿!等天一亮,咱带几个手脚利索的弟兄,出去‘巡巡山’!瞧见有那模样周正、身段顺溜的,‘请’回来给王少瞧瞧不就完了?多大点事儿!”
话说得轻巧,里头那份把人当物件、随意掠取的冷酷,却听着让人脊背发凉。
王卓越脸上那层烦躁果然淡了点。他斜睨了吴越凯一眼,眼神里多了丝“还算会办事”的赞许,语气也缓了些,带着点调侃:“行啊,吴子,脑子活络。这事……你上点心。”
“您就瞧好吧!”吴越凯嘿嘿一笑,拍着胸脯,“保管让王少您在这岛上,也不憋屈着!”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王少,光惦记女人……格局小了点儿吧?咱现在手上有粮,有人(虽然不多),是不是……得琢磨琢磨更大的?”
王卓越眉毛一挑,来了点兴趣:“哦?说说看,什么更大的?”
吴越凯搓了搓手,眼里闪着光:“您想啊,这岛上现在乱哄哄的,各自为政。咱们现在占着这洞,有吃有喝,是头一份。可光守着不行啊,得让旁人知道,谁才是这岛上的‘规矩’!”
他舔了舔嘴唇:“明天咱们出去,不单是‘寻摸’女人,也得‘亮亮肌肉’。碰着那些个小团体,识相的,让他们拿东西来换吃的,或者干脆归附;不识相的……哼,正好拿他们立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岛上,往后得听谁的了!”
王卓越听着,没立刻说话,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半晌,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低沉:“立威……说得容易。那天一个人打一圈,你也看到了,是个狠角色。”
他想起海滩上杨休那身手和眼神,心头莫名有点发紧。
“狠角色?” 吴越凯撇撇嘴,有些不屑,“再狠也是一个人,还能翻了天?咱们现在有五六条汉子,真家伙(他指了指堆在角落的几根削尖的木棍和抢来的太平斧)也有几件。他一个人,还能扛得住围殴?再说了,王少,咱们可以不用硬碰硬啊。”
他露出个狡猾的笑:“他不是跟医生那帮人混一起吗?咱们可以先收拾那些软的,把零散的都收拢或者赶走,断他们的外援。等咱们人多了,底气足了,再慢慢跟那狠人玩。或者……找个机会,下点绊子,荒郊野岭的,出点‘意外’,谁说得清?”
王卓越眼神动了动,显然吴越凯的话说进了他心坎里。
他确实忌惮杨休,但更渴望建立起自己的“王国”。
吴越凯这步步为营、软硬兼施的提议,听着靠谱。
“具体点儿。” 王卓越身体微微前倾。
吴越凯更来劲了:“明天咱们分两拨。一拨,就我跟刚子、大牛他们,专门去‘寻摸’和‘探查’,摸清岛上还有哪些人,躲在哪儿,大概什么情况。另一拨,王少您坐镇洞里,但让剩下俩兄弟在洞口附近显眼地方弄点声响,练练把式,把咱们这儿有吃有喝、还有‘武力’的消息,稍微透出去点。那些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自己就会掂量。”
“透消息?不怕引狼入室?” 王卓越皱眉。
“引来的,多半是羊。” 吴越凯笑得像只狐狸,“真有狼,咱不是还有您坐镇么?再说了,一开始,咱可以‘施舍’点边角料,表现点‘仁慈’,先把人引来,稳住。等摸清了底细,是收是打,还不是您一句话?” 他顿了顿,“至于柳馨瑶那边和医生那边,暂时不动,但也得派人远远盯着点,看他们有没有找别的食物来源,或者……有没有内讧的可能。”
王卓越缓缓靠回石壁,手指的敲击声停了。
他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深邃。“就按你说的,先试试。明天你带人出去,眼睛放亮点,手脚也干净点,别一开始就把名声弄得太臭。‘仁义’的牌子,有时候还得挂一挂。”
“明白!王少放心,唱红脸白脸,我在行!” 吴越凯拍着胸脯保证,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带哪几个人,走哪条路线了。
两人又低声嘀咕了一些细节,比如碰到不同情况该如何应对,哪些人可能可以拉拢,哪些需要杀鸡儆猴。
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扭曲晃动着,如同他们此刻心中滋长的那些阴暗念头。
……
山洞深处,医生团队的栖身之所。
寂静。
黑暗。
只有角落那堆篝火的余烬,偶尔不甘心地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火星子,旋即熄灭。
此起彼伏的,是沉睡者们粗重或轻微的鼾声,间杂着几句模糊的梦呓。
疲惫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身上,让他们沉入梦乡。
唯独杨休,又一次从那种深不见底、混乱不堪的睡梦里猛地挣了出来。
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他急促地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左肋伤处一阵闷痛,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把冲到嘴边的痛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额头上是一层黏腻的冷汗。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黑黢黢的岩石,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无边的寂静和黑暗包裹着他,沉甸甸的,压得人心慌。
仿佛全世界都睡着了,只剩他一个,在那些支离破碎、毫无道理的梦境残片里,独自挣扎。
又来了。
那些梦。
一会儿是冰冷死寂的深空,一艘大得离谱、线条怪异的银灰色东西,悄无声息地滑过去,滑向不知道哪儿的黑暗深处,带着股说不出的、沉甸甸的使命味儿。
画面猛地一切,就变成了炼狱。
满天都是乱窜的光束,刺得人眼疼,巨大的爆炸一团接一团地亮起,把黑黢黢的星空都烧红了。
两帮子长得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在死磕,用的家伙事儿匪夷所思,像是极高明的科技,又掺杂着些像魔法似的古怪能量,搅和在一起,撕碎一切,星球跟纸糊的一样炸开……
宏大,恐怖,跟他身下这硬邦邦的岩石、跟这弥漫着淡淡草药味和人味儿的山洞,格格不入。
可没等他缓过神,梦又变了。
一张脸。
中年女人的脸,模糊,但能感觉到她在笑,那笑容特别暖,特别干净,像能驱散所有阴冷的东西。
紧接着,是一大片绿得晃眼的草地,好多穿着一样衣服的小身影在跑,在笑,笑声跟银铃似的,又脆又亮,那股子高兴劲儿,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可每次,就在他几乎要抓住这点温暖的时候,最后那张脸总会毫无征兆地撞进来——一张无论他怎么瞪大眼睛,怎么拼命想靠近,都始终隔着一层厚厚毛玻璃的脸!
轮廓是有的,可五官就是一团混沌的迷雾!
这张脸一出现,他的脑袋就像被一把烧红的凿子狠狠攮了进去,然后猛地一拧!
“呃——!”
剧痛!
尖锐到极致的剧痛!
每次都精准无比地把他从任何深度的梦境里,硬生生踹回现实。
就像现在。
他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手指冰凉。
胸腔里,心脏在沉闷地、一下下撞击着伤处,带来钝痛。
比伤口更难受的,是心里头那片空落落又塞满乱麻的茫然。
“我到底……是谁?” 他对着黑暗,用气声喃喃。
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困惑和自我怀疑。“那些……是什么?真是我脑子里记着的东西?还是差点死了,脑子坏掉弄出来的胡思乱想?”
星际战争?慈祥女人?欢跑的孩子?还有那张该死的、永远看不清的脸?
这些碎片彼此毫无关联,却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强行捆在一起,塞进他的脑海。
而他身份的谜底,似乎就藏在这堆乱七八糟的碎片深处,被那层浓雾死死罩着。
这种遗忘,比野猪獠牙留下的伤口,更让他感到一种孤立无援的寒冷。
还有……一些别的碎片。
更零散,更急促,感觉却异常熟悉。
画面闪回:湿热茂密、截然不同的丛林,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身上披挂着伪装,手里握着的不是简陋的手术刀,而是冰冷沉重、结构精密的枪械。
呼吸压到最低,透过瞄准镜,十字线稳稳套住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扣动扳机前的绝对寂静,和后坐力传来时肩胛骨那一下熟悉的撞击。
画面再跳:陡峭的冰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却要死死抠住岩缝,一寸一寸向上挪。下面是令人眩晕的深谷。
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风声。
又或是:喧闹混乱、充满异域情调的城市街巷,人群熙攘,他穿着普通的夹克,眼神却像鹰隼一样扫过周围每一个角落,瞬间记住几十张面孔和细节。与某个眼神同样警惕的人在嘈杂的咖啡馆角落擦肩而过,手指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完成一次情报交接……
这些画面一掠而过,带着硝烟味、冰雪的寒气、钢铁的冰冷、还有高度紧绷后肾上腺素的灼热。没有连贯的情节,只有无数个瞬间:潜伏、追踪、搏杀、撤离、在极端环境下寻找一线生机……每一种技能,每一种应对危险的本能反应,都深刻在骨髓里,仿佛演练过千万遍。
“……任务……生存……” 几个破碎的词下意识地在他唇齿间滚动。
这些碎片似乎能和他苏醒后展现出的那些追踪、潜伏、战斗本能对上号。
难道自己以前是……干这个的?
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死掉?
那张模糊的脸,和这些战斗记忆,又有什么关系?
越想,头越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搅动。
他不得不停止这种无意义的追索。
而与此同时,身体内部却传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矛盾的感受。
肋部的断骨处,除了疼痛,还有一种细微的、酥酥麻麻的痒意,似乎在缓慢地自我对接、修复。
右手掌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被祁阳用有限的草药和干净布条小心包扎过,此刻也感觉不到太多灼热的炎症疼痛,反而有种清凉的、收敛的感觉。
失血带来的虚弱和眩晕,也比预想中恢复得快一些。
这种超越常理的自愈速度,让他感到一丝茫然。
是祁阳的草药特别有效?还是……自己的身体,本就有些不同寻常?
“阿海?” 旁边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带着睡意和关切的询问。
杨休思绪一断,微微偏头。
是守夜的祁阳。
年轻医生显然也被他刚才那声压抑的痛哼或是急促的呼吸惊动了。
“吵到你了?” 杨休声音沙哑。
“没,我本来就不能睡” 祁阳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很清晰,“是伤口又疼得厉害?还是做噩梦了?”
杨休沉默了一下。
噩梦?那不仅仅是噩梦。
“嗯,算是吧。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他简略地回答,不想深谈。
祁阳似乎理解他的回避,没有追问,只是低声说:“你伤得太重,失血也多,身体和精神都处在极度应激后的虚弱期,做噩梦很正常。别太逼着自己去想,先让身体缓过来。我给你换的药里,有些安神镇痛的成分,但效果有限。”
“你的药,很好。” 杨休诚恳地说。
他能感觉到那些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带来的舒缓,以及内服汤剂后体内渐渐凝聚起来的一丝力气,“比我预想的,好得快。”
祁阳在黑暗里似乎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都是林子健医生采来的,我不懂草药。”
杨休心里微微一暖。
“谢谢。” 他低声道。
祁阳看向杨休,眼神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又黯下去:“大家都觉得,如果你伤好了,有你带队。可是……”
他看着杨休身上厚厚的、隐约透出血迹的包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杨休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一会儿,谈话声渐渐低下去。
“睡吧。” 祁阳说。
山洞里重新归于沉寂。只有火堆余烬偶尔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声。